穿越武士～武士在异世界依旧不改本色～

作者：四辻いそら

第一卷 第一话 武士，降落于异世界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这里是哪里？」

男子站在一望无际的广大森林中喃喃自语。

回过神时，眼前是陌生的景色。尽管人数不多，但前往山顶的路上，周围确实还有其他人。数秒前还听得见村姑的嘻笑声，如今却只剩下树叶被风吹动的窸窣声，以及啁啾的鸟鸣。

刚才还能远远看见宿驿，现在感觉到的却是…………

呛鼻的树叶及泥土味。沐浴在阳光下的大自然散发的独特气味。

他环顾四周，只看见一片目测树龄应在百年以上的茂盛巨木，这半天以来走过的街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

他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漫无目的开始行走。

────算了。

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往何处。

但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男子毫不迟疑地在陌生的森林中前进，腰间挂着大小两把日本刀。

◆　◆　◆

黑须元亲，今年二十七岁。生为拥有领地的武家的三男，懂事时手里就握着木刀。从小学习武士道精神，被教育成一心只想着变强，要成为能够自豪地说出自己是武士中的武士的男子汉。

『每当看见日出，都要做好今日恐命丧于此的觉悟。在静谧无声时想像自己被落雷击中、被烈火焚烧、被刀枪刺穿的模样。』

『武士必须是就算赤手空拳站在暴风雨中，也能独自承受的人，否则毫无价值。面对何种绝境都不能惊慌。要知道最无耻的行为，是因为恐惧而逃跑。该面对死亡之际，一步都不能退。』

『若要在性命和尊严之中舍弃其一，必须果断选择舍弃生命。只要牢记这个道理，武士该做的唯有倾注热情活着。无须畏惧。无须被外物扰乱心神，贯彻自身的理念即可。』

父亲要他学习的不只剑术，还有使用长枪、弓箭、手杖、镰刀、绳索等各种武器的技术，以及隐形术、擒拿术、泳技、马术，遍及各种领域。不容叫苦的修行极度艰辛，年幼的兄弟有过好几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经历。看到孩子每晚回家时都满身是血，母亲心痛不已，哀求父亲手下留情，他却不肯答应，孩子们也将这种地狱般的生活视为日常。

随着时间经过，三男觉醒了习武的才能。四肢发育成熟时，他已经击败兄长，附近再也没有能够与之比肩的人。三男十五岁时发现自己的剑术停止进步，守在通往其他领地的山道，拿着自制木刀，一有武者路过就向对方宣战。对黑须三兄弟中最痴迷于习武的元亲而言，家里的领地太过狭隘了。

「不、不行！是我输了！我投降！」

「…………何出此言？你只有右手骨折而已。」

男子一屁股跌坐在地，扔掉手中的剑不停往后缩，连汗都没空擦。

元亲冷冷俯视那名男子，双手使劲握拳，甚至把掌心都掐出血来了。

────为何要逃跑？

只不过是手臂被打断。只不过是眼球被打烂。

────为何要害怕？

没多少实力就不要握剑。没做好觉悟就不要自称武士。

────在哪里？

跟我拥有同样觉悟的人。跟我看着同样景色的人。

我终究只是会打架的粗人，没有特别之处。能够与我共享这难以抑制的怒火、令人窒息的焦躁感的人，肯定存在于世上的某处。村里没有。镇上没有。山国没有，海国没有，雪国没有──

『那座山上住着可怕的野孩子，听说持刀的人一律会受到他的袭击。』

这个传闻传到其他领地的村庄时，成天找人打架的暴徒终于被父亲叫了过去。元亲跟着侍女来到的房间，不是家人平常一起生活的武家宅邸客厅，而是谒见厅。他察觉到自己即将面对的不是父亲的碎碎念，而是一家之主的忠告，走到大房间的中央跪坐在地上，低下头。

他维持磕头的姿势，默默任由时间流逝，拉门拉开的声音打破了这片静寂。踩在榻榻米上的沉重脚步声，彷佛在威吓他人。父亲坐到比元亲磕头的位置高一阶的上座，狠狠瞪着恭敬地向他问好的儿子，一允许儿子抬头便开门见山地说：

「元亲啊，为何如此躁动？最近并未发生战争，时代逐渐走向太平。你应该不至于没发现，两位兄长握笔的时间比拿剑还要多。」

低沉、富有威严的声音魄力十足，令元亲的胸口深处隐隐作痛。

沙哑的声音使人联想到搞坏嗓子的相扑力士。

父亲的年纪已过还历，足以让实力坚强的猛者为之颤栗的霸气却丝毫未减。

「…………容元亲直言，父亲。太平盛世如梦幻泡影，是只要有一名武士改变心意，就会轻易崩塌的沙堡。若守护家庭是武士的职责，无论时代要往哪个方向变迁，都不构成停止自我磨练的理由。」

换个角度听，可能会让人觉得傲慢的这句话，令父亲不悦地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两位兄长做错了？」

「不，武士是走在自己相信的武士道上的人。即使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大家的目的地也应该是一样的。」

「我希望你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父亲，恕元亲僭越。元亲一直听从您的指导过活。若有人敢阻挡元亲的武士道，万万不可饶恕。与其背离信念，宁可选择死亡。要是您无论如何都想逼迫元亲……元亲会拼上性命，与您抗争到底。」

────父子的视线瞬间交错，炸开危机一触即发的火花。

急遽膨胀的强烈杀气，让两人之间的空间彷佛产生扭曲，房间的拉门同时劈啪作响。

「「………………………………」」

两人互瞪了一阵子，先行退让的是父亲。

「唉……你那死脑筋真不知道是像谁？」

他抱着胳膊仰天长叹。一直隐藏气息的两名男子开口说道：

「呵呵呵，肯定是遗传自父亲。」

「没错，我们三兄弟之中，无疑是元亲继承了最多父亲的特质。虽然那如同利刺的偏激个性有点缺陷。」

任凭头发垂在肩上，身穿轻便和服的男子愉悦地笑着，另一名将头发绑成整齐的发髻，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男子则点头附和。默默待在后面的两人，手指都放在武士刀的鞘口上，一副元亲若敢拔刀，就会立刻砍向弟弟的态度，跟平静的语气形成反差。

「你俩不排斥让么弟继承流派的真髓吗？」

「站在长男的角度来看，当然觉得很没面子，无奈我没有学剑的天分，因此才含泪选择拿起了笔。身为继承家业的人，我很清楚保护领地、领民的手段不只有剑。」

「在下也没有意见。在下并未放弃习武之路，却很清楚自己的能耐。虽说世事变化无常，但黑须的剑必须有人继承。一子相传的流派若要挑选继承人，除了元亲别无他选。」

黑须家的剑术不是由下任当家继承，而是由当代武艺最为优秀之人继承。经常不在家的三男不会知道，这次父亲将三兄弟叫过来，其实就是为了决定继承人。

长兄虽然表现得很谦虚，不过三人的剑术都不比父亲差，相比侍奉黑须家身经百战的勇士，有着悬殊的差距，元亲又是明显特别有天分的那一个。连被誉为麒麟儿的大哥与二哥，都不得不大方承认。

父亲轮流盯着两人的眼睛，以看穿他们真正的想法，然后重新面向元亲。

「元亲啊，你做好踏上修罗之道的觉悟了吗？」

「当然。元亲脚下的道路，原本就是修罗道。」

「行，我会将秘传奥义传授给你。之后你就可以出师了，到外面修行去吧。」

「遵命。」

「不许你白白送命！在成为首屈一指的武士前，不准踏进家门！让黑须威名威震天下！」

「是！」

父亲和两位兄长看不见，恭敬地低头接受当家命令的元亲脸上，带着忍不住的笑容。

黑须家剑术的继承人，有义务外出修行。这不仅是要向附近各国昭显黑须家威胁性的示威行为，同时也是用来得到家人认同的习俗。不过比起被选为继承人，元亲更高兴的是能够前往外面的世界。

他知道家里的人会嘲笑在这个时代沉迷于练剑的自己是怪人。

也知道每次他击败其他家族的武士，有人前来抱怨时，父亲和兄长会帮忙跟对方赔罪。

「可是啊，元亲，哥哥有点担心。你不知变通又顽固凶暴，却有少根筋的一面。世间比你想像的更不讲理，我担心过分正直的你，是否能一直贯彻自我。」

「元亲，凡事都想用剑解决是你的坏习惯。想不到你竟敢对父亲露出敌意……我不会叫你谄媚他人，不过至少要懂得为他人着想。若不学会替人留情面，你走过的道路会通通被鲜血染红。千万别忘记。」

两位兄长关心着武艺高超，有时做事却会脱离常轨的么弟，当事人却轻描淡写地回答：

「兄长无须担忧。我自认最近变得挺会克制的。」

「…………你前阵子好几天不在家吧？跑哪去了？」

「我听说这座山对面的村子，有个武士会殴打自家的百姓，便前去取他首级。他求饶的模样实在太难堪，因此我拿了这把刀作为替代。这就是所谓的『武士的慈悲』吧？」

「「………………………………」」

难怪他带着一把格外高级的刀…………

看到弟弟面不改色地宣言自己夺走了堪称武士之魂的刀，两位兄长更不安了。

元亲接受父亲最后的指导，于家人的目送下踏上旅程。

过着漫无目的，在城镇之间流浪，寻找强敌的生活。发现跟自己一样在修行的人就向对方宣战；听说有流派声称自己是天下第一，就前去踢馆。途中若附近发生了战争，便以杂兵的身分混进当中，连是什么人为了什么目的争执都不知道，遇到敌人就砍，一心一意地在地狱般的战场上肆虐。

跟他交手过的武者大多只懂得耍嘴皮子，不符合他的期望，不过也有少数会使用令他瞠目结舌的战术，抑或看得出有习武天分的人。遇到踢起沙尘害他暂时丧失视力，以及在交锋途中从嘴里射出飞针的人时，他着实吓了一跳。不是用砍的，而是专精于持剑突刺，以疾风迅雷般的速度进攻之流派的得意门生，夺走了他的一只耳朵。还曾经有不晓得是谁派来的忍者杀进他的住处，朝他的腹部开枪，迫使他吐着血应战。

然而那些敌人全都死在他的刀下，全都败在他的手下。他屡次差点送命，度过生死关头时那热血沸腾的感觉，却令他深信出外旅行果然是对的。每经历过一场死战，他都会学到新的招式、新的武器、新的兵法，亲身体会自己正逐渐变强。这样的生活既充实又愉快────

◆　◆　◆

从他离家的那天起，过了将近十年。

美妙得如同梦境的旅程，最近令他兴奋的时候变少了。比他更强的对手越来越难找，就算遇到了，对手使用的招式及战术也全是看过的，不值得惊讶或喜悦。

这趟旅程还有意义吗？

是否该考虑踏上归途？

自己现在能够自豪地说出完成了这趟武者修行之旅吗？

元亲反覆自问自答。他没有骄傲到认为自己抵达了天下无双的境界，然而绝大多数的剑士，连陪他玩玩都不够格。他连善用自己学会的招式、经过锻炼的身体、至今以来吸收的知识、精湛的剑技的机会都没有，便会分出胜负。最近「黑鬼」这个骇人的绰号甚至还传开了，有些人光是听见他的名字就会落荒而逃。

──────真无聊。

无法拼上性命全力战斗的郁闷生活，开始让他感到痛苦。沉醉于斗争的激昂与成就感过于强烈，导致清醒后的无趣生活显得乏味而难以忍受。

即使用上卑劣的手段也无妨，偷袭、暗算、夜袭、以多欺少也无所谓。刚踏上旅程时感受过的那种将人拉上高空的激昂心情，以及令人全身热血沸腾的热情，他无论如何都想再感受一次。

为了会一会久违的「自称天下无双」，他走在山路上，在途中向心中的神明诚挚祈祷。

呜呼，希望这次能够遇见强敌────

希望是个足以让我有生命危机的高手────

希望能邂逅前所未见、前所未闻的强敌──────

第一卷 第二话 武士，察觉变化

「……真是座诡异的森林。」

黑须在无路可走的森林当中前行，逐渐察觉异状。他从小就会在田野和山里徘徊，出外旅行后，在森林里行动的时间也多到他看腻这些树木…………此处却充满未知。

令人眼花撩乱的七彩花草、跟小猫一样大的蚂蚁在地面爬行、尾羽异常修长的鸟群。越过一座山后植物种类大幅变化的情况并不罕见，但这种充满陌生生物的森林，他从未见过。

黑须不知不觉误入了这个地方。难道他无意间跨越了国境？

他随意地闪避无声朝他飞来的怪虫，陷入沉思────巨大物体突然从树上掉在面前。

「──────！」

黑须瞬间以为是断掉的枯枝，但仔细一看，是只巨大的蛇，大小并不寻常，身体比人类的大腿还粗，长度应该有五名成年男子那么长。费心计算它比一般的蛇大上几百倍，只是白费力气。

大蛇无视茫然杵在原地的黑须，缓慢地蜷起身子，空洞的双眼望向他。

「「…………………………」」

双方目光交错，时间宛如冻结似的停止流逝。黑须的右手反射性地伸向刀柄，犹豫了数秒后停止动作。尽管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但这么巨大的蛇不可能是一般生物，应该要先慎重应对。

「……在下名为黑须元亲，是路过的武士。在下推测你是这座森林的主人，是否正确？」

据说蛇是象征智慧与福德的辩才天化身，在某些地区是受人景仰的圣兽。看它如此温驯，实在不像妖怪之流，若是赫赫有名的土地神，搞不好能够沟通。

黑须默默等待对方回应。大蛇缓慢抬头，突然从地上弹起，咬向他的脸。

「怎么，只是一般的蛇吗？」

本以为是神圣的存在，其行为却完全感觉不到它是有智能的生物。

黑须有点失望，迅速反手拔出脇差，果断砍断大蛇的头。

（插图005）

「……………………？」

失去头部的大蛇愤怒地在地上扭动着挣扎。黑须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凝视右手。

────怎么回事？挥刀的速度好像比想像中快…………

他明明没有特别着急，刚才那一刀却比平常更加迅速。

这叫做身体比大脑更早行动吗？练剑练了那么多年，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

…………是错觉吗？

黑须纳闷地蹲到瘫软的巨蛇旁边，从怀里拿出短刀，慢慢切下大蛇的肉。他不怎么饿，但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座森林，准备足够的粮食不会有坏处。况且以能在森林里取得的食物来说，蛇肉算是非常优质。这么大一只，想必可以吃很久。

他卖力地分切蛇肉，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迹，忽然发现一件事。

「…………为何耳朵还在？」

没错，在某座城镇跟自称最强的流派交手时，他的右耳被砍飞了，现在却完好如初。黑须试着揉捏右耳，不会痛，自然得宛如耳朵被砍飞一事是场梦境。他再度集中精神，发现全身上下都不太对劲。

必须仔细检查一次…………

身为武士，有必要时常掌握清楚身体的状态。就算在交战期间发现身体不适，敌人也不会手下留情。积极攻击对手的弱点，反倒才是习武之人正确的做法。错的是在不利的状态下应战的那一方，疏于检查身体，受到责备再自然不过了。实际上，在交手时叫对方等一下的武士被观众嘲笑的景象，黑须看过不只一次。与其出那么大的糗，不如一死了之。

他快步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刚好发现一条小河，决定稍事休息。他将武士刀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卸下背上的打饲袋（注：行军时随身携带的筒状布袋，会放入粮食及药品），拿出擦手巾。脱掉衣服用湿布擦拭身体，顺便检查全身上下。

「…………该值得高兴吗？」

不出所料，产生变化的不只右耳。

小时候跟长兄切磋时被打断骨头，因此长得歪七扭八的手指、跟使枪的僧兵交战时被枪柄敲碎的臼齿﹑在雪地上连续走好几天时溃烂的脚趾也复原了。以为敌人已经断气而疏于戒备，对方却在临死之前从背后给了他一击，当时在腰部留下的巨大伤疤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被手枪射中后，每次牵动到肌肉都会隐隐作痛的侧腹，如今不痛不痒。全身的细微旧伤似乎仍留着，不过会影响身体行动的地方通通痊愈了。黑须感到毛骨悚然，稍微活动一下身体，觉得自己彷佛取回了刚踏上旅程时的活力。

「…………………………」

他拿出用青竹自制的丑陋竹筒装水，思考自身的处境。

……是不是狐狸或狸猫作祟？

走在山路上时看见美女站在路边，被美貌吸引而跟在她背后，结果美女不知不觉消失了，只剩下自己一人呆站在森林深处──这样的怪谈多不胜数。

……还是我在自己没发现的情况下丧命，来到了黄泉国度？

不可能，他这阵子确实没有好好吃饭，但不至于饿死。混入战场时，他曾经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战斗，然后整整一周被落难武士猎人追赶。他很清楚真的快要饿死时是什么感觉。身为武士的自己没道理忽视五脏六腑的异状，所以也不太可能是病死。

……莫非我在无意识间遭受偷袭？

不可能，他没有软弱到对突如其来的攻击反应不过来。刚踏上旅程的时候也就罢了，他敢保证最近连如厕、就寝之际，都没有松懈片刻。他好歹独自旅行了十年。不可能死于偷袭，除非是被来自远方的炮弹扫射。既然如此──────

「…………算了，烦恼这个只是浪费时间。」

黑须咕哝道，停止思索。既然想不明白，继续前进就对了。这是武士的基本原则。再怎么绞尽脑汁，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办法得出答案。身体恢复原状绝对不是坏事。假如真的遇到妖怪，那也挺有趣的。万一这里是黄泉之国，若有机会跟地狱的狱卒一战，他求之不得。

黑须打起精神，接着检查起行囊。既然不知道这座森林位于另一个世界还是现世，凡事谨慎为上。

原本是深蓝色的和服、绑腿带、袖套，因为长年使用变成了黑色。护手、胫甲也长出锈斑。打刀、脇差、插在刀鞘上的小柄、短刀各一把，寸铁、分铜锁、飞针数根。装了数餐份糙米的军粮袋、装了些许银币和钱币的零钱包、装了打火铁、石头、艾草的打火袋、用来保养刀子的丁香油、数条绑头发用的粗绳、襻膊、擦手巾、绳索、竹筒。最后是刚才取得的蛇肉。

他全都仔细审视过了，行李似乎没有变化。由于身体复原了，他原本有点期待用旧的装备搞不好会变得跟全新的一样………………

开始在森林里徘徊后，黑须走了很长一段路，不仅没遇到其他人，连街道和兽径都没看到。他早已习惯登山，不愁没有水和粮食，却没有考虑到露宿郊外的可能性，并未携带斗笠和草席，有点困扰。

「『只要视生活有所不足为理所当然，就不会感到不满』啊……」

黑须想起父亲的教诲。他经常用嘹亮混浊的声音笑着说：『只要平时就身处严峻的环境，真的身陷险境时也能若无其事！』

「谨言慎行」。

父亲果然无时无刻都是对的。

第一卷 第三话 武士，遭遇当地人

「咕嘎！咕嘎嘎！」

误入这座森林后，黑须第一次遇到人类，对方的状态却不太正常。

他在树荫下凝视前方的生物，思考那是什么东西。

五名看似幼童的矮小人物围成一圈坐在地上，正在吃疑似鹿的野兽，怎么看都是活生生地吃掉它，直接抓起内脏塞进嘴里。双手及嘴巴弄得一片鲜红，愉快地大啖血肉的模样，俨然是地狱图里面的饿鬼。尖锐的耳朵、鹰钩鼻、不整齐的牙齿，肤色跟浮尸一样不健康，穿着粗陋的短蓑衣，看似正用莫名其妙的语言对话。

他们是住在森林里的贫民────所谓的「山民」吗？

至今以来，黑须从未遇到过。听说他们不会种田，居无定所，在山地之间飘泊，是使用独特隐语的狩猎民族，为了避人耳目不会下山，鲜少跟俗世扯上关系，也因此有着与常人截然不同的文化………………

是太饿了吗？从体型来看，他们平常似乎没有正常进食。八成是时隔多日猎到了猎物，连生火的时间都等不及，就饿得生吃猎物。

黑须在下雨的山中饿肚子时，也曾因打火袋被雨淋湿而无法生火，抓来青蛙活生生吃掉。平常他连碰都不会想碰，当时却觉得蛙肉美味得犹如怀石料理──────他对这些人产生偏离重点的亲近感，决定从树荫下走出，跟他们搭话。

「那边那几位，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吃饭了。我想问个路。」

「「「「「咕嘎！」」」」」

五名男子大概是沉迷于鹿肉中，听见黑须的声音才发现他的存在。他们惊讶地面面相觑，看起来相当不知所措。

…………糟糕，不小心吓到人了吗？

对平民百姓而言，「配戴双刀的武士」是尊敬的对象，同时也是畏惧的对象。经常在街上听见性格火爆的武士走路撞到人，当场拿有失礼节作为借口斩杀对方的传闻。因此，许多不常看见武者的乡下人会对持刀的人过度畏惧。黑须也遇过几个当着他的面腿软的人。其实不管武士的身分有多高贵，都没资格这么旁若无人，除非事关重大。

正当他烦恼着该如何是好时，那五人起身冲向他。

手里握着木制棍棒，或许是想当成武器使用。

「且慢，我不是可疑人士。我正在修行。虽然这副模样不怎么干净，但我不会抢走你们的食物，只是想问路而已。」

为了避免吓到人，黑须努力以平静的语气诉说，他们却举起棍棒攻击他。五人的动作半点默契都没有，纷纷冲向他，甚至撞在一起。

「咕嘎！」

凭着蛮力挥动木棍的模样毫无技术可言，黑须光靠步法就能闪过。

再加上对方身材矮小，从旁看来应该会觉得是小孩子在跟武士玩闹。

「住手。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

黑须努力保持冷静，试图告诫他们，对方却没有要停止攻击的迹象。

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懂黑须使用的语言？然而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没打算听他说话。

「就叫你们住手了。」

「呜嘎！」

既然用讲的讲不听，黑须决定轻轻踹倒最近的那个人。

「咕嘎！咕嘎嘎────！」

攻势变得更加猛烈，推测是同伴遭到攻击，惹怒其他人了。

他们的眼神犹如饥饿的狂犬，口沫横飞，发出刺耳的怒吼。

黑须大可继续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不过对方这么不客气地释放杀气，让他不免有点火大。

「适可而止吧，没看见这两把刀吗？我倒也不是多有耐心。再不停手，小心我不客气了。」

他压低声音，试着威胁，对方的行动却毫无变化。

他们发出愉快的怪声，不停朝他挥下棍棒，不晓得到底在高兴什么。

五人一起围殴他，却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打不中。他们却无法理解敌我的实力差距…………

尽管不太想对武人以外的人动刀，但凡事总该有个限度。

既然他们听不进黑须的警告──────那也没办法。

黑须转换心态，在拔刀的同时砍掉带头那名男子的脑袋。

飞到空中的头部尚未落地，他就立刻收刀，用袈裟斩砍向旁边的人。

「「「嘎！」」」

剩下三人被突如其来的反击吓到，惊恐地愣在原地。黑须一刀把他们全杀了。

他甩掉刀上的鲜血，用擦手巾仔细擦拭，看着地上的尸体思考未来。

虽说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过他失手杀了五个人。住在这种封闭场所的村民，同伴意识特别强烈，即使撇除这一点，但对方可是山民这个他不甚瞭解的族群，如果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而直接离开，害附近的居民被误认为凶手，遭到报复，他会有罪恶感。就算身为当事人的他显然会遇到麻烦，可是至少得说明一下状况，告知尸体的位置，这样比较妥当。

黑须下定决心，走向肚子被剖开的死鹿。

对这些人居住的村庄来说，这头鹿肯定是久违的珍贵粮食。至于尸体因为数量过多，他搬不动，等到了村庄再请人搬回去吧。

他从打饲袋里拿出襻膊（注：挽起和服衣袖用的绳带），将鹿牢牢绑在背上。直接扛在肩上虽然比较轻松，不过身为武士，必须空出双手，以便随时都能拔刀。

黑须晃了下身体，确认鹿不会滑下来后站起身，没有看起来那么重，或许是因为内脏被掏空了。这点重量应该不至于影响行动。

「那么，村庄在哪里？」

追踪的手法乃捕手术（注：徒手制压、捕捉敌人的武术）的一环，因此黑须深谙其道，为了实际练习，他在山上追捕野兽的经验多不胜数。由于那些人是集体行动，路上到处留下了脚印、散乱一地的落叶等痕迹。在城里虽然有难度，但在森林里要追踪足迹可谓易如反掌。

他立刻发现不自然的断枝，往那个方向前进。

途中，黑须感到饥饿，决定先填饱肚子。他放下行囊，收集柴火，从挂在腰间的打火袋里拿出道具。针灸时常用的艾草，是拿来生火也很好用的植物。他用打火铁敲打石头，产生火花，火种转眼间就点燃了。他将其扔进随便堆在一起的枯木中，用力吹气生火。

「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呢？」

黑须手里的树枝插着大蛇肉。他已经不觉得那只蛇是神明的使者，却也不像一般的蛇。假设是怪物的肉，吃下去若能得到神通力，那也挺有趣的。

他一面胡思乱想，一面用篝火烤肉。他不会随身携带盐巴，因此当然完全没有经过调味。这种肉搞不好有毒，不能大量摄取，但他有点期待试试它的味道。

蛇肉烤得恰到好处时，黑须将它从篝火旁边拿开，闻了闻味道──没有刺激性的味道，硬要说的话是好闻的香味。河豚、曼陀罗华、乌头、毒空木等大自然中的剧毒，会散发刺鼻的味道，大部分都可以靠气味判别。看来这种肉是可食用的。

凡事都要试试看，黑须咬了一小口有点烤焦的边缘。

唔，这还真是──────

「美味……！」

弹牙的口感如同蒸煮白身鱼，味道有点咸，余味却清新爽口，每咬一口都能感觉到肥肉香醇的滋味。至今以来吃过的蛇都是又柴又没味道的肌肉，这只蛇却截然不同，极致的美味就像少了腥味的肥嫩猪肉。抹点酱油或做成味噌烤肉，肯定很好吃。

黑须埋头大吃，一下就吃完了。

「……………………」

还有很多肉……再烤一块吧……不，不行。如果是过一段时间才会发作的毒，搞不好会害他在这座莫名其妙的森林里昏倒。

回味着残留在口中的滋味，黑须踩熄篝火，背起行囊，瞄着树上心想：「再遇到那种蛇，绝对要逮到它。」继续开始追踪足迹。

休息后过没多久，黑须发现了村落。

他窸窸窣窣地拨开高耸的草丛，前方是跟周围相比树木较少的平地。推测是在天然的空地上建立村落，而非人为砍伐的。

会这么想的原因，在于那个村子是他目前看过最贫寒的荒村，没有半栋像样的建筑物，全是随便用树枝、兽皮组合而成，再于其上覆盖枯叶的土冢，连临时搭建的小屋都称不上。要是没有疑似入口的洞，怎么看都只是一堆枯叶。说来失礼，这东西比起「屋子」，以「野兽的巢穴」形容更加贴切。

在村里来来往往的行人，跟刚才遇到的人极为相似……不如说是像到看不出差异。他们同样连衣服都没穿，全身上下无一处干净。反过来说，外貌如此相似，代表这个村子应该就是他们的出生地。

「────好。这次可不能再吓到人。」

黑须将鹿尸和行李放在村落的不远处，连父亲要他带上的珍贵爱刀都藏了起来。身为流浪武士，他并未剃成月代头（注：将前额侧至头顶部的头发全剃光，使头皮露出呈半月形的发型），乍看应该看不出是习武之人。以防万一，他将寸铁及小柄藏在袖子里，不过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他有携带武器。长时间的流浪生活导致他的衣服有点脏，但不至于被误认成土匪或山贼，跟他远远观察到的村民打扮相比，甚至干净许多。

由于村子周围都用木栅栏围住了，就算想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也看不出入口在哪里。黑须思考了一下，决定从栅栏外面大声呼喊。

「叨扰了！我是路过的旅人！有急事想告知这个村子的村长！在的话还请代为传达！」

对武士来说，隐藏身分可谓耻辱。尽管在这个情况下或许是无可奈何，但黑须又不好意思说谎，逼不得已只好自称「旅人」。如此一来，即使会稍微受到怀疑，总不至于一开始就吓到人。

他如此心想，等待村民回应。村子各处同时传出怪声。

…………喂，这次我可没亮刀，为何每个人都拿出武器了？

从土堆里涌出的村民，手中全拿着武器，态度怎么看都不像在欢迎他。

体型格外魁梧的壮汉带头冲过来，明显不寻常，充血的眼睛骨碌碌地转来转去，唾液直流，发出听不懂的吼叫声。其他人拿着粗糙的短枪及棍棒，唯有这名男子手中的长剑特别有模有样。

他就是这里的村长吗？

这些家伙是不是根本听不懂我说的话？

深山的村民不识字并不奇怪，却从未听闻由不会讲人话的人建立的村子。就算是山民，真没想到这么多人却没一个会说话。然而好不容易发现人类居住的村落，他想设法跟对方好好谈谈，至少问到最近的城镇要怎么走。

「有人听得懂我说的话吗！关于你们的同伴，我有要事──」

黑须再度吆喝道，设法说服对方，结果在村落中央看见「某物」而闭上嘴巴。

若要用一句话形容，那看起来是祭坛。比周围高出一阶的地面上插着一根长木桩，前端用野兽头骨装饰，巨大牙齿独具特征。木桩根部撒着七彩的美丽花朵，与四周景象显得格格不入──数颗人头掉在那里。

数量粗估超过二十颗，有已经化为白骨的骷颅头，也有看起来刚被砍下来的人头。

墓碑……？不，不对。

黑须瞬间以为这是村里特有的吊祭方式，不过看到这些人头的表情，他便立刻打消这愚蠢的念头。男女老少的人头混杂在一起，痛苦的表情却是共通的。只是生病或受伤的话，绝对不会露出那种表情。这些人肯定是被折磨致死的。

原来如此，这里是强盗的村落吗…………难怪他们那么好战。

黑须暗自在心中得出结论，迅速挥动手臂。

「叽！啊啊啊啊啊啊啊────！」

咻！刺耳的惨叫声紧接在风声后传遍森林。

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带头冲来的壮汉左眼插着一把小柄。

「只会靠掠夺他人维生的人们啊，你们是世上的祸害。去死吧。我要杀光这个村子的人。」

黑须的表情因愤怒而扭曲，语气充满杀意，说不清是憎恶或厌恶的情绪涌上心头。

身为拥有领地的武家一员，源源不绝的山贼就像狮子身上的虫子。那些家伙会破坏百姓用心开垦的田地，残害应该保护的领民。如同蛆虫，属于最难以忍受的害虫。虽然不知道这座森林是归谁管的，但他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啊啊啊啊────叽！」

黑须走向双手捂住脸部，蹲在地上的壮汉，用寸铁殴打他的头顶。特制的寸铁前端尖锐，一击破坏男子的脑部。男子像在下跪般倒向前方。黑须将他踹得仰倒在地，从断气的尸体手中捡起长剑，仔细观察。

从未见过这种构造的剑，双刃直刀，类似不动明王持有的俱利伽罗剑，与爱刀比起来刀长偏短，重量稍重。

「咕嘎！」

黑须砍向正好僵在眼前的人试刀，从肩头陷入的刀刃斩断锁骨，停在胸口中央。原本是想将这人一刀两断的……

「刀刃虽钝……重量倒是不错。堪用了。」

初次使用的武器令他有点兴奋，一刀将迎面而来的人全数斩杀。

刚才遇到的那些人也一样，这个村子的人连「包围敌人一起攻击」这个理所当然的战术都不懂吗？只会埋头猛冲。既不会用弓箭之类的武器从远距离攻击，拿长枪的人也被其他人挡住而派不上用场。急着冲过来的模样彷佛先抢先赢，似乎没有联手作战的智慧。

本以为杀死村长，其他人也会拔腿就逃，却没有半个人面露惧色。不晓得是空有毅力，抑或觉得数量占上风就等于有胜算？胆子这么大，上战场的话应该会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何必当什么强盗？真搞不懂这群人。

斩杀至十人时，那把剑已经因为沾满血脂而钝掉，不过这种程度的对手不成问题。即使砍不了人，依旧能作为钝器使用，敲破敌人的脑袋。黑须尽情奔跑，接连夺走眼前的生命，直到村里听不见任何哀号。

◆　◆　◆

灭掉一整个村庄的黑须拿回藏起来的刀，回到先前被他砍杀的五人尸体旁。即使是强盗，死后也会成佛，带回去跟他们的同伴一起祭拜吧。他如此心想，往返了好几趟将遗体搬回村落，利用拿来搭建房子，形似鹿角的道具挖掘墓穴，又以竹筒里的水清洗那些曝尸在外的可怜牺牲者首级，为其火葬。强盗们的尸体也堆在一起烧掉，为他们分别立了简单的慰灵碑。虽然只是用附近的大石头做的，但这已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尽管是不知其名的陌生人，希望他们至少能够安息。黑须闭上眼睛，对排在一起的墓碑双手合十。

「呼……」

他像要吐出疲劳似的长吁一口气，拍掉衣服上的泥土。纷乱的头发如同海藻，黏在汗水淋漓的额头上，不舒服得令人皱眉。黑须想找个地方冲澡，附近却无水可用，竹筒里的水也用光了，眼下无计可施。他决定离开森林后要先去找间澡堂，扠着腰仰望暗红色的天空。

「天快黑了。」

搬运尸体花了不少时间，太阳不知不觉快下山了，天色慢慢变暗。黑须想赶快找地方就寝，消除疲劳，这个村子却没地方给他休息。他方才大开杀戒，导致周围沦为一片血海。血腥味说不定会引来野兽，离开村子的人也可能会回来。

他左右张望，看中一棵假如位于神社境内，应该会被供奉为神木的巍峨大树。数年前，他在山中露宿时曾被一群野狗包围，所以在这种地方的时候，他会尽量睡在高处。睡在树上当然不能躺下，因此绝对称不上舒适，但远比被敌人吵醒来得好。树上还能俯瞰村落，正好适合防止遭受夜袭。

他熟练地爬上树，背靠着树干跨坐在稳定的粗枝上。接着只要再用自备的绳子把身体绑在树干上头，即可放心休息。

◆　◆　◆

听见异常吵闹的鸟鸣声，黑须清醒过来，默默向下看。昨晚爬上来的时候他没发现，有小鸟在正下方的树枝筑巢，母鸟拼命威吓他，设法保护孩子。

「…………………………」

被吵醒时特有的烦躁感，让他想把这窝鸟煮成亲子井……不过想到自己刚起床就对鸟怒吼的样子，他顿时觉得无比滑稽。大脑仍有睡意，想到地面活动身体的欲望却更加强烈。照在脸颊上的温暖朝阳晒得黑须眯起了眼睛，慢慢爬下树。他在坚硬的树上睡了一晚，背部及臀部都痛得不得了。

结果昨晚并未遇袭，十分平静。虽然很难称得上睡得好，但光是能在森林里休息这么久就该庆幸了。他将双手朝向天空，伸展僵硬的肌肉，然后靠每天早上固定会做的挥剑运动温暖身体，在挥剑的同时花时间检查身体状态，确认没有任何异状，这才满足地收刀入鞘。

他知道昨天的战斗连一道擦伤都没有在自己身上留下，不过孩童时期养成的习惯长大后仍未改掉，不做这件事就无法开始新的一天。

四周也变亮了。黑须决定一间间调查村里的房子。长满苍蝇的厨余及满地排泄物散发恶臭，可是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找到牺牲者的遗物。

他想着如果有能判断身分的东西，要把遗物还给牺牲者的家人，在土冢里搜了一段时间，找到几样物品。他大口嚼食过了一晚确定无毒的大蛇串烧，将搜到的东西一个个拿出来仔细检查。

首先是塞满形似硬币之物的皮袋，里面装着许多推测是钱币的东西。黑须将内容物拿出来观察，发现图案分成三种，刻在上面的人物全是同一位美女，分别面向不同的方向。一种是正面，一种是侧面，一种是看不见脸孔的背面。他从未看过这么精心设计的绘钱，如果是那群强盗做来玩的，做工未免太精细了。

武家的成员普遍会将「赚钱」视为肤浅的行为，黑须也不例外，对金钱不怎么执着，因此他连现在流通的货币种类都不清楚，便轻易断定这些硬币要不是他出生前使用的古钱，就是政府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行的新币。

接着是五条用皮绳穿过小块铁板做成的朴素项炼，看起来通通很廉价，刻在上面的图案却各不相同。乍看之下是意义不明的记号排列，不过若持有者是特地将其做成装饰品以戴在身上，很可能是家纹、花押等用来证明身分的东西。

大多家纹本来就是别人看了也认不出来的东西，花押亦然，初次看到必定难以解读。黑须同样从祖父手中继承了复杂的花押，至今依然经常写不完整，因此写信时，他必定会将本名也一并签上。

无论如何，这东西搞不好能证明死者的身分。

吃完串烧后，黑须将遗物收进打饲袋，把从壮汉手中抢走的剑插在腰间，思考接下来要往哪里走。

「好了，该怎么办呢？」

这个村子里没有马，代表那些家伙狩猎的城镇或人类居住的村庄，理应位在走路到得了的范围之内。

黑须调查残留于地面上的痕迹，往最多人进出的方向前进。

「────喔喔喔──喔喔喔！」

「────白痴喔！」

「────！居然──这种地方！」

「────打倒他！这是场撤退战──────逃跑！」

他悠闲地在森林里乱走，远方传来人类的争执声。由于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太清楚，不过他们说的似乎是正常的语言。黑须想着说不定终于能遇到正常人，胸怀期待，蹑手蹑脚加快脚步。

「该死！皮太厚了，箭射不进去！」

「莫里专心扰乱敌人！我和巴特负责抵御攻击！帕梅菈一准备好就发射火炮！」

「你的魔法是唯一的希望！交给你了！」

「好、好的！知道了！」

黑须躲在草丛里偷看，只见四名男女正奋力作战，然而乍看之下看不出是什么情况。这支队伍里居然有女人，有老人，连小孩都有。每个人都全副武装，他却完全看不出这是支什么样的队伍。更重要的是──────

「那是什么？」

他紧盯着四人眼前的敌人。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好大，目测至少有十二尺（360公分），明显超出常人的范畴。肥胖如力士的身体长满肿瘤般的突起物，腰间缠着兽皮，外貌肮脏得彷佛站在这边也闻得到臭味。半根体毛都没有，异于常人的丑陋脸孔带着嘲讽的笑，不费吹灰之力地凭借一只手挥动跟人类身体一样长的圆木。

巨人……？是大太法师（注：日本传说中的巨人）、妖魔鬼怪之流吗？

黑须专心观战。向同伴下达指示的男性剑士被击飞了，绑在左前臂上的圆盾虽然帮助他免于受到直击，男子倒地时却没有护住身子。

────好像还有意识。不过看那样子，应该无法继续战斗。

剩下女人、小孩、老人。黑须下意识探出上半身，却不小心发出声响。

持弓的小孩发现他。

「喂！你是冒险者吗？」

「…………我是正在修行的武人，碰巧路过此地，不知道冒险者是什么。」

「意思是你有战斗能力喽！拜托助我们一臂之力！」

…………该如何是好？

老实说，他很想跟那只生物交手，甚至想拜托这群人让他代为战斗。无奈插手干涉他人的对决乃卑鄙的行为，武士不能这么做。

不，且慢。假如那名巨大的男子跟一如他猜测的是妖魔鬼怪，这些人在被他攻击────

「先问个问题，那家伙到底是什么？」

「巨人（Troll）！在这座森林里属于高阶怪物，现在少了一个人，前卫人数不足！求你帮帮忙！」

「怪物」，他说那是「怪物」吗？果然是妖魔鬼怪。

「没问题。拿盾的，你退到后面吧。换我上去。」

「不好意思，得救了！」

黑须和手持大盾的老人交换位置，站到正面跟巨人对峙。

走近一看，这只怪物正如其名，巨大得要抬起头才看得清。他至今以来交手过的武人，无人能与之比肩。

────呜呼，好久没遇过开打前就这么令人亢奋的对手…………

黑须压抑着嘴角的笑意，从腰间拔出在村子里捡到的剑，而非爱刀。生平第一次剿灭妖怪，再加上许久没有跟具有强者风范的敌人交手，令他热血沸腾。可是好不容易遇到强敌，一下就结束战斗未免太可惜。

他没有兴趣折磨敌人，然而对强敌的渴望，足以让人产生这个念头。

巨人只懂得挥动圆木，站在习武之人的角度来看不值一提，臂力却十分惊人。

黑须打算先测试敌人的力量，趁着他高高举起圆木之际冲到他身前，左手扶着刀身，将刀架在头上。

「什么……！喂，快躲开！会被打烂的！」

年幼的弓手大声嚷嚷。可惜黑须已经把其他人的存在抛在脑后。

此时此刻，他只想沉浸在这亢奋的心情中久一点。

下个瞬间────强大的冲击伴随击碎岩石的巨响，传遍举起来的双臂。

「哈哈哈，了不起！从未见过力气这么大的人！」

挡住攻击的双臂阵阵发麻，强力的一击甚至令背脊吱嘎作响。他跟人称「不需要第二把刀」的大力剑士切磋过，威力却不及面前的巨人。

不愧是妖怪，确实是妖怪般的力气。太厉害了……！

黑须激动得怀疑全身的毛孔会不会喷出鲜血，不禁失笑。

「居然挡住了巨人的攻击……！」

捡到的剑弯成了「ㄑ」字形，因此他直接把它往巨人脸上扔去。

「────！咕喔喔喔喔喔喔……！」

用这把剑果然是对的。要是承受了刚才的攻击，即使是陪伴他十年的爱刀，也会轻易断成两半吧。

…………那么，接下来就是耐久力了。

躲在树丛里观战时，他看到那家伙的皮肤如同铠甲，弹开了剑和箭。

连我的刀也挡得住吗？不对，希望你一定要挡住──────

圆木从手中掉落，巨人跪倒在地，用双手捂住被剑砸中的脸呻吟着。意即身体漏洞百出。黑须在冲过巨人身边之际，使出全力在拔刀的同时砍中他的侧腹。

第一卷 第四话 冒险者，受到武士的帮助

────嗷呜！

阳光从枝叶间洒落，尖锐的哀号回荡于静谧的森林内。眉间插着一支箭的狼像在水面漂浮似的，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最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四名男女从周围的草丛里走出，大概是确信敌人彻底断气了。

「呃──这是第几只？」

「第五只，这样委托所需的量就够了。不过…………」

帕梅菈用手杖戳狼，确认它的生死。法兰兹愁眉苦脸，支支吾吾地回答。

「扯到只能笑了，全是『黑』耶。我们是不是被诅咒了？」

「莫里啊，上星期驱除幽灵的时候，你不是想省圣水吗？真要被诅咒的话，那也只有你一个，不关咱们的事。」

冒险者团队「荒野守卫」一行人，接获讨伐森狼（Forest Wolf）的委托而来到魔森。

现在这个时节差不多该准备过冬，森狼对低阶冒险者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猎物。因为防寒用品的需求量增加，平常不怎么值钱的毛皮，唯有在这个季节收购价会直线攀升。

森狼的毛色各式各样，有黑、白、褐等单色，也有斑点花纹和线条花纹。法拉斯王国以路克斯托拉教为国教，受到女神身穿的纯白衣裳影响，接近白色的毛色特别受欢迎，能够卖到高价。在贵族社会中，穿最白的衣服似乎是一种规矩（地位象征），甚至有人面不改色地为一张毛皮开出一百枚金币的价格，平民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价值观。

基于上述原因，每年必定会出现几个猎到纯白毛皮，一攫千金的冒险者。森狼栖息在魔森相对外围的区域，又是连低阶冒险者都能轻松猎到的魔物，梦想今年要换自己发财的人们，纷纷兴奋地踏进森林。

「天还很亮，再找一下吧。」

「说得也是……至少得猎几只黑色的，否则这个月的房租我会缴不出来。」

「五只黑的差不多可以卖一枚金币，对不对？」

「没那么多。即使把达成委托的量也算进去……顶多两天份的餐费。」

莫里边问边放下背上的行李。巴特捻着绑成三条辫子的白胡须，叹了口气回答。

由于遭到滥捕，想找到森狼比猎捕它们还要难，但他们今天刚踏进森林就遇到一群，委托已经完成了。然而今天打倒的五只森狼全是廉价的黑毛，不晓得该说幸运还是不幸，有种被女神玩弄的感觉。

「之前的武器修理费要多少？」

「八枚银币……老板说这星期不付钱，就要将我们列为拒绝往来。」

「巴特，你跟欧拉夫先生不是朋友吗？问问看能不能等我们几天────」

「帕梅菈啊，人家已经帮忙延期两次了。那家伙以锻冶人（Dwarf）来说虽然挺有耐性的，但要是我再敢讲这种话，下次肯定会有铁锤砸过来。」

讲白了点，荒野守卫正为钱所苦。

低阶冒险者团队经常会发生这种事──因为装备破损而缺钱，又为了赚钱而勉强战斗，然后再次弄坏装备，陷入恶性循环。明知道原因却无法脱离这个恶性循环，是因为他们深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高阶冒险者，接到报酬丰硕的委托。以现状来说不至于为三餐烦恼，可是差不多该考虑破产的可能性了。

一行人比平常更加仔细地肢解刚才打倒的森狼，好让毛皮能卖到比较漂亮的价格。他们一面动手，一面凑在一起讨论，决定将探索范围扩大到森林的更深处。

「喂，你看，是小鬼（Goblin）群。」

在森林里寻找狼的路上，莫里发现数个脚印。

「……法兰兹，你看得出哪些是脚印吗？」

「不，老实说根本看不出来。」

旅行小人（Halfling）的眼睛比法兰兹、帕梅菈这样的繁人族（Legion）更利，因此莫里不只是弓手，还兼任斥侯。堆满落叶的地面毫无异状，怎么看才有办法看出魔物的数量及种类，两人一头雾水……可是既然莫里这么说，肯定不会有错。

「看起来是只有四、五只的小型群体。要追吗？」

小鬼是单独一只相当弱小，只要有武器，连小孩都有能力打倒的低阶魔物。只不过那些家伙繁殖力极佳，又拥有数量一多便会建立部落，掳走人类和家畜的棘手习性。不仅如此，族群规模扩大的话，还会诞生高智商的特殊个体，形成如同听从指挥的军队集团，频繁袭击魔森附近的村庄，因此冒险者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发现小鬼就该积极歼灭」。

「好啊。反正还有时间，寻找森狼的时候顺便处理吧。」

队长法兰兹下达判断，没有任何一位成员有意见。

他们循着足迹前进了一会儿。带头的莫里突然停下脚步，将右拳举到脸部旁边──是「所有人安静不要动」的手势。其他人在原地停下。莫里指向右斜前方，脸颊抽搐，开始慢慢退后。

「………………？」

法兰兹望向手指的前方，却被树木挡住视线，看不清楚。他连连眨了几下眼睛，好让两眼对焦，眯起眼凝视，看出草丛里面有东西正往跟他们同样的方向移动，从肤色来看是小鬼或猪鬼（Orc）的群体────不，不对。正在移动的不是群体，而是只有一只的巨大魔物。法兰兹明白了那只生物的真面目，下意识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气。

怎么可能…………那应该是栖息在更深处的魔物才对。

明明不想继续看，却无法移开视线，彷佛置身于恶梦当中。

「咿────」

帕梅菈发出微弱的尖叫声。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周遭。

「可恶！帕梅菈，你白痴喔！」

「对、对不起！」

「不可能……！巨人居然出现在这种地方！」

「啧！怎么办，法兰兹？」

法兰兹双手用力握拳，以压抑涌上心头的惊慌，快速动脑思考该如何行动。

巨人是强敌，拥有异常的怪力和无尽的体力，加上极高的物理抗性。弱点是魔法，但只有帕梅菈会用像样的攻击魔法。冒险者公会制定的威胁度是C级……根本不是他们这支E级队伍应付得了的对象。

法兰兹瞬间下达结论。不幸的是，他们离巨人不到二十公尺，敌人已经进入备战状态。不用想都知道，就算全力逃跑也不可能逃掉。

「莫里牵制敌人，巴特负责抵挡攻击，帕梅菈准备施法！别去想着要打倒他！这是场撤退战！找机会逃跑！」

听见他的指示，莫里射出箭矢，然而巨人不为所动，以不符合体型的速度猛冲而来。

「──────！莫里，瞄准脚！」

法兰兹大叫着，同时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巨人的冲撞，以单手剑砍向他的大腿。

手感如同砍中长满苔藓的岩石。那一剑只斩裂了巨人裹在身上的兽皮，本体并未受到影响。仅仅一击，法兰兹就被迫认清自己的攻击半点用都没有。

「混帐东西，怎么这么硬……！」

看到自己的攻击对敌人毫无作用，法兰兹抱怨道。巨人捡起掉在附近的圆木，凭借粗壮的手臂不停挥动，动作虽然迟缓，但一旦被打中就完了。不过帕梅菈的魔法是唯一有效的攻击手段，绝对不能让巨人的注意力（仇恨）转移到后卫身上。

「巴特，去后面保护好帕梅菈！我来吸引攻击！莫里继续射箭！」

明知道没有效果，法兰兹依旧用剑砍向巨人的身体。圆木从脸颊旁边呼啸而过，吓得他差点腿软，然而为了争取时间让帕梅菈施法，他别无选择。

他艰辛地避免被直接命中，咬紧牙关撑过数次攻击────却突然被长出地面的树根绊到。

「糟糕────！呃啊……！」

他反射性地举起盾牌防御，结果被圆木击飞，撞在大树上。

后脑杓及背部遭到重击，空气从肺部挤出。

「啊！法兰兹被！」

「帕梅菈！别分心！」

胃部涌上一股恶心感，视野在摇晃，之所以觉得不怎么痛，或许是情绪亢奋使然吧？温暖的液体从眉间滴落脸颊。意识清晰，双腿却使不上力，也无法发出声音。

不妙，这样下去前卫撑不住…………！

锻冶人巴特虽然远比人类强壮，要独自抵御如此猛烈的攻势依然难如登天。他正承受着巨人的痛殴，步履蹒跚，彷佛随时会倒下。

────快动！快动啊！

法兰兹使劲拍打不听使唤的双腿，奋力挣扎，设法站起来，然而双腿纹风不动，令人心急如焚。这段期间，巨人手中的圆木直接砸在盾牌上，巴特终于单膝跪地。

……可恶，到此为止了吗？希望同伴们至少能在巨人吃掉我的期间逃走────

「喂！你是冒险者吗？」

被绝望压垮的法兰兹垂下了头，却听见突然传入耳中的呐喊声而抬起视线。

他跟着莫里看过去，一名奇装异服的男子站在草丛中，不晓得是何时出现的。

「…………我是正在修行的武人，碰巧路过此地，不知道冒险者是什么。」

从来没在这附近看过那种长相的人──一身黑衣，带着三把剑，却没装备铠甲，只有朴素的护手和护腿。仅仅穿着这些装备进入魔森，未免太轻便了，然而这名男子的气质并不像新手冒险者。异样的气势……该这样形容吗？身高不算高，可是全身散发的氛围让男子显得非常高大，有股一眼看到会觉得他是危险人物的强烈存在感（气场）。仅仅是双臂环胸站在那里，却恐怖得让人差点窒息。法兰兹本能性地想要逃跑。野生动物遇到比自己更强的生物时，应该也会下意识产生这样的冲动吧？

罕见的黑发在脑后绑成一束，同样罕见的黑眼紧盯着巨人。不知为何，他的眼神流露出一丝好奇。男子看起来相当年轻，推测只有二十多岁，面对巨人却毫不畏惧。不仅如此，五官端正的脸庞甚至带着浅笑，神情陶醉，宛如碰巧发现神秘事物的孩童。

经过几句对答，男子站到巨人面前，看似愿意帮忙。

感激不尽……！

只要前卫撑住就还有希望。一旦帕梅菈的魔法命中，巨人绝对会畏惧。届时再趁机逃跑，找地方藏身即可。

这也是调和神路克斯托拉的意思吗？法兰兹想感谢女神，却在看到男子接下来采取的行动后瞬间僵住。男子不知道有何意图，主动冲到巨人举起的圆木下方。

（插图006）

不会吧。他到底想做什么────

「什么……！喂，快躲开！会被打烂的！」

莫里大声警告，男子却站在原地不动，反倒把剑架在头上，摆出防御的架势。

搞什么，结果是外行人吗？求你一定要闪开啊！

法兰兹诚心的祈祷并未传达给上天，圆木无情地挥下。

啊……没救了…………

他再度绝望。然而下一刻，扬起的沙尘中传来兴奋的声音。

「哈哈哈，了不起！从未见过力气这么大的人！」

他笑着承受了巨人的一击……？难道是故意的？

疯子──────

脱离常轨的行为令法兰兹不寒而栗。男子将手中的剑扔向巨人，握住腰间的细剑剑柄，蹲低身子。

不行！那种刺剑般的细剑，挡不住巨人的攻击！

紧接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男子以疾风迅雷般的速度从巨人身旁冲过，巨人突然停止动作。法兰兹呆呆看了数秒后，只见巨人的侧腹喷出大量的鲜血。

「「「什么？」」」

他的侧腹开出一大道伤口，显然连背脊都被砍断了。是致命伤。

无法理解。刚刚那是什么情况……？风魔法吗？不对，是用了强化身体的神迹吗？

从伤痕来看，巨人应该是被那把细剑杀掉的，可是法兰兹连男子拔刀的动作都没看见。

巨人瘫倒在地的沉闷声响传遍四方。

法兰兹试图努力理解刚才发生的事。同伴们也彻底愣住了。这名男子究竟是什么人────

◆　◆　◆

「站得起来吗？」

男子此刻的氛围沉着稳重，与战斗时判若两人。

法兰兹想立刻回答，撞到头部却导致他无法正常说话，嘴巴一开一合，半个字都说不出。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发出声音。

「现在还有点吃力，不过休息一下就没事了……谢谢你出手相助。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不客气。能跟有趣的敌人交手，我也很满足。」

男子开口前的那段沉默是什么意思？尽管对方一脸诧异，但法兰兹不认为自己有说错话。在他纳闷之际，恢复行动能力的伙伴们快步聚集到他身边。巴特同样已经精疲力竭，由身高相近的莫里搀扶着他移动。

「谢了，年轻人。我还以为要没命了。」

「真的很感谢你！不晓得该如何报答你…………」

「你好厉害喔！一击就杀掉巨人了！」

巴特和帕梅菈彬彬有礼地鞠躬致谢，平易近人的莫里则拍着男子的背。亏他见识到那场战斗后，还敢那么随便地跟人家搭话。让法兰兹提心吊胆。

全队到齐后，四人正式向男子道谢，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男子自称黑须。以名字来说挺常见的，黑须却是他的姓氏。在法拉斯王国，拥有姓氏是王家和贵族的特权，是以一般人对此相当陌生。尽管周边的国家也有无关身分，人人都拥有姓氏的地区，所以他并不惊讶，不过男子的相貌不像这一带的居民，法兰兹便猜测他是来自外国的旅人。男子也曾将名字告诉他们，无奈他的名字极度复杂，难以理解，没人有办法正确发音。伙伴们反覆念了好几次，询问是否念对了，但男子对他们投以怀疑的目光，表示用「黑须」称呼他即可。

「谢谢黑须先生出手相助。不过你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法兰兹中招的不久前。」

「我耳朵挺灵的，却完全没听见黑须的动静。」

「我当时死命防御着，没空注意其他地方咧…………」

一行人聊着聊着，法兰兹的双腿终于恢复知觉。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踩了几下地面，检查身体状态，将正在闲聊的同伴晾在一旁，走向巨人的尸体。虽然没发现当初想找的森狼，但现状并不容许他们继续探索──两名前卫因为激战的关系遍体鳞伤，剑也砍出了缺口，盾牌与铠甲破破烂烂──眼下回头的话，不知道赶不赶得上最后一班共乘马车？希望至少能在天黑前抵达森林外面的草原。

为了能够尽早离开，法兰兹马上拿出小刀，着手砍断巨人的手指。硬得莫名其妙的外皮使他陷入苦战。黑须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

「法兰兹，你在做什么？」

法兰兹觉得他的声音中蕴含怒气，意识到自己失策了。

他以为帮忙处理杂务是贴心之举，但黑须反而误会他是要抢走猎物了吗？

「抱、抱歉。我在刚才的战斗中几乎没有帮上忙，所以想帮忙采集素材。讨伐报酬当然可以通通给你。」

他试图解释自己并无他意，黑须却看似依然无法理解。

放在剑柄上的右手有点吓人。

「你在说什么？我问的是你为何要切断尸体的手指。『讨伐报酬』又是什么？」

「……？啊，对喔！你不是冒险者！」

跟巨人的战斗吓得他忘记了，黑须确实说过不知道冒险者是什么，听不懂「讨伐报酬」这个冒险者用语也是理所当然的。

法兰兹放弃赶搭共乘马车，决定坐下来跟他好好说明。

黑须果然是外国人。他在名为「日本」的国家独自旅行时，不知不觉闯进这座森林。广大的魔森涵盖了好几个国家的国土，法兰兹却从未听过那个国家。也就是说，黑须是从十分遥远的国家迷路过来的。黑须好像也没听过法拉斯王国，得知这个地方位于王国最西侧的边境，他大吃一惊。该怎么说……真是豪迈的迷途人士。

「我没看到街道，才会在森林里寻找人类居住的村落。不好意思，可否请各位带我到附近的城镇？」

「当然可以。我们也正好要回去，一起走吧。」

「法兰兹和巴特伤得这么重，反而是我们想拜托你同行呢！」

「或许不足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就是咧。」

黑须接着聊到他的故乡，一行人发现惊人的事实──日本没有魔物。这件事令众人惊讶得忍不住站起来。魔物与人类是不共戴天的天敌，他们还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活在魔物的威胁下。

「竟然有那样的国家…………」

「没有魔物的国家啊。我从来没想像过，俨然是一座乐园。」

「生活在那种国家，不知道冒险者是什么也很正常…………」

「等一下。所以你跟巨人交战时，不知道他是什么？」

「那也是『魔物』吗？你说他是怪物，所以我以为是妖怪的一种。」

在他的国家，破坏遗体被视为禁忌，即使是敌人也不例外。尽管黑须似乎已经明白巨人并非人类，但他以为法兰兹是基于好玩的心态破坏遗体，为此感到不快。法兰兹向他说明需要将魔物的身体部位交给冒险者公会，以领取报酬。黑须咕哝道：「跟砍下首级和耳朵一样吗？」虽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总之他干脆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每种魔物要提交的部位不同。巨人是右手的大拇指，小鬼和森狼是右耳。」

「那么，讨伐报酬就是打倒那只魔物的奖赏？」

「跟奖赏不太一样。毕竟我们又不是冒险者公会的部下……该怎么说明啊？」

「打个比方，村子因为田地被魔物破坏，给居民造成困扰时，没有能力自己驱赶魔物的村人会付钱委托公会。而我们冒险者会承接那些委托，狩猎魔物收取报酬。所以比起奖赏，更接近代价……不过公会会从委托费里抽走几成，作为仲介费。」

黑须将嘴巴抿成一条线，在脑中整理资讯，沉思了数秒。

「原来如此，确实与家仆不同。承接委托，与敌人战斗，领取俸禄作为代价吗？类似忍者的谋生方式。」

「忍者…………？」

听见陌生的词汇，法兰兹一行人面面相觑。

「我看他大概没听懂。呃──那你听过佣兵吗？」

「用金钱雇来战斗的恶棍吗……？」

「未必是恶棍。以组织架构来说，冒险者跟佣兵一样，不同之处在于佣兵基本上是跟人类战斗，冒险者则是跟魔物战斗。另外，我们也会接战斗以外的委托，举凡采集植物、矿物到找人、送信、打扫下水道、帮老妇人搬东西都有。尽管佣兵总爱说冒险者是『打杂工』，但我们跟那些战斗狂不同，生活充满乐趣咧。」

巴特晃着绑成三条辫子的茂密白胡须，豪迈地哈哈大笑。

「简而言之，就是万事屋吗……？这职业真辛苦。你们这次是为了狩猎巨人来到森林的？」

「我们接的委托是讨伐森狼，遇到巨人纯属运气不好。」

「不是委托啊？那么跟巨人交战等于白费力气了。」

「倒也不是。即使没接到委托，不过讨伐危险魔物有时可以领到公会的特别报酬。巨人无疑是『危险魔物』，应该能拿到不少钱。而且听说这家伙的皮和魔石可以卖到高价，但…………」

莫里神情复杂地望向断了气的巨人尸体，视线落在不久前法兰兹努力试图砍断的右手大拇指上。他都把肢解用小刀当成锯子用了，仍旧连一半都没砍断。

「剑和小刀都切不断的怪物的皮，怎样才扒得下来啊…………虽然很可惜，但也只能放弃采集素材了。」

有魔银（Mithril）小刀的话另当别论，无奈一天到晚缺钱的队伍不可能有那种武器。正当众人感到遗憾之际，黑须缓缓起身，一语不发，从怀里拿出一把美丽的小刀。亮丽的黑色刀身加上金色装饰，外观充满高级感。他走向巨人尸骸，朝手臂轻轻一挥。

「────咦？」

「真的假的！」

「厉害…………」

走近一看，巨人手臂上的皮被他漂亮地切断了。

「用这把短刀，应该能把皮割下来……可是我没自信做得好。如果你们愿意代替我动手，卖掉的钱可以对半分，当成带我去城里的带路费。各位意下如何？」

「「「「没问题！」」」」

法兰兹他们露出灿烂的笑容，接受这个提议。

第一卷 第五话 武士，为冒险者所言大吃一惊

────要在这里杀掉他们吗？

黑须心不在焉地听着无关紧要的闲聊，为此烦恼。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他是救命恩人，小题大作，每个人都放下武器，破绽百出。唯一看起来能正常战斗的壮汉悠哉地坐在地上，不晓得是不是中暑了？

从方才的战斗和颇有使用痕迹的武器来看，他们并非彻底的外行人，但在初次见面的武人面前这么大意，不用想都知道不是经常跟人互相残杀的类型，更遑论手无寸铁地踏进将手放在刀柄上的武士攻击范围内，这可是无异于求死的轻率行动。

要对女人和小孩下杀手，固然令人于心不忍，可是现在有办法一口气杀掉这四个人────

◆　◆　◆

数年前，黑须心血来潮绕到一座港都，大啖新鲜的海产，一边散步，一边逛着贩售舶来品的摊贩。

海港附近突然一阵骚动。他按捺不住想看热闹的欲望，跑去确认发生了什么事，刚好有一群相貌奇特的男子从停在港边的船上走下来，身穿不可思议的服装，鼻子跟天狗一样凸出，两眼深深凹陷，异常茂密的乱发及胡须跟红狗是同样的颜色。那些人无视毫无顾忌地对他们投以好奇目光的群众，卸下货物，口里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武士先生，你没见过外国人吗？」

或许是他的疑惑反映在脸上了吧？一名渔师叼着菸管和他搭话。

「嗯，略有耳闻，亲眼看见倒还是第一次。那就是唐人吗？」

「那是过时的叫法了。武士先生听过蒙古和大陆吧？唐人指的是外表和我们差不多，住在大海另一端的人。」

「镰仓时代攻来的外国人吗？那么这些人又是？」

「是花了好几个月，从名为阿兰陀（荷兰）的国家坐船来的人。而这种怪人在现在这个时代，叫做南蛮人或红毛人。」

男子略显得意，向黑须递出菸管，似乎心情不错。

抽菸伤肺，因此黑须慎重地回绝，接着询问：

「外国人还有分种类吗？我以为大家都来自同样的地方。」

「我的朋友中有个在当翻译的官员，他说遥远的对岸有数不清的国家，每个国家都住着跟我们风俗文化截然不同的人，彷佛是不同的世界。」

原来是刚结束一场漫长的船旅，难怪他们身上那么脏。

「遥远对岸的国家啊……怪不得他们看起来如此疲惫。话说回来，你懂得还真多。」

黑须发自内心感到佩服。男子害臊地搔着没刮胡子的脸。

「没有啦，其实是那个朋友邀请我。船上有南蛮的传教士（和尚），那人宣扬的教义挺有趣的。武士先生有空的话，要不要也来听听？」

「前提是他们那边的神明对杀生之人心胸宽大。听说切支丹（基督徒）的信条乃是不可杀生，这个宗教在不会上战场的大名间似乎很流行，但你认为适合修行中的武士吗？」

「哈哈！你说得对！今天早上也发生了一起大骚动，人称『黑鬼』的武士砍了以枪术闻名的恩生院僧兵，痛殴门卫强行闯关。那家伙似乎是个看到带两把刀的人就会发动攻击的危险人物，你也要小心啊。」

「…………好，感谢提醒。」

◆　◆　◆

久违的强敌令他情绪激昂，不小心伸出援手……不过在森林里遇到的这群人，特征和外国人十分相似。

「站得起来吗？」

「现在还有点吃力，不过休息一下就没事了……谢谢你出手相助。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不客气。能跟有趣的敌人交手，我也很满足。」

他询问被妖怪击中的壮汉，对方则以流畅的日文回答，讲话没有任何停顿，实在不像一朝一夕学会的程度。再说，他躲在树丛中观察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长相、体格、服装、武器──这些人怎么看都不像日本人，却在发现黑须前就自然地使用日文交谈。

……日文流畅，全副武装的外国人团队吗？可疑至极。

黑须首先想到的是「外国的间谍」。误入这座森林前他所在的山路，位于远离海边的山中。港口附近也就罢了，南蛮船上面的人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徘徊。

……他们打算跟数百年前一样，再度掀起战争吗？

黑须在简单自我介绍的同时观察这群人的外貌，以免疑心被察觉到。视情况而定，搞不好该上报给政府，他想尽量记住他们的脸孔。

法兰兹是装备深灰色胸甲的高大壮汉，没戴头盔，灿烂的金发剪得短短的，有着一双绿眼，看起来平易近人，腰间配戴一把单手剑，左手的前臂挂着被巨人打烂的小盾。看他刚才负责对其他人下达指示，这名男子八成是这伙人的头目。

巴特是身穿厚重大铠，戴着牛角头盔的矮小老人。以他的年纪来说体态丰腴，四肢特别粗。长到肚脐的白胡须绑成三条辫子，摇来晃去，背着跟身高差不多的大盾。深蓝色的眼睛看得出年长者特有的慎重个性，四人之中只有他对黑须有所戒备。

帕梅菈穿着宽松的深绿色外套，手持长杖，尖端镶着疑似红宝石的宝石，以武器来说略显装饰过多，说不定她不是战斗要员，拥有一头及肩的红发和绿眼，是个看起来意志不坚定的少女。

莫里是持弓的儿童，还很年幼，恐怕尚未成年，身上是穿旧的破烂皮甲，皮带上挂着小刀和好几个小袋子，拥有自然卷的褐发和褐色眼睛，以儿童来说眼神略显凶恶。

好不容易遇到正常人……偏偏是外国人。

黑须在心中诅咒自身的不幸，将手放在刀柄上，以便随时都能拔刀，把注意力拉回跟外国人的对话上。

从他们口中说出的，是难以置信的各种资讯──这里是人称魔森的大森林内，位于名为法拉斯王国的国家最西侧。刚才那只巨人是叫做魔物的生物，魔物与野兽不同，不会害怕人类，是对人类有害的生物统称。魔物并不特别罕见，到处都能看见各种魔物昂首阔步。而他们的职业是冒险者，以狩猎魔物维生──────

真是荒诞无稽，不是能乖乖照单全收的情报。然而黑须从说出这种天方夜谭的四人身上，看不出想欺骗人的恶意，反而感觉到认为黑须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想尽可能为他解释清楚的诚意。

意图欺骗不谙世事的武士的诈欺师比想像中还要多，黑须对这方面的恶意挺敏锐的。他至今以来都相信自己的直觉，从未误判过。他不觉得这些人在说谎，不过就算是事实，也未免太多疑点了。

「…………………………」

黑须反覆咀嚼他们所说的内容，思考各种可能性────想到一个超乎常理的可能性。他想起在港都遇到的渔师说的话。记得他说过：『遥远的对岸住着风俗文化跟日本截然不同的人，彷佛是不同世界的国家。』退一百步……不对，退一千步来说，若要相信这些人说的话──我是不是不小心来到异国了？

他当然不记得自己渡海了，但那些人说的事跟他的常识有所出入，相去甚远。尽管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推测很古怪，不过转头一看就是只能以怪物形容的巨人尸体。那样的生物存在于各个角落？这可不是「误入风俗习惯稍微不同的城镇」这点细微的差异。

不对……可是……难道……

…………………………

………………

……！

黑须陷入沉思，忽然发现自己落得惊慌失措的窘境。

────好，不想了。

他眨了好几下眼，借此转换心境。想不通的时候先前进就对了，此乃武士的铁则。再复杂的情况，都不能乱了手脚。这些人说的话是否为真？此处是否为异国之地？两者都是实际进入人类的村庄即可得到解答的问题。

黑须下定决心，拜托他们帮忙带路。法兰兹干脆地答应了。

前往城镇的路上，黑须仍继续观察着四名冒险者。目前的相处过程中，他们给人的感觉十分友善，黑须却不打算彻底相信这群人。至今以来，他遭到偷袭、陷害的次数多得数不清。他们有可能是在等待自己放松戒心的那瞬间。

话虽如此，除了强壮的法兰兹，其他人实在不像以战斗维生的武者。尤其是莫里，怎么看都只有十几岁出头。让这么小的孩子背负重物，唯有自己两手空空，他实在过意不去，忍不住伸出援手。

总之，该注意的对象是法兰兹…………

与巨人交战时虽然稍微见识到了他的实力，但黑须并没有跟外国人战斗的经验。

不知道异国的冒险者懂得何种兵法。

「接下来要去的城镇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想测试对方一下，边问边站到法兰兹左边。

「是个叫做边境都市安基拉的城市，离魔森很近，里面还有迷宫。是人称『冒险者乐园』的大城市。」

──────没有反应。他可是踏进了习武之人会反射性提高戒心的位置。

若有人在刀剑的攻击范围内站到自己的左手边，对方腰间的刀会位于视线死角。也就是说，那里是有可能突然被人拔刀攻击的危险位置。事实上，只要黑须有那个意思，当下就能砍掉法兰兹的脑袋，连眨一下眼的时间都不用。

「武士走在路上的时候，无时无刻都要站在别人的左手边」。

两位武士并肩而行时，绝对不会站在对方右边。再说，主动进入能够攻击对方的范围内，本身就是无礼之举。如果他敢像现在这样大胆接近，就算对方在那个瞬间判断自己有敌意而拔刀攻击，他也没资格抱怨。黑须都站到这个位置了，法兰兹依旧没有反应，代表他要不是对黑须毫无戒心，就是即使黑须早一步拔刀，他也有自信能够迎击。

黑须将视线移回法兰兹身上。法兰兹一脸困惑，嘴巴一开一合，大概是看黑须迟迟没有回应，因此感到疑惑。这表情宛如老家庭院里的山吹黄金锦鲤。

…………看这情况，八成是前者。

黑须之后又故意把手放在刀鞘上、刻意拿出分铜锁给他看，尝试各种方法。法兰兹却破绽百出，反而令黑须心生不安。

就算自己救了他一命，但他面对带刀的人，未免太疏于防备了…………

为求保险起见，他还测试了一下其他人，结果跟法兰兹并无二致。他站在旁边将武士刀推出刀鞘时，就连对他抱持怀疑的巴特都嚷嚷着：『让我看看那把剑！我愿意付钱！』测试到一半，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大幅降低对这群人的戒心。

第一卷 第六话 冒险者，与武士一同前往城镇

黑须出借的小刀是把好刀。

坚硬如岩石的巨人皮，彷佛被当成牛酪（奶油）在切。

「该换人了！你要割到什么时候！」

「你好吵！现在轮到我用耶！」

连平常不喜欢肢解猎物的帕梅菈都率先说要帮忙剥皮，导致大家抢成一团。

「黑须啊，这把刀哪来的？我完全看不出它是用哪种金属做的！」

锻冶人这个种族如名所示，大多喜欢打铁、制作工艺品、雕金。平常负责管理团队的武器及防具的巴特也不例外，兴奋得将全身的伤口抛在脑后。

「那是我离家旅行时，家母让我带在身上的。我不熟打铁，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

「卖我！」

「不行。」

黑须冷冷拒绝。法兰兹很能理解巴特的心情，他从未想过昂贵的小刀会这么好用。要是巴特没有开口，他搞不好会主动要求。

「…………嘿咻！好，全扒下来啦──没什么损伤，看来可以卖到好价钱。」

莫里摊开刚割下来的皮给大家看，除了黑须砍中的部分外，没有明显的损伤，以第一次肢解巨人来说，成果还算不错。然而──────

我也很努力啊…………

法兰兹比较了一下自己攻击的腿部，以及黑须割开的侧腹的皮，有点难过。

最后剖开胸口，取出魔石，就大功告成了。

「好，出发吧。现在启程的话，天黑前应该能离开森林，在草原露宿一夜，明天回城。」

整理行囊，踏上归途。这趟冒险挺刺激的，法兰兹打算回到镇上后先休息一段时间。反正也得等装备修好，才能承接下一件委托。

「接下来要去的城镇是什么样的地方？」

想到修理费，法兰兹不禁忧郁起来，这时黑须静静走到他旁边询问他。战斗时他觉得这人有点疯狂，实际交谈过却发现他是个比想像中和善的青年。

「是个叫做边境都市安基拉的城市。离魔森很近，里面还有迷宫。是人称『冒险者乐园』的大城市。」

「……………………」

法兰兹望向旁边。黑须不知为何露出既像惊讶，又像傻眼的神秘表情。

或许是觉得称之为冒险者乐园太夸张了。

「对了，黑须先生，你说自己是误入魔森，有带身分证吗？安基拉进城时必须接受士兵的审查喔。」

「有设置关所吗？身分证……是类似通行证的东西吧。不巧的是，之前被雨淋湿了……我现在没有那东西，会出问题吗？」

「不会，即使没有身分证，支付保证金就行了。但这样每次进出城镇都会被收费，还是有身分证比较好。」

法拉斯王国是封建制度的国家，各地的都市由贵族支配，平民每次进城都得缴交当地领主制定的通行税，包含安基拉在内。只要领主不要太缺德，金额不会高到哪去，不过每座城市对外国人征的税，应该都会比较高。

「是吗……我是有带一点旅费，你说的身分证，像我这种外人也有办法取得吗？」

「满简单的。身分证有各种种类，例如居民用或商人用……我推荐冒险者用的！登记成冒险者就能拿到身分证。成为冒险者后，大部分的城市都能免费进出，也不会被每年征税！只要拿身分证给客群以冒险者为主的旅店看，有时候还会有折扣喔！正适合你这位旅人！」

帕梅菈似乎想让黑须成为冒险者。

她平常挺怕生的，不过黑须救了大家一命，她因此对他产生了亲近感。

然而，关于登记成冒险者一事，她省略了最重要的部分没有说明。

「既然如此，每个人不都会想当冒险者吗？可以不用缴税，对百姓而言跟作梦一样美妙。」

「唔……没、没想到你这么敏锐。其实当冒险者不是只有好处……多少会有一点损失，不过没什么大不了啦──────」

黑须刻意指出帕梅菈有事相瞒，她难掩惊慌之色。

她移开视线，明显正试图打马虎眼。

「你这样讲就跟诈欺师一样！……黑须，你听好，冒险者不用缴税的代价，是会被当成游民对待。没人会承认冒险者是居民，所以不能结婚也不能买房，居无定所，而且还有『强制委托』这东西。跟其他居民不同，要是魔物攻入城镇，冒险者有义务在最前线战斗。」

魔森和迷宫等栖息大量魔物的场所，在极少数情况下会失控（Stampede），原因不明，失去理智的魔物群不知为何会直接冲往人多的地方。发生这种紧急状况时，冒险者有义务听从军队的指挥战斗，经常会被派到最前线。想必是因为不用缴税，在各地流浪的冒险者生命的价值，在领主眼中比士兵廉价许多。

「莫里真伟大，知道这么难的事。你很认真学习啊。了不起。」

「喔、喔……总觉得……算了。」

黑须感觉只对莫里特别温柔，不晓得是不是很喜欢他？

「不过就我听来，这称不上损失。抵达城镇后，我也去设法取得那个叫冒险者用身分证的东西吧。」

他轻易下达结论，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进莫里的忠告。

帕梅菈两眼发光，法兰兹却觉得黑须的决定有点轻率。

「这可不是能随便做的决定。你还年轻，最好仔细思考过再决定。安基拉发出强制委托的频率很高。每次遇到那种事，尸体都会堆积如山。」

巴特看着黑须的眼睛温柔劝导，他却面不改色。

「若我渴望固定的住所或家庭，就不会在外修行十年。况且就算不是义务，拼上性命守护自己生活的地方，不是很正常吗？有能力战斗的人保护没有战斗能力的人，是习武之人的根本、世间的常理。万一忘了这件事，会不晓得自己为何而战。」

黑须轻描淡写说出的话，令法兰兹等人面面相觑。

这个观念比起冒险者，更像保卫城市的士兵或骑士。

而且，虽然早就知道黑须很强，却想不到他的修行之旅如此漫长…………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

让人产生这个疑问的一番话，导致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众人按照当初的计画，在傍晚走出森林。眼前是通往安基拉的辽阔草原，随风摇曳的草原在夕阳的照耀下呈现红里带金的鲜艳色彩，看几次都依然美丽。

「趁天黑前扎营吧。黑须，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也来帮忙吗？」

「那还用说？请下达指示，队长。」

说明完冒险者团队是什么样的组织后，黑须开始叫他队长调侃他，大概是觉得有趣。被远比自己强大的男人这样称呼，他觉得既害羞又丢脸，怪别扭的。不过更重要的是，本以为黑须是个正经八百的人，如今得知他有这样的一面，令人高兴。

「我去搭帐篷，队长。」

「我去搭炉子，队长。」

「那我就去找晚餐的食材喽，队长。」

────可是连同伴都跟着起哄，他有点火大。

「那么，黑须可以跟莫里一起去收集食材吗？」

「收到。」

「好耶！备用的弓借你，来比赛谁能猎到更多猎物吧！」

「行。既然是比赛，我可不会放水。输了别哭啊。」

「很会说大话嘛！论剑术我是比不赢你，但我是弓手！绝对不会输！」

法兰兹目送两人大喊着跑走，着手捡拾木柴。

黑须在来到这里的过程中跟大家混得挺熟的，对莫里更是关照有加，会帮他拿行李，做什么都会称赞他「好厉害」、「了不起」、「你真棒」。在他出生的国家，肯定没什么人会歧视其他种族或抱持偏见。

安基拉聚集着各式各样的冒险者，相比王国的其他区域，属于种族歧视不严重的地区。即使如此，唯独对小人族（Baggins）的偏见依旧根深蒂固。

小人族之中存在盗贼小人（Kender）这个亚种，用一句话形容就是手脚不干净。如果眼前有想要或喜欢的东西，他们会将对象及地点置之度外，直接动手去偷，被捕后还会脸不红气不喘地说：「是这个面包自己说想要被我吃掉的！」不知反省，属于品行不良的种族。以斥候来说，他们拥有极度优秀的能力，却因为这个坏习惯的关系，鲜少有队伍会找他们加入。

令人遗憾的是，这个负面评价影响了整个小人族。小人族的外表没有差异，只有他们自己认得出来，是以善良的旅行小人、妖精小人（Grassrunner）、兵团小人（Lilliput）、蕗叶下的小人（Korpokkur）也被当成盗贼小人的同类，容易受到排挤，甚至有人直言小人族是斗争的火种。听说连现在是开朗活泼的开心果的莫里，在加入荒野守卫前都吃过各种苦头。

…………至少在我看得见的范围内，不想让他留下不好的回忆────

「喂，炉子搭好了。」

「帐篷也搭好喽──」

法兰兹郁闷地想着不着边际的事，猛地被来自身后的声音吸引注意力。

「谢谢。木柴也够了，帕梅菈，麻烦你生火。」

「好的好的──」

她蹲在炉子前面，用点火（Flint）的神迹生火。法兰兹在觉得火魔法果然很好用的同时，心里偶尔会燃起渺小的妒火。他拥有光属性的适应性，却没有天分，活到现在从未有过认真学习魔法的机会，因此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暗处点一小盏灯。尽管够熟练的话，好像能使用比其他属性更加强大的治愈神迹，可惜目前对冒险没有任何帮助。

如果我能担任队里的治疗人员，就能接更多种类的委托了…………

「好，接下来就等食材组回来吧。」

一行人坐在篝火旁边等待时，两人带着猎物回来了。

双手抓着角兔和几只赤头鸟。

「欢迎回来。成果丰硕呢。」

法兰兹开口慰劳两人，莫里却不像平常那么有精神。

看来狩猎比赛由黑须夺得胜利。

「我的弓术不如他……这家伙果然是怪物。」

「黑须是剑士吧？你还会用弓吗？」

「除了剑术，我的国家鼓励人民学习弓术、枪术、马术等在战斗时能够派上用场的十八种武技，即所谓的十八般武艺。虽然有分擅长或不擅长的领域，不过那十八种武器我基本上都会用。弓箭属于擅长的一种。」

「「……………………」」

「莫里，黑须先生的弓术那么精湛吗？」

「……一流的。明明跟我用的是同样的弓，然而飞行距离和威力都差了一大截，简直像森人（Elf）的弓。」

「好、好了啦。先吃饭吧。」

晚餐是在兔肉和鸟肉上撒盐巴拿去烤的简单料理，由于数量充足，大家都填饱了肚子……可惜有点咸，或许是盐巴加太多了。

夕阳彻底落入山丘后方时，一行人决定轮流守夜就寝。虽说草原上几乎没有遮蔽物，不过这里依旧是魔森附近，不能大意。顺序是随便决定的，黑须自愿第一个，其他人便钻进帐篷。

然而，他们遇到了一个小问题。冒险者为了减少行军途中的负担，处理委托时只会携带最少的行李，帐篷当然也只有带一个。众人跟平常一样准备就寝────黑须却强烈抗拒。

他说：「岂能与女性同寝！」

帕梅菈闻言高兴得不得了，大概是因为很久没被当成女性对待……

结果无论大家怎么劝，黑须都不肯同意，独自睡在外面。

◆　◆　◆

「……大家还醒着吗？」

距离一行人钻进帐篷过了约半小时。听见法兰兹的喃喃低语，伙伴们抬起头。

露宿郊外时本来应该要尽快就寝，好为隔天储备体力，此乃冒险者的铁则。但他们预计明天中午才会抵达安基拉，熬一下夜应该还在容许范围内。

「你们觉得……黑须是什么人？」

他压低音量，避免声音传到外面。

其实法兰兹曾经稍微怀疑过黑须。身为被救一命的人，他不想怀疑人家，疑问却在脑海挥之不去，这样下去可能会失眠。

「我猜他搞不好是来自日本这个国家的……不对，即使这个说法是胡诌的，我也怀疑他是哪里来的贵族。」

他的行为举止散发强烈的异样感，举手投足间没有一丝破绽，连吃饭的姿势都流露出高贵的气质。有种超脱世俗的感觉，还是该用优雅形容比较贴切？法兰兹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黑须明显跟他们「不太一样」。

其他同伴似乎有同样的感想，并未对他的推测感到惊讶。

「我也没有照单全收那个说法……可是以贵族的儿子而言，他似乎太强了。听说有些国家的贵族也会学习剑术，不过那只是学好玩的。我不认为有贵族能单凭一己之力离开魔森。」

巴特说得没错。贵族社会的风潮是比起剑术，更重视魔法。

魔物失控时他们也不会上前线作战，而是从后方用魔法支援。

「可是他之前毫不犹豫地说：『拼上性命守护自己生活的地方很正常。』那句话怎么想都是贵族会说的吧。」

「唔……他该不会是骑士吧？」

在法拉斯王国中，受国王认定的功绩显赫者有机率获赐「骑士爵」这个贵族爵位。表面上是想宣扬平民和游民也有那个机会，实则根本不会被人看在眼里，除非真的立下了丰功伟业。事实上，这个制度等于是提供给无法继承家业的贵族子弟的救济措施。骑士爵无法继承，是仅限一代的爵位，因此又叫做「准贵族」。但在平民眼中，贵族就是贵族。

「那么年轻就当上骑士好像也说不过去……不对，外国或许有可能。」

「归根究柢，真的有日本这个国家吗？来到安基拉前，我游遍了大陆各地，却从未听过那种地方，更遑论没有魔物的国家。」

「真有可能的话，就是北方那些小国吧。那一带仍旧战争频发，国家的数量到现在似乎依然会每年增减的样子。」

这块大陆由人称四大国的四个强国──王国、帝国、圣国、共和国，以及分散于周边的无数小国构成。四大国之一的欧鲁库斯帝国位于大陆西北方，是以统一大陆为国策的霸权国家，经常企图侵略附近的国家。受到影响的北方各小国分成效忠帝国与反抗帝国两派，小国之间也会互相争斗，情势一团混乱。

「不如明天直接问他吧？总觉得黑须先生会干脆地回答。」

「难说喔……他说他旅行了十年，但如果真是贵族，或许另有隐情。」

虽然偶尔也会有身为贵族的冒险者，不过大多是当成游戏看待的贵族子弟，抑或家里不幸破产，逼不得已只好来当冒险者的贵族人士。安基拉的公会也有几组这样的队伍在籍，但法兰兹从未跟他们交谈过，或许是贵族的矜持不允许他们跟游民混在一起吧。

「算了呗算了呗。在冒险者之间，只有不识相的人才会去打听别人的底细。无论那家伙到底是谁，他都救了我们一命。没必要因为拘泥于这种小事上，失去重要的知恩图报之心。」

巴特像在赶苍蝇似的挥挥手，靠到当成枕头用的森狼毛皮上。

「对啊。那家伙虽然有着神秘兮兮的一面，不过我觉得他的本性是善良的。否则他何必救我们？」

「说得也是。跟巨人战斗时，我还觉得他有点可怕就是了……另外，你们发现了吗？角兔和赤头鸟，黑须先生都以熟练的手法肢解得漂漂亮亮。我觉得他是为了不让我们做白工，才说他没自信把巨人的皮完整割下来。」

这件事────法兰兹没发现。倘若帕梅菈所言为真，黑须根本是个大好人。居然怀疑那么好的人，他不禁感到羞愧。

「没错，出身不是重点。」

他彷佛要为这个话题作结般说出这句话，伙伴们点头同意。

「比起那点小事，我对他的力量和剑更有兴趣。想不到他一击就能杀死巨人……完全无法想像做了什么样的训练，才能抵达那个境界。他直到最后都不肯给我看剑…………」

这段路程中，巴特屡次拜托黑须「一眼就好，让我看看你的剑！」「拜托让我摸你的剑！我愿意付钱！」相当缠人，黑须却坚持不答应。那把剑对他而言想必很重要。

「他轻而易举就打倒了C级魔物……实力肯定足以跟高阶冒险者匹敌。」

「弓术也不只是随便学学的等级。他说他懂得十八种武技，搞不好并非夸饰……还有那个奇怪的步法。」

「噢，那个啊。」

「他的动作确实挺特别的。」

「步法？有什么奇怪的吗？」

眼尖的莫里和两名前卫马上就发现了，后卫帕梅菈却一头雾水。

「一般人走路时，四肢不是会左右轮流向前吗？黑须却是同手同脚，非常奇怪。」

没错，黑须的动作乍看之下很自然，所以看不太出来，但他走路时彷佛背后插着一根木棍，上半身直直固定，身体不会扭动，腿也不会抬高，手臂几乎不会摇摆，维持前倾的姿势，以滑行般的方式走路。在地面凹凸不平的森林中，那异样的动作分外显眼。

「我在狩猎时问过，他说在他的国家，这样走路才是正常的。他反而觉得我们的走路方式很奇怪，纳闷地问我：『那样走路不会累吗？』」

「…………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吃饭时也是，他刻意不用右手。我猜是为了随时都能拔剑。照理说一般的剑士不会做得那么彻底咧。」

「同为剑士，这句话真刺耳……其实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正题……这次突然遇到巨人，我深深感受到自己不够强大。现在还能活着，真的只是运气好。所以假如黑须──────」

结果，法兰兹他们讨论到了黑须来叫下一个人守夜为止。

「看见喽。那就是安基拉边境伯爵的领都──边境都市安基拉。」

一行人在草原迎接日出，启程，爬上小丘后终于看见熟悉的城市景色。安基拉地处王国最西边的要冲，是四周以高耸城墙围成一圈的城塞都市。内外的城墙边仍留有绿意，统一由红砖建造的建筑物往圆心靠拢，纯白的领主城堡伫立于正中央。为了监视四周而盖得特别高的城里尖塔，别称「西方的守护塔」，是受人景仰的城市象征。看到那座塔，令人涌起一股终于平安归来的真实感。

「…………黑须先生？」

听见帕梅菈疑惑的声音，法兰兹回过头。只见黑须带着从未见过的表情，如同稻草人似的杵在那里，目瞪口呆，肌肤失去血色，一脸茫然，彷佛晴天霹雳，发自内心感到惊愕。由于黑须鲜少表现出喜怒哀乐，法兰兹原以为他就算被烈火吞噬，眉头也不会皱一下，想不到居然还会有这种表情。

「────这座城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黑须的视线固定在眼下的城市上，讲话方式听起来像在脑中努力寻找适当的用词。

安基拉的确是无与伦比的巨大都市，不过真没想到他会惊讶成这样。尽管这样讲很失礼，但他或许来自相当偏僻的乡下地方。

「呃……巴特，是什么时候啊？」

「我也不清楚正确的年代，但至少城墙盖好是超过两百年前的事。安基拉家是因为建造城墙的功绩得到认可，才晋升成边境伯爵的。」

黑须不晓得接不接受这个回答，手抵在下巴沉思了足足十秒，露出坚定的神情，眉头紧皱，面色凝重得像即将赴死的士兵。

「…………着实令人惊讶，我从未去过这么大的城市。居然不是靠护城河，而是用城墙围住……赫赫有名的大坂城都没这么厉害。城市俨然是一座城堡，完全无法想像要经历多久的岁月才能盖好。大排长龙的人潮是要进城的人吗……治理这座城市的人，想必是位豪杰。」

他睁大眼睛凝视远方的城市，比平常更加多话，或许是太激动了。

听到自己居住的城市受到称赞，伙伴们脸上浮现笑容。

「好了，今天人好像很多。我们也快去排队吧。」

黑须目不转睛地看着风景。一行人拍拍他的肩膀，排进等待进城的队伍。

「请拿出身分证。」

手拿长枪的门卫开口要求，法兰兹他们拿出挂在脖子上的冒险者证给他看。

「好，你们可以进去了……这位先生呢？你没有身分证吗？」

「嗯，我是从外国来旅行的。听说付钱就能进去。」

「喔，原来是外国的访客，那你去那边的窗口缴交保证金就行了。欢迎来到安基拉！这座城市欢迎旅人的到来！」

一行人走向盖在城门旁边的小屋。法兰兹知道有这个设施，却从未支付过保证金，所以他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窗口。跟携带威武长枪的门卫不同，这里虽然用坚固的铁栏隔开，坐在柜台的女性却穿着类似便服的服装。

「保证金是来这里缴交的吗？」

「是的，这里可以帮您办理手续。保证金是三枚银币。另外，可以请您把资料填在这本名册上吗？」

「好。有劳了。」

「…………那个……这是您国家的硬币吗？不好意思，这些硬币不能用。请问有共通货币或鲁克斯货币吗？」

柜台小姐困惑地询问。法兰兹看向黑须，发现他拿出的是从未见过的四方形硬币，看起来确实是银制的，不过──────

「黑须先生，你该不会没有这个国家的钱吧？是圆形的，不是四方形！」

帕梅菈告诉他。黑须好像想到了什么，拿出另一个袋子，锵啷锵啷地将内容物倒在柜台上。

「里面有可以用的吗？」

「什么嘛，你明明有带钱。啊，这就是银币。」

柜台上的硬币足够缴交保证金…………岂止足够，里面还参杂数枚金币，是笔不小的金额。黑须说没听过法拉斯王国，为何会有这么多钱？法兰兹感到疑惑。但黑须在他提问前呼唤他。

「法兰兹，抱歉，我看不懂名册上的字，可否请你代笔？」

「嗯？喔，好啊。」

名册只要填写姓名与出身国家即可。法兰兹拿起羽毛笔，俐落地写下资料。

法拉斯王国跟其他四大国一样，使用共通语言，可是学习写字的机会比想像中还少。贵族似乎担心让平民学到过多的知识，他们可能会造反，教育机关全都集中在王都，因此出生在乡下的人大多不识字，听说识字率未满六成。法兰兹小时候会去路克斯托拉教的教会，参加让孩童互相指导，类似读书会的活动学习文字。当时是双亲逼着他念书，他学得很不甘愿，如今却让他能够看懂委托书，帮上了大忙。

「写好了。」

给柜台小姐检查完名册后，终于可以进城。摊贩林立的熟悉广场映入眼帘，法兰兹放下肩上的行李，吁出一口气。这趟冒险太过充实，导致他只有出门几天，却怀念起这座城市。

第一卷 第七话 武士，看见城镇得到确信

在安基拉城门口接受的审查，以关所来说简单得令人错愕，跟连全身的黑痣数量都会检查的日本关所比起来形同虚设。只看了一眼他的脸，不加以审查就对携带武器的人表示欢迎，黑须为这松懈的态度震惊不已。跟直接进城没两样。如果祖国也这么怠慢，门卫应该会被监督官狠狠教训一顿。

数年前，通行证被雨淋湿后，黑须动不动就会强行闯关。身为武士的话，有时门卫会直接放行，因此他会先露脸一次，被拒绝再绕路硬闯。明知道一旦被抓就会处以比斩首示众更重，名为磔刑的大罪，然而父亲严格命令过他不准弄丢东西，拜托父亲帮他重新办理通行证比磔刑恐怖得多，他便成了惯犯。

然而，真没想到带在身上的旅费不能用，幸好当时在村里捡到的硬币是这个国家的货币。使用疑似赃物的钱，他有点愧疚，可是皮袋上没有写名字，不管怎样，应该都无法还给失主。

柜台的人要求他填写资料，上面写的却是看不懂的异国文字。不只法兰兹他们，门卫及柜台小姐也说着一口流利的日文，因此他还以为文字肯定也是共通的。讲话用的语言和写字用的语言不一样，太不可思议了。世上真是无奇不有。

总而言之，总算来到他心心念念的人类都市──────

穿过高度约三十尺（十公尺）的双开式城门，眼前是这辈子从未见过，美丽得骇人的街景。从城门直线延伸出去的，是宽敞的中央大道，地面全都铺着石板，因此完全看不见积水或轨辙。两侧是栉比鳞次的淡褐色建筑物，全是豪华的石屋，二层楼、三层楼的高大建筑物飘窗以花朵装饰，为街景增添色彩。一楼部分似乎全是商店，商人们活力十足地吆喝着做生意。眼前的广场摆满摊贩，各个角落都传来诱人的香气。行人充满活力，人人面带笑容，看起来很幸福。

跟黑须去过的城镇大相迳庭，他确信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

全是没看过的东西，居民的相貌也通通和日本人截然不同。

────确定了。这里果然是异国，法兰兹他们没有骗人。

来到城镇的路程中，黑须认为这些人值得信赖。他们单纯老实，温柔敦厚。听说外国人是比起人类，更接近野兽的民族，那个传闻不晓得是打哪来的？根本没这回事。

黑须从未和其他人一同旅行过，可是跟他们同行比想像中还愉快。假如自己有能称为朋友的对象，说不定就是这种感觉──他甚至产生了不符个性的想法。

「第一次看到黑须露出那种表情。」

法兰兹语带笑意的声音使黑须猛然回神。看来他不小心愣住了。

「抱歉，我看呆了。真是美丽的城市。」

「你喜欢就好。那我们快去公会吧。」

他跟着法兰兹走在街上。每次经过商店前面，其他人都会纷纷介绍店里是卖什么的，全是令人好奇的东西。

蔬果店卖的蔬果有着看似含毒的颜色及形状，完全无法想像会是什么味道。大声拉客的摊贩卖的好像是魔物肉串烧。连店外都有摆设商品的武器店，放眼望去尽是长年累月走在习武之路上的黑须也没用过的武器。

这辈子他进城的时候，只会留意剑术道场和武家宅邸，如今的他却决定若有时间，要逛一遍这座城市。

────对了。沉浸在异国街景中，让人差点忘记有个问题要先问。

「这一带有汤屋吗？」

「汤屋……？汤屋是什么？」

「钱汤、功德澡堂、施浴场、沐浴场、混浴澡堂……名称不重要。我在森林里弄得满身脏，想要清洗身体。」

黑须非常喜欢洗澡，称之为练武以外唯一的兴趣都不为过。

洗澡时会变得毫无防备，因此很多武士不喜欢洗澡。在他的家人中，父亲及次兄也声称「感觉紧张的精神会随着污垢被热水融化」，绝不会泡进浴池。而黑须则过度受到早晚各洗一次澡，有点洁癖的长兄影响，即使在旅行途中依然经常绕去汤屋。

武士要先把刀寄放在外面再踏进浴场，才符合礼节，但他曾经看过愚蠢的武士持刀走进来。可以理解对方不想放下武器，不过看到那单手举着刀泡在浴池里，避免把刀弄湿的模样，他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出来。

俗话说，裸裎相见之人没有身分之差。汤屋二楼是武士与村民一起休息的地方──────

「唔，通通没听过。你想洗澡的话，自由使用路上的水井也不会挨骂喔？」

「贵一点的旅店好像会帮忙把加入香油的热水送到房间，可是以这一带的便宜旅店来说，通常是直接在外面淋浴。」

听见两人残酷的宣言，黑须大为震惊，比看见异国街景时还要震惊。

「这么大的城市…………居然没有汤屋吗？」

「武士会饿着肚子剔牙」。

这句话的意思是武士即使没有吃饭，也会拿出牙签假装剔牙，用以形容武士清贫的生活与耐力。黑须有信心可以挨饿十天依然面不改色，唯有洗澡另当别论。得知唯一的乐趣没了，他不计形象地垂下肩膀。

「这里就是安基拉的冒险者公会！」

帕梅菈指向相比周围格外醒目的建筑物，四层楼的大房子彷佛正对看着它的人施压。门口的招牌随风摇晃，吱嘎作响，上面是长剑与斧头在盾牌前面交错的图案。窗户特别多，其他民宅是格子木窗，只有这里是奢华的玻璃窗，擦得干干净净的窗户反射的光芒，简直像在对来到这里的人炫耀财力。

黑须跟在熟门熟路地走进里面的四人身后穿过门口，室内宽敞无比。正面有几个柜台，看得见一堆人在后面忙着工作。右手边似乎是食堂，几组人马坐在并排的桌子前面吃饭。左手边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布告栏，大量的纸张都快贴到天花板上去了。布告栏前面的冒险者面色凝重地交谈着，疑似在确认纸上所写的内容，每个人都携带了武器，不愧是要跟魔物战斗的职业。黑须宛如跑进人类村庄的熊，东张西望观察内部，法兰兹则把他晾在一旁，走向柜台。

「工作辛苦了，蒂亚娜小姐。我来报告完成的委托。」

「欢迎回来，法兰兹先生！我确认一下委托内容，请您稍待片刻。」

法兰兹似乎认识柜台小姐。两人寒暄了几句后，他递出装着狼耳的皮袋。

「──好的，是讨伐五只森狼的委托吧？这是这一次的报酬，还请清点一下。」

名为蒂亚娜的女性拿出一张纸扫过一眼，计算讨伐证明的数量，将数枚硬币交给法兰兹。

「……………………」

黑须脑中浮现问号。他虽然事先听这伙人说明过冒险者和公会的关系，交易过程却远比想像中简单。倘若那只是一般狗耳，柜台小姐分得出来吗？还以为会跟疑心重的当铺或骨董店一样，耗费漫长的时间等待审查。

想动歪脑筋的人到处都有，莫非她是深藏不露的熟练鉴定师？

「另外，我们在探索魔森的过程中遭遇巨人，并且击败了他。可以请你一起办理讨伐巨人的手续吗？」

「咦？亏、亏你们有办法平安无事…………巨人可是C级魔物！」

柜台小姐大吃一惊。「C级」又是什么意思？法兰兹他们明明说着一口流畅的日文，偶尔却会讲出奇怪的词语。或许是这一带的方言。

「不，我们根本无计可施，老实说差点没命。是他救了我们。」

法兰兹一望向黑须，他便走到柜台前面。

走近一看，看得出柜台后方的人们通通穿着同样的衣服──在白衣外套上一件蓝色外衣的精致服装──跟居民的穿着比起来高级许多。脖子上挂着用绳子做的饰品，头发也────……！

「他是来自国外的旅人，剑技高超到能一击打倒巨人。这次想麻烦你替他登记成冒险者。」

「那还真厉害……欢迎来到冒险者公会！我是柜台小姐蒂亚娜。请多指教。」

「………………………………」

「怎、怎么了吗……？」

蒂亚娜彬彬有礼地向他自我介绍，黑须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件事吸引过去，无心回应。

第一卷 第八话 武士，成为冒险者

──────这女人是何许人物？

「黑须先生怎么了？蒂亚娜小姐的美貌让你看呆了？」

还问我怎么了？只有我觉得不对劲吗？

黑须再度凝视名为蒂亚娜的柜台小姐。走近柜台他才发现，她头上长着一对巨大的兽耳。也有可能是一种珍奇的发饰，不过看那对耳朵频频摇晃，实在不像假的。

耳朵以外的部分看起来是一般人类……这女人不是跟巨人一样的魔物吗？

黑须悄悄把手放到刀柄上，望向旁边一语不发。

「喂，怎么了？」

「怎么板着一张脸？肚子不舒服吗？」

其他人没有任何疑惑。

他们和蒂亚娜面面相觑，纳闷地看着这边。

「……………………」

确信自己来到异国的瞬间，黑须就做好觉悟要接受些微的文化风俗差异。然而，谁想得到人类头上会长出兽耳？这绝不只是文化差异的问题。

…………非也，是我觉悟不足吗？

不该认为故国的常识，能适用于魔物这种妖魔鬼怪横行霸道的国家。在这块土地，在他们眼中，黑须才是异类。如同「入境随俗」这句成语所言，无论她（那东西）的真实身分是什么，既然这是已知的事实，就该敞开心胸接纳它。意即此刻正是武士的胸襟面临考验之际。

……往后把异国视为非人生物栖息的魔境吧。

「────没事。可否帮我登记？」

头发底下会有一般人的耳朵吗？黑须十分在意，却努力故作镇定，成功继续这段对话。

「好、好的。那么可以请您在这张纸上填入所需资料吗？不会填的地方留白就行。还有，登记费要收您五枚银币。」

「啊，他不识字，可以请你代为填写吗？」

「这样呀。我明白了。」

法兰兹贴心地提醒。蒂亚娜收回正准备递给黑须的纸笔。

黑须从持有者不明的皮袋中拿出登记费。

他在接受入城审查时搞清楚了银币是哪个硬币，因此这次并未犹豫。

「那么，请先告诉我您的姓名。」

「黑须元亲。姓黑须，名元亲。」

听说在这个国家当中，拥有姓氏是专属于一定地位者的特权。自我介绍时习惯先讲名字，再讲姓氏。

对名字的重视度，居然胜过应该要引以为傲的家名，真是难以理解的文化。对武士来说，自报姓名的方式不能随便改变，唯有这点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姓名是言金……嗯？袁金……先生？不好意思，是袁金·黑须先生吗？」

「不是啦，蒂亚娜小姐，他的全名是言钦·黑须，请帮他用这个名字登──」

「没关系，用黑须就好。」

「元亲」这个名字似乎不好发音，刚认识法兰兹他们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对话。他虽然说过可以叫黑须就好，却没想到这些人会连称谓都不加。

「黑须先生呀。请问年龄？」

「记得今年应该是二十七。」

「哦……看不出你这么大了。」

「我也有同样的感想！」

硬要说的话，黑须偏向跟母亲类似的童颜长相，经常有人把他当成更年轻的人，甚至连要争个你死我活的对手都有一堆因此大意的愚蠢之徒。黑须在斩杀他们的同时学到，只用外表判断一个人有多么危险。

「出身地是？」

「日本国。」

陌生的国名令蒂亚娜有点疑惑，可是她并未回问，继续写下资料。

「种族是人类吧。」

「…………『种族』是什么？」

「「「「「咦？」」」」」

不只蒂亚娜，法兰兹一行人也因为黑须的提问而瞪大眼睛。

从这个反应推测，「种族」应该是人尽皆知的常识。不过他不懂为何要问「你是人类吗」。

「黑须，你……日本该不会只有人类吧？」

「只有人类……？什么意思？」

他回问目瞪口呆的莫里。巴特在莫里回答前插嘴说道：

「我说，黑须啊，你觉得我是人类吗？」

「…………那还用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彷佛在玩脑筋急转弯。黑须虽然感到疑惑，依旧乖乖回答了这个诡异的问题。

可是，接着从对方口中传出的，是更加诡异的资讯。

「果然……黑须，我不是人类，而是名为锻冶人的种族。而莫里是旅行小人，蒂亚娜是犬兽人（Cu Sith），都是跟繁人族不同的种族。」

────混乱，疑惑，困惑。

听见陌生的词语，黑须没能立刻理解这段说明的内容。

「……抱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怎么看都是人类。有什么差异？」

「我们锻冶人的特征在于身高普遍比繁人族矮，手指灵活、力气大，寿命也比较长，很多人都能活到一百五十岁。我可是刚四十岁的年轻人。」

「四十？」

在黑须眼中，巴特看起来像早已年过古稀（七十）的老人。走到镇上的途中，他确实佩服过巴特都这把年纪了，还跟得上他们的步调，一声都没哀号。本以为是冒险者这个特殊职业训练出的体力，不过据他所说，锻冶人年轻时的外观便是如此。证据就是──────

「瞧，在那边喝酒的锻冶人，他连二十岁都不到。」

他抬起下巴，指向在食堂大口灌酒的男子。老实说，男子外表看来是个跟巴特一模一样的老人，差异只有胡须是褐色，以及没有绑成三条辫子。

「啊──……我懂了。黑须，你……觉得我几岁？」

「十岁左右……不是吗？」

「就知道！难怪你莫名把我当成小孩看！你才二十七岁吧？我三十五岁！比你还大！」

────这回黑须比得知巴特的年龄时更加震惊。事已至此，他不认为这些人在说谎，不过这么娇小的孩子比自己年长，实在很难接受。

莫里以外的人将半信半疑的黑须晾在一旁，哄堂大笑。

「……冷、冷静点，莫里。呵呵……得仔细……跟黑须说明……噗噗！」

「啧！旅行小人跟锻冶人是寿命相近，外表却完全相反的种族！我们超过一百岁后会突然变老，在那之前外表都会维持年轻。」

那真是太令人羡慕了……莫非法兰兹和帕梅菈其实也是外表看不出来的高龄人士？

一思及此，黑须猛然望向两人。

「呃……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和帕梅菈跟你一样是繁人族，外表与实际年龄相符。顺带一提，我今年二十二岁。」

「我十八岁！」

太好了。本来还在担心这次会听见「其实我一百岁」、「我只有三岁！」之类的惊人发言，原来他们是普通的人类……不对，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庆幸的。

「还有……这个。」

莫里脱掉鞋子，露出赤脚，脚底到脚踝附近长满跟头发同色的卷毛，像用湿答答的脚踩进褐色绒毛里面。

「我害怕受伤，所以总是穿着靴子，不想发出脚步声的人则会光着脚走路。动作比人类更加敏捷迅速，是旅行小人的特征。」

莫里解释完毕后，黑须的视线落在蒂亚娜身上，彷佛理所当然该轮到她发言似的。

「啊，我果然也要说明吗……那个……我是名为犬兽人的种族，特征在于五感比繁人族敏锐，尤其是嗅觉，以及身体能力优秀。像我这种身体有部分野兽特征的人，通称为兽人族（Therianthrope），据说是最为多样的种族，有狼兽人（Urgard）、猫兽人（Cait Sith）、狮子兽人（Leopardus）等许多亚种。」

…………异国果真不可思议。

照他们这样说，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种族存在，有远比锻冶人、旅行小人更长寿的种族，因此众人建议黑须在这个国家不要靠外表评断一个人。他曾经认为这是习武之人最基本的常识，现在的心境却不允许他说出「这点小事我明白」。他仍未彻底接受这些知识，独自苦思，这段期间，蒂亚娜办理好登记手续了。

「那么，这就是黑须先生的冒险者证。它可以用来当身分证使用，遗失时需要五枚银币才能重办，还请多加留意。」

……总而言之，这样身分证的问题就解决了。

黑须略感疲惫地接过冒险者证────发现一件事。

蒂亚娜递给他的冒险者证，是上面刻着密密麻麻异国文字的薄石板。而黑须身上有着类似的物品。

「这也是冒险者证吗？我在森林中的部落捡到的。」

他从打饲袋里拿出五条项炼。

「那是……黑须，你说的部落是怎样的地方？」

不久前的大笑声荡然无存，法兰兹等人突然变得面色凝重。

「与遇到你们的地方隔了一小段距离，是个冷清的荒村，里面住着许多身材矮小的人……那个……由于他们主动攻击我，我只得将其歼灭。」

────糟糕。他是在得知此处位于异国前斩杀那些人的，在这个国家搞不好会被问罪。

「是不是绿色皮肤，尖耳朵的生物？」

「对，村里的地上有好几颗人头。我以为是强盗居住的村落…………」

「那是叫做小鬼的魔物。那么靠外围的地方居然有小鬼村落……大概有几只？」

……那也是魔物吗？

黑须瞬间变得无法区分魔物和魔物以外的生物。巨人那种一眼即可看出是异形的暂且不提，小鬼尽管相貌奇特，姑且算是人型，只要打理好仪容，穿上衣服，体格跟莫里相去不远。头上长耳朵的蒂亚娜反而更像异常的非人生物。

若要称之为魔物，其他种族和魔物之间的差异又是什么？有无理性？有无智慧？抑或有无从巨人心脏挖出的「魔石」？人类的内脏司空见惯，无知的自己却从未听过常人的肚子里会有那种石头。人类也好，魔物也罢，若对方抱持敌意，他要做的只有拔刀相对。总而言之，两者之间的界线似乎比想像中更模糊。

「小的约三十只，大的有一只。」

「大的……连小鬼头目（Hobgoblin）都有吗……蒂亚娜小姐。」

「……嗯，查到了。这是F级队伍『弗尔门特之剑』的成员的。最近都没看到他们，所以我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黑须先生，谢谢您。公会将把冒险者证作为遗物还给他们的家人。」

不管怎样，幸好查明死者的身分了。这样他们也能沉眠得比较安稳吧。

黑须将他捡到的项炼……更正，冒险者证交给蒂亚娜，告知他所记得的村落位置。由于村落位于森林深处，他只能提供笼统的情报，不过安基拉的冒险者对魔森瞭若执掌，知道大概的特征即可抵达目的地。居然有办法不依赖路标，在那么大的森林里前进，最快的飞脚（注：江户时代的送货员）听了都要自叹弗如。

「公会将委托人调查详情。应该会视部落的规模而定，支付黑须先生特殊报酬，我日后再联络您。」

黑须虽然是在成为冒险者前灭掉那个村子的，不过由于时期相近，公会似乎愿意提供报酬。

「我还捡到了这个…………」

他战战兢兢地取出内容物少了一些的皮袋。

不久前他还一副这东西属于自己的态度，从里面拿出登记费，因此有点尴尬。可是既然知道原主的身分，总不能默不作声。

「那是掉在魔物巢穴的，归捡到它的您所有。您可以直接把它带回去。」

「……这样啊。」

收下遗物有种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的感觉，不太舒服。然而即使想还钱，他又没有这个国家的货币，老实说帮上了大忙。

「那么，回归正题，接下来跟您解释冒险者公会的规则。」

规则并不复杂，然而「A」、「B」、「等级（Rank）」等方言出现了好几次，需要理解的人（黑须）和需要使人理解的人（蒂亚娜）都得费一番工夫。

简单来说────

·冒险者公会是庞大的跨国组织。

·以冒险者的身分活动的期间，会被视为游民。

·冒险者分为八个等级，G～A和最上级的S。

·委托也和冒险者等级一样，根据难度分成G～S级，只能承接上下相差一级的委托。

·委托失败的话，必须支付该委托规定的违约金。

·魔物也根据危险程度分成G～S级，制定标准为同等级的冒险者能够只身打倒的强度。

·升级审查时还会考虑委托达成率、对公会的贡献度、本人的品行等其他因素，单凭战斗能力优秀无法提升冒险者等级。

·冒险者不能拒绝冒险者公会的强制委托。

·冒险者触犯法律、长时间没有接受委托、无视强制委托的情况下，可能会受到降级或剥夺冒险者资格的惩罚。

────综上所述。

尽管让人家说明了那么一长串，讲这种话实在不太好，但黑须原本就不是会乖乖遵守人类制定的法令的人，所以不怎么关心这些规矩。他只是因为想要身分证才登记的，不是想以冒险者的身分出人头地。倘若魔物侵袭城镇，他不排斥挺身应战，可是那纯粹是基于自身意志。他丝毫不打算听从公会的命令。

「这样手续就办理完毕了。黑须先生才刚登记完，是最下级的G级，但讨伐巨人一事会换算成实际功绩，确认您歼灭小鬼村落后，应该可以立刻晋升成F级。」

「这样啊……法兰兹，你们的等级是？」

「我们通通是E级。你看。」

法兰兹从胸口拿出的冒险者证，由具有厚度的闪亮铜板制成。

上面还缀有用植物藤蔓缠绕文字的雕刻，看起来有一定的价值。

「跟我的不一样。」

「冒险者证会随着升级阶段，慢慢从石、铁、铜、银、金换成更昂贵的材料。这样一眼就能看得出对方的等级。」

「原来如此。跟刀的等级一样。」

都市的公家配戴的耀眼系卷太刀、父亲那种地位显赫的武士使用的初代名刀、浪人持有的国刀、御家人（注：日本镰仓时代，与将军维持直接的主从关系的武士）持有的量产刀、允许村民带在身上防身的小刀，以及赌徒及侠客违法持有的长匕首等，在日本，只要看一个人带在身上的刀剑，即可一眼看出身分。虽然偶尔也会有不懂规矩的人想要虚张声势，携带与身分不符的刀，可是一被发现就会受到惩罚，基本上是可信的判断依据。

「无论是哪种冒险者证，进出安基拉都不会收钱。但G级和F级会被当成新手，有些城市看到冒险者证还是会征收通行税，你最好记住。」

「新手啊……我会铭记在心的。」

都这把年纪了还被当新手，感觉体内好胜的血液快要沸腾了。

跟蒂亚娜道谢后，一行人接着来到角落的柜台，贩卖巨人和森狼的素材。

除了刚才那个给冒险者办理手续用的柜台，还根据用途另外设置了收购素材、承接委托、贩卖杂货三个柜台。

收购柜台后面坐着一名中年男子，顶着一个大光头，表情有点凶恶，不过看起来是普通的人类。

「刚登记的新手就杀了巨人，还真厉害。特殊报酬有三枚金币，皮和魔石的收购价共四枚金币。辛苦了。」

他知道金币的价值跟大判、小判不同，却从未拿过这么多金币。

「法兰兹，你们的毛皮共六枚银币。今年还没出现『白色』。下次也要加油喔。」

「唔……果然不到一枚金币…………」

看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收获似乎没有很理想。

「那么，按照约定对半分吧。」

黑须从收到的七枚金币中，拿出素材收购价的一半──两枚金币递给法兰兹。

「咦？当初讲好的只有皮卖到的钱要平分。这样太多了。」

「各位不只帮我带路，还教了我许多知识，这是谢礼。而且要是没有你们，我也只会把尸体扔在路边。」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感激地收下了。谢谢！」

「这样这个月的房租就有着落喽！」

「你忘记装备修理费了对不对？就算多出这笔钱，还是很吃紧喔？」

「可是这样就暂时不怕饿死了。」

加上捡到的皮袋里剩下的钱，黑须身上总共有十一枚金币、六枚银币、八枚铜币。

听说便宜的旅店一晚不到一枚银币，有这么多钱，短期内应该不用为生活操心。黑须进一步询问货币的价值，得知十枚铜币等于一枚银币，十枚银币等于一枚金币，十枚金币等于一枚白金币。白金币金额太大，镇上的人会拒收，他们建议黑须平常最好要把金币以下的货币带在身上。

「黑须先生才刚来到这个国家，就这么有钱。」

「是吗？我不清楚这一带的物价，没什么感觉。」

「算是个小富翁了。若你暂时没打算用，也可以去收购素材的柜台存钱。」

冒险者证能够管理个人情报，只要去柜台说一声，随时可以领出存在里面的钱。黑须没有身怀钜款的经验，无法理解其方便性，可是带着这么重的硬币走在路上，确实挺不方便的。

离开公会前，他请法兰兹一行人念了几张贴在布告栏上的「委托书」给他听，G级能接的全是报酬只有数枚银币的廉价委托。他纳闷着这点钱要怎么活下来，才得知低等级冒险者谋生的诀窍，在于承接复数委托。只要承接讨伐森狼和小鬼的委托，即可在一趟远征的过程中同时完成。

……虽然对冒险者的等级没兴趣，想赚钱的话，等级还是高一点比较好。

黑须拿出绑头发用的绳子穿过冒险者证，挂在脖子上。像这样把冒险者证挂在随时可以拿出来的地方，似乎是冒险者的习惯。

「从今天开始，我也是冒险者了。」

他盯着薄薄一片的石板，回想蒂亚娜说过的话。

据她所说，那只巨人只不过是C级魔物，意即危险度第四高，还有更在其上的。况且不只魔物，听说最高级的S级冒险者，每位都是能与整支军队匹敌的强者。

────越问越觉得、越听越觉得，这个国家、这座城镇真有趣。

魔物、冒险者、其他种族……此外还有黑须仍未见过的猛士，是个不愁没有敌手的国家。身为渴望战斗的人，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他本来考虑过先回家一趟，但在这个国家肯定能再多旅行一阵子────

黑须站在冒险者公会前，面向法兰兹他们。

「法兰兹、帕梅菈、巴特、莫里，感谢各位帮我带路。我打算去找间旅店，会在这座城市停留一段时间，日后应该会在公会再见。谢谢你们教了我这么多。」

跟他们的旅程虽短却愉快。尽管舍不得，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道别完，黑须正准备转身离去之际，背后传来声音。

「黑须，我有个提议……如果你不排斥，要不要来我们这？我们合租了一间便宜的房子住在一起，房间也有多的，你可以在那边住到想去下一个地方旅游为止。怎么样？」

「求之不得……可是没关系吗？」

黑须瞄向帕梅菈。他很高兴法兰兹愿意邀请他，不过他们的队伍里有女性成员，让来路不明的男性住在家里真的好吗？

「其实我们昨天一起商量过后，决定邀请你看看！你对这个国家一无所知吧？怎么能抛下你一个人！」

「而且这个提议也不纯粹是基于好心啦。当然会请你支付房租，我们也会提出代价。」

「代价啊。要我做什么？」

「我们会教你这个国家的常识和冒险者的知识。相对地，请你锻炼我们。」

「我们想成为更出色的冒险者。这趟冒险让我们深深体会到自己能力不足……黑须先生不介意的话，我们想邀请你作为临时队员加入，你愿意答应吗？」

「……既然如此，我就去你们那边叨扰一下吧。今后也麻烦各位多多关照。」

语毕，黑须向一行人低下头。

他们肯定不会明白这个动作真正的意义。

黑须是第一次跟家人以外的人低头。

倘若父亲知道我对别人鞠躬，会怎么说呢──────

◆　◆　◆

法兰兹他们的住处，离冒险者公会所在的中央大道似乎有段距离，一行人决定搭乘「共乘马车」移动。

「公会前面刚好有车站，非常方便。还有从我们家开到正门的直达车。」

「啊，来了！」

本以为是三宝荒神（注：可供三人骑乘的马鞍）那种能容纳不只一人的大鞍，结果发出喀哒声往这边接近的，却是形似用马拖着的人力车的交通工具。已经有好几个人各自坐在货台上，是辆应该挤得下十个人的大车。

「这就是『马车』啊。」

居然用稀有的马载货，而不是牛。

马在日本是珍贵的军备物资，由武家优先饲育，因此载货用的马在村落或城镇是相当罕见的奢侈品。光看马的数量，即可窥见一国的国力。

「你的故乡没有马车吗？」

「牛车我倒是看过，是更小的车子。」

他们靠在一起坐上狭窄的货台，车夫吆喝一声便出发了。

尽管速度跟快步前行差不多，不过长距离移动的话，搭乘马车确实比较轻松。拜平整的石板路所赐，马车并未剧烈晃动，坐起来舒服得甚至可以在车上睡觉。

四周的民宅数量开始减少时，一行人终于下了马车。

「欢迎，黑须。这里就是我们荒野守卫的据点。」

听说房子是用租的，因此黑须本以为会是类似长屋的集合住宅，没想到是独栋的房子，是称之为豪宅都不为过的大房子。跟市区的房子相比有点年纪，却是豪华的两层楼石造建筑物。覆盖藤蔓的外墙及长满杂草的屋顶，象征屋龄不低。周围用铁栏围住，占地面积大到彷佛可以种田。

「真没想到你们住在如此宽敞的房子。E级冒险者赚那么多吗？」

法兰兹他们苦笑着回答黑须的问题。

「不是，其实这栋房子有问题。」

「现在看起来虽然挺漂亮的，但我们租的时候几乎是废墟。原本是贵族用来隐居的别墅，听说还会出现幽灵。」

「屋顶和墙壁都是洞，跟睡在外面差不多，是在大家努力之下修好的。尤其是巴特，帮了非常多的忙。」

「我好歹是锻冶人，叫我从头盖一栋房子有难度，修补的话倒是小菜一碟。可是刚开始一下漏雨，一下有风灌进室内，我差点想放弃…………」

经他这么一说，只见屋顶和墙壁到处都有类似补丁的修缮痕迹。

以不是木匠的外行人手艺来说，相当了不得。

「尽管离公会和城门有段距离，不过我挺喜欢这里的。周围几乎没有民宅，所以能在外面尽情训练。带你去里面看看。」

一行人打开发出吱嘎怪响的门，走进屋内。

黑须本想在门口脱下草鞋，但这里的人在家好像也会穿鞋。

虽然不想穿鞋进屋……

然而家主都这么说了，乖乖照做吧。黑须下定决心跨过门口，穿着鞋子在屋内四处走动，有种像愧疚又像罪恶感，心神不宁的感觉。

「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房间。家具不多，不过我们都有在打扫，用来当睡觉的地方应该还行。你可以自由使用这个房间。」

他们带黑须来到面积约三坪，地上铺了地板的房间。里面只放着床和书桌，装潢简朴，可是给一个人住足够宽敞了。房间底部还有一扇大窗，夕阳从窗外照进，将室内照得一片明亮。

放下行李后，他们带黑须参观房子。二楼是每个人的房间，除了黑须搬进去的房间，还有两间空房，用来放平常不会用到的东西。旧家具整齐地堆在里面，干净得给人一种疏离感，是个直接反映家主个性的空间。一楼是公用区域。有厨房和厕所，放着吃饭用的桌子跟给人休息的「沙发」──用布裹着的大椅子。看来这个国家因为会穿鞋在屋内走动，没有坐在地上的文化。

「那个洞是什么？以土间（注：日本传统建筑中，没有铺地板的泥土地部分）来说有点小。」

「是暖炉。冬天会在那里取暖。房子后面还有放木柴的地方，等等带你去。」

「那不重要啦！黑须先生，来这边一下！」

帕梅菈兴奋地拉着他，来到房子后面。

他们从后门来到室外──────

「可以洗澡吗！」

后门有条小河，河边放着用屏风围住的泡澡桶。

是露天式的。

「是的！平常我们懒得烧热水，都直接在那条河冲澡。黑须先生喜欢洗澡吧？」

「对……抱歉，我可以现在就去洗吗？身体痒得受不了。」

「可以啊。你会用吗？用那个锅子烧河水。」

黑须请他们简单指导了一下流程，从屋里拿来毛巾，着手烧热水。在家的时候有侍女，在澡堂则有员工会帮忙准备，所以他还是第一次烧热水，但不至于不会。他边等边在河里清洗脏掉的衣服，把烧好的热水倒进泡澡桶。剩下只要加入冷水调整温度即可。

「打扰了。」

他开玩笑地对空无一人的泡澡桶咕哝道，把腿泡进去。

「呼～……」

（插图007）

身体慢慢沉入水中，黑须忍不住发出赞叹声。流了一身汗后泡的澡格外畅快。累积在全身上下的疲劳彷佛一口气得到舒缓。他将下巴以下的部位泡进热水，享受久违的热水澡。

黑须穿上半干的衣服回到屋内。其他人刚好在准备晚餐。

「今天要举办黑须先生的欢迎会！来煮一顿豪华的晚餐吧！」

「煮你个头，笨蛋。给我乖乖坐着！」

「帕梅菈，过来。帮忙摆盘子。」

────瞄。

「帕梅菈做的菜……那个……该怎么说呢…………」

「超难吃的。所以黑须，家里虽然规定要轮流做菜，不过那家伙并不算在里面。知道吗？」

「好过分！我的厨艺最近不是变好了吗！昨天晚餐我也有帮忙！」

「你只有撒盐巴在角兔和赤头鸟上而已！跩什么跩！而且吃起来超咸的！」

昨晚的肉确实特别咸。

黑须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的味觉和喜欢的调味与外国人不同，默默吃完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最后，当天的餐点是由莫里跟法兰兹做的。

「「「「「干杯──！」」」」」

晚餐是使用昨天猎到的兽肉制作的料理。将肉和蔬菜放进锅里煮的「炖菜」、直接把盐巴和油淋在生菜上食用的「沙拉」、让牛奶凝固制成的「起司」、将面粉揉成面团拿去烤的「面包」。

这个国家不会吃米，而是以这种叫面包的东西为主食。看起来跟蒸馒头很像，不过口感较为干燥，嚼起来没有甜味，味道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黑须咬了一口，比想像中更硬，掉了一堆面包屑在腿上。他不耐烦地皱眉，结果看到莫里拿面包沾炖菜的汤汁吃，于是有样学样，味道并不差。跟米饭一样，是搭配其他小菜食用会美味许多的食物。

还有酒可以喝，是以葡萄酿制，名为葡萄酒（Wine）的酒。由于颜色宛如海蛞蝓的紫色汁液，他因此有点迟疑，但实际喝过后比想像中更美味。有点苦，却又浓郁芳醇，闻起来也香，在舌尖上起舞的滋味妙不可言。这种酒一大桶只要一枚银币，似乎是用来代替水在白天喝的饮料。

成为荒野守卫的同伴后吃的第一顿饭，在热闹愉快的时光中结束。

饭后，一行人坐在沙发上休息。法兰兹带着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说道：

「……黑须，其实我有件事想问你。今天起，我们会成为将性命交付彼此的关系，所以我想尽量消除内心的疙瘩。可是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想讲，我也不会逼你回答。」

「我问心无愧，想问什么就问吧。」

法兰兹看起来有点欲言又止，或许是对于自己想问的问题感到害怕。

「那我就先从最想知道的问题问起。你……是从哪里来的？你的故乡日本位在何处？」

早已回答过的问题，令黑须当场愣住。刚认识的时候他并不信任这些人，所以对于试图打探底细的话题，他一直避免正面回答，却没有谎报出身。

「如之前所言，我自己也一头雾水……我走在山路上，回过神时突然跑到了森林内。我从未听过法拉斯王国，故乡没有魔物，也从未见过像莫里、巴特这种人类以外的种族。」

「不是北方的小国群之一吗？」

「不是。我不知道你说的『小国群』是什么，不过日本国是岛国。同一座岛屿上有这么大的国家，我不可能从未听说过。」

何况他在世界各地旅行了十年，自认知识比路边的过客更加丰富。

「岛国？东方尽头好像有兽人族创立的岛国……可是你又没看过兽人。怎么回事？」

「不知道。或许你们会嘲笑我……但我猜测自己会不会是遇到类似神隐的现象，无意间渡海了。以前我遇过长得跟你们很像的人。那些人是从对岸的其他大陆来的。」

讲到这里，始终神情严肃地听他们说话的帕梅菈突然抬头。

「那……该不会是『传送陷阱』吧？听说迷宫深层有一踏进房间，就会被传到其他地方的陷阱。黑须先生是不是在日本踩到那个陷阱了？」

「让人传送到其他地方的陷阱？」

黑须心里瞬间涌上强烈的羞耻与自责。

我这个程度的人────居然笨到中了陷阱吗？

当时他确实没有注意脚下。那里是有人经过的道路。他作梦也没想到那里会有那种陷阱，然而这不过是借口。

多么幼稚……多么大意──！

「画虎不成反类犬」。

他成为人人畏惧的黑鬼，太过骄傲了。

得意忘形，妄自尊大，自命不凡，自以为是。

居然让黑须之名蒙羞……！

他有股想要大肆发泄的强烈冲动，紧咬牙关。

真想咬碎牙齿。

态度骤变的黑须令其他人吃了一惊，默默等待他冷静下来。看到他的脸色恢复原样，一行人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虽然从没听过设置于路旁的传送陷阱……不过以你的状况来看，这个可能性满大的。既然如此，代表你是从远比自己想像中更遥远的地方来到这个国家。」

「该怎么说，看来事情比想像中更严重……所以黑须必须想办法回到日本喽？」

「……不，总有一天是得回去没错，但我不打算赶时间。最近我开始对旅行感到厌倦，不过这个国家好像有许多地方值得一看。」

倘若父亲知道他放着前所未见的强者不管，打道回府，肯定会破口大骂：『元亲！你这家伙怕了吗！』

以父亲的个性来看，好一点是断绝父子关系，最坏的情况下搞不好会命令他自我了断。

「黑须，那个……你不是贵族吗？不回家没关系吗？」

「我不是贵族，而是武家的三男。即使我不在，黑须家也有家父和我那两位兄长，完全不成问题。」

「武家和贵族不同吗？」

「我不清楚这个国家的贵族是什么样的存在，况且我原本就对政治相当陌生，因此难以解释清楚……但黑须家也是拥有领地的名家之一，虽然不是安基拉这么大块的土地。」

和挺身保护领地、领民的他们不同，公家官员空有头衔，是满脑子只想着钱的守财奴。他可不想被人拿来跟盘腿坐在成堆的财宝上，一天到晚踢球玩，过着优雅生活的愚蠢官员相提并论。

「原来如此……我懂咧。可是你以好人家的公子来说，显得太强了。你还说自己在外旅行了十年，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不只黑须家，生于武家的人，没有一个是弱小的。在我的国家，武家的成员称为武士，所有人都渴望变强，毕竟普遍认为『身为一名武士，不能上战场的人没有活着的价值』。我们从小就在学剑，刻意让自己置身于险境，主动寻找激烈的战场投身其中，将身心磨练至极致。像我这样出外旅行的人也很多。那些人碰面时会分出高下，活下来的那一方再继续旅行。有能力打倒巨人的武人满地都是。」

这个世道就是弱肉强食。渴望在习武之路上登峰造极的达人互相切磋，于狭窄的岛国中炼蛊，想找到杀不了巨人的武人反而还比较难。巨人力气虽大，却也仅此而已。换成擅长徒手格斗的二哥，即使是赤手空拳，应该也能毫不费力地杀掉他。

「…………怎么了？」

他以为自己所说的是再普及不过的常识，巴特却不知为何哑口无言，其他人也一脸错愕。

「呃，满地都是你这么强的人，那是什么样的国家啊…………」

「是、是战斗民族……」

「听说你的故乡没有魔物，我还以为会是个和平质朴的国家……」

「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咦？那个……那我想知道你至今以来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我的人生没什么有趣的，从小就只懂得战斗，十五岁时不小心当着众人的面打倒了理应要给他面子的兄长。在那之后，家里的人就把我当成异类，我在十七岁那年踏上旅途。遇见看起来实力坚强的人就拔刀相向，投身战场──────」

当晚，一行人聊到了深夜。

◆　◆　◆

隔天早上，黑须站在据点前恬静的草原上。

或许是昨晚喝太多了，伙伴们还没起床。不过长年来的规律生活，使他自动在太阳升起时睁开眼睛。

「────天气真好。」

尚未升至天顶的白色阳光，以及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澈空气。国家虽然不同，朝阳依旧美丽得残酷。古往今来，壮阔的大自然总是能给人同等的感动，彷佛在对遭遇不幸的人类渺小的苦恼一笑置之。

「……………………」

他将冰冷的空气吸满肺部，缓缓吐出又细又长的气，集中精神。

把刀推出刀鞘，蹲低身体，往前方一挥。随风摇曳的枯草静静被砍成两半。

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比影子更加迅速，比声音更加锐利──────

以只存在于脑中，天下第一的豪杰为对手，劈砍、闪躲、突刺──这一连串的过程，他重复了成千上万次。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使用同样的招式，彷佛按照书上的教学行动，检查着每个动作，重复到自己心满意足为止。鲜血淋漓的敌人在幻想出的景色中自由奔驰，宛如一出无声的戏曲。一次又一次，直到幻影咽下最后一口气────────

「咦？黑须先生，你起得真早。」

「你也是。」

黑须判断可以暂时告一段落，收刀入鞘，穿着睡衣的帕梅菈走了过来。

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按压湿润的红发，大概是刚去后面的小河洗完脸。

「你在晨练吗？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无妨。正好结束了。」

两人一同走回家中。黑须突然停下正准备向前迈步的双腿。

…………好机会，趁这时解开心中的疑惑吧。

「帕梅菈，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的国家没有女性武者。通常是由男性守护人类，女性守护家庭。」

诸侯的后宫中，似乎有人称「别式」的带剑女，但那只是表演用的剑法。

没有考虑到实战，纯粹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有样学样，哪能称得上武者？

「你为何要从事冒险者这种会让双手染血的职业？还有其他路可走吧？」

尽管他并未彻底相信巴特和莫里的年纪，不过假设是真的，他们在当冒险者并不奇怪。但以黑须的常识来说，只有她当冒险者的理由仍旧是个谜团。

「这个嘛…………」

帕梅菈目光游移，像在犹豫似的支吾其词，苦笑着说：

「我在十岁时离开故乡，去王都的学校上学──啊，那是小孩子聚集在一起念书的地方。别看我这样，还挺优秀的，在学校也是以名列前茅的成绩毕业喔！当我回到村子，想跟家人商量以后要做什么工作────」

那抹像在掩饰真正心情的忧伤笑容，使黑须猜到了事情经过。

「五年没回家，我的故乡就没了。我吓了一跳。老家也烧得只剩焦痕。」

身为女性却拿起武器，没有被人捧在掌心呵护，而是选择随时可能没命，如履薄冰的危险生活。他早就觉得原因不会太简单，果真如此。

「……战争吗？」

她轻轻咬住下唇，摇头否认，彷佛在驱散可憎的记忆。

「听说是受到大群魔物侵袭。我跟父母和妹妹在那之后就没见过面。」

荒废的故乡一具尸体都找不到。帕梅菈到处向勉强逃掉的村民打听消息，耗费数月找遍各个角落，却没能找到家人。

「我其实是知道的，大家都死了。可是我实在没办法死心……想说只要继续当冒险者，说不定总有一天能在某处和他们重逢。还有…………」

她语气哀戚，彷佛随时会哭出来，抓着毛巾的双手也在微微颤抖，然而眼中的情绪看起来不只是悲恸──忧郁、沉重、负面，黑须很清楚这种眼神──是报复心。活到现在，有许多人这样看过他。

「我想对毁掉我故乡的魔物……报仇。虽然冒险者不该有这种想法，也跟我们队伍的方针不符，很多人跟我说过，我理智上也明白────」

「这样想哪里有错？」

「咦……？」

帕梅菈闻言，抬起落在脚边的视线。

「你是对的。复仇并非愿望，而是应尽的义务。在我的国家，倘若父母被杀，子女有义务为其报仇，否则连家门都没资格踏进，更遑论继承家名。」

「一富士，二鹰，三茄子」。

据说在新年的第一个梦梦见这三样东西是个好兆头，不过这句话其实源自于知名的三大复仇故事，众人认为那是值得庆祝的喜事。简单地说，复仇是孝子的行为，只可能受到称赞，绝对不可能受到谴责。尽管如此，世间仍旧强迫人们效法三猿，要他们遮住嘴巴、蒙住眼睛、捂住耳朵即可。

「世间的风潮、时代的潮流，仅是信念不坚之人所说的无聊妄言。不管其他人怎么说，都没必要放在心上。必定要找出杀死家人的仇敌复仇，怀着憎恶之情将他们大卸八块，如此才算履行义务。」

帕梅菈目瞪口呆了一段时间，突然像水坝溃堤似的笑出来。

「…………怎么了？」

「没事，对不起。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我觉得非常新奇！」

看她笑得跟孩子一样，黑须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心情。

……果然连在这个国家，我们的观念都不正常吗？

武士的世界有自己的常识──一般百姓难以理解，只属于武士的常识。

拼上性命贯彻自身的信念，方为武家的大义。为达成这个目的，任何歪理都能面不改色地放行。是以武士比世人更不重视生命，因为有义、勇、礼、智、信──比生命更重要的五伦五常。

「舒服多了！总觉得独自抱着这些烦恼好傻喔！」

（插图008）

笑了一会儿，帕梅菈直直望向黑须，眼中没有任何恶意及伪装，只看得见专注的热情、顽固与好胜心，犹如两颗美丽的宝石。

「再次请你多多锻炼我们！这也是为了完成我的复仇！」

「瞭解。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放水。」

虽然不能教他们禁止外传的黑须家刀法，不过除此之外的部分尽量帮忙吧。

不是作为食客，而是以同伴的身分。

「首先是那个──你用来打倒巨人的帅气招式！我也想试试看！」

「居合斩吗？那是利用快速拔刀提升斩击威力的招式……说起来，你会用剑吗？」

两人并肩走向据点，距离比昨天缩短了一些。

第一卷 第九话 武士，外出购物

当天下午，一行人来到街上。法兰兹和巴特说要去修理装备，想采购日用品的黑须则自愿同行。众人觉得既然要出门，不如为他介绍城镇，最后每个人都上了马车。

「荒野守卫……荒野守卫啊……」

「你还在讲这个？」

「他好像很喜欢。」

伙伴们傻眼地看着坐在马车上自言自语的男人。

从帕梅菈口中得知了队伍的起源，黑须感慨万千。这支团队由法兰兹创立，之后巴特、帕梅菈、莫里相继加入，最终形成现在的模样。不过他们都来自乡下。在魔物蔓延的这个国家，都市与乡下的冒险者数量存在显著的差距，法兰兹他们从小过着害怕受到魔物袭击的生活。

『即使是在无人居住的荒野，只要有人求救，我们就会前去守卫。』

队伍名称源自于这个理念。

「武士要互相帮助」。

虽然像黑须这样独自行动的浪人或许没资格说，但这种精神与武士道有相似之处。他气这个国家的守护者怠忽职守，与此同时，却也有像他们这样拥有高尚情操的人。

扭曲却和平，这个国家果然很有趣。

「喂──快走吧──」

「嘿，打起精神。下车喽。」

巴特拍拍他的肩膀。黑须像被赶走似的下了共乘马车。

首先来到的，是昨天前往公会时看到的武器店。

堆到店外的桶子里，乱七八糟插满大量的剑和长枪。

「午安──！老板在吗──？」

「等我一下！」

店内弥漫着铁、油、皮革参杂在一起的独特气味，回应法兰兹的，是粗野的怒吼声。过没多久，穿着围裙的巴特从店里大步走出。

……不对，巴特在我旁边。是其他人。锻冶人这个种族真的难以区分。

「喔，是守卫的人啊！终于要还钱了？」

「不只还钱。我们在魔森吃了一顿苦头，想来拜托你修理装备。」

语毕，法兰兹和巴特将各自的武器及铠甲放到柜台上。

店长抓起凹陷的圆盾，拿到面前仔细观察。

「都坏成这样了……什么东西干的？」

「巨人。接狩猎森狼的委托时不幸撞见。要不是这位黑须出手相助，我们早就没命了。」

「是没看过的人呢。从外面来的吗？」

那锐利的眼神彷佛在打量他，然而视线很快就移动到了腰间的刀上。

……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专业铁匠。

「嗯，黑须是从外国来的。现在因为某些原因，隶属于荒野守卫。」

「老板，装备要花几天修理？我们没有备用装备，得等到装备修理好才能接委托。」

「嗯……大概三天。可是你的圆盾已经没救了，买新的吧。」

「呜──我就知道……我很喜欢那面盾牌耶……我明白了。」

法兰兹沮丧地垂下肩膀，寻找新盾牌。他看起来相当难过，帕梅菈跟在后面说着：「之后去庭院帮它立一座墓碑吧。」用意义不明的话安慰他。

「还有莫里！你也该买新皮甲了！都磨坏了！听好了，铠甲这种东西──────！」

店长不知为何开始说教。黑须和巴特纷纷留下莫里，离开现场。

两人在狭窄的店内闲逛。直达天花板的巨大架子上，摆满种类繁杂的商品，比起将武器展示出来给客人看，更接近刚打造好就搁在那里。乱七八糟的空间如同老家的仓库。

店里有数不清的剑、盾、枪、弓、铠。他去过几次刀剑店，从未见过品项如此齐全的店家。

没看过的武器也很多，使黑须兴奋得像孩子一样。

「巴特，这是什么？」

「连枷（Flail），是能利用离心力造成强力打击的武器，很难驾驭。大多由力气小的人使用。」

「那个呢？」

「波形剑（Flamberge）。被那种波浪形状的剑刃刺中，伤口会被撕烂，血流不止。是用来对付大型魔物的武器。」

「这个呢？」

「拂尘。用巨大的毛的部分抵挡攻击的一种防具，不常看到人用。」

巴特接着跟他介绍了各种珍品，大多是用魔物素材制造的，怎么看都看不腻。而巴特似乎也同样喜欢武器，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

「这叫连弩，跟一般的弩不同────」

「你们要逛到什么时候！」

两人沉迷得彷佛可以聊上一整天，结果被没有仔细挑选，随手拎了件新铠甲的莫里催促，只得赶紧买完东西。黑须起初只想添购磨刀石，不过巴特推荐了各种跟魔物交战的必需品，导致他失手买了其他物品。

比在荒村捡到的剑长一些，名为阔剑（Broad Sword）的双刃剑，以及肢解用的小刀和数把飞刀、保护身体用的皮甲。平常就穿着铠甲感觉挺奇怪的，可是经他们一说黑须才发现，街上的冒险者普遍都有穿铠甲。

「你自己磨剑啊？以最近的年轻人来说真难得。」

看到黑须不断拿出商品放上柜台，店长感慨地抬起一边的眉毛。

「那当然……会保养剑的人很罕见吗？」

「大部分的人都会把剑交给老板这样的专家研磨。我跟巴特学过，所以是自己动手的。」

「是吗？我一直都是自己磨剑，除非有刀刃缺口之类的严重损伤。」

每天晚上保养刀，是武士每天要做的工作。护手、护腿也要放进装沙子的盆子里磨掉铁锈。小时候他还会嫌麻烦，如今则十分熟练。

「哦，不错的精神。让我看看你的剑。我帮你检查一下。」

「……………………」

黑须从腰间抽出大小两把刀，维持收在刀鞘里面的状态放到柜台上。

平常他绝对不会让别人碰自己的刀，但这个人应该没问题。

店里的武器全是出色的杰作，他肯定是优秀的刀匠。

「我要看的时候，你怎么就不让我看…………」

巴特嘟嚷了一句。当时是因为他还不信任这些人。现在暂且不提，没人会笨到随便把武器交给是敌是友都无法分辨的人。

看到黑须交出坚持不给人看的刀，在一旁闲着的帕梅菈跟莫里也凑了过来。店长像在对待易碎物品般轻轻拿起刀，静静拔出刀鞘。

「这────啥东东啊？」

「哦──好漂亮的剑。」

「哇，感觉要价不菲……对我来说还太早了。」

「这么细的剑居然有办法杀死巨人。」

「欧拉夫！也让我瞧瞧！」

「烦死了！安静一下！」

两位锻冶人吵成一团。自己的刀受到称赞，感觉并不差。

大刀为缢鬼，小刀则是阿久良王。地肌是让人联想到树木年轮的杢目肌，刃纹是独具特色的箱乱刃，刀反的位置是接近刀柄，而非刀刃中央的腰反。越接近尖端越细，是能砍能刺，黑须引以为傲的爱刀。

「你叫黑须是吧？求求你！把这把剑卖给我！」

「不行。」

「我出一百枚……不，我出一百五十枚金币！」

「出一百万枚金币我也不卖。那是父亲给我的珍贵的刀，比我的生命更有价值。」

「欧拉夫，这把剑是用什么做的？」

「不知道……从外观与重量来看，我认为是一种钢，可是一般的钢绝对没有这种色泽。这是纯度相当高的证据。就我所知的制铁技术，不可能达到这个境界。而且刀刃和刀背用的金属看起来不一样，这个做工……并不是碰巧混在一起，而是为了提升强度，有意为之的。明明不是合金钢，却彻底融为一体。我想破脑袋都想不通如何打造出这样一把剑。」

之后，法兰兹设法安抚嚷嚷个不停的两位锻冶人，离开武器店。

本来应该要付四枚金币，不过欧拉夫说要感谢黑须让他看了好东西，只收了三枚。以后也多来光顾这家店吧。

下一间是衣服店。在黑须的要求下，一行人带他来到常去的店。之前黑须没有固定的居所，半件便衣都没有。

武者之间的对决，对于闲得发慌的村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娱乐活动。黑须跟人交手时总会聚集一堆观众，他始终搞不清楚明明没有宣传，这些人是从哪得知消息的。所以对决结束后，不管他想不想，都会成为名人。光走在路上就会被人指指点点，不然就是经常有人向他寻仇，因此事情办完后他习惯尽早离开，从未在同一座城市待超过十天。

「哎呀，是你们啊。」

「你好，雅娜小姐。今天是来帮他挑衣服的。」

从店里走出来的，是一名又高又胖的中年女子。

「在下名为黑须。请多指教。」

黑须边打招呼边稍微抬起视线……头上有耳朵，是兽人吗？帕梅菈在他耳边悄声说道：「雅娜小姐是熊兽人（Orsus），是力气非常大的种族，惹她生气很可怕喔。」

「这样呀。来这边，我帮你量尺寸。」

雅娜转动黑须的身体，一面用像绳子的东西到处测量尺寸，从墙上的架子中帮他挑选衣服。

────就算是兽人，居然能够轻易用一只手移动武士的重心……

「敢问这位妇人，你练过武吗？」

雅娜惊讶得停下正在工作的手。

「亏你看得出来。我原本是B级冒险者。」

「你很清楚要怎么让人类的身体失去平衡，技术相当精湛。方便的话，能否讨教一二？」

「……还真是奇怪的孩子。别说笑了。八年前我就退休，跟老公结婚喽。」

他投以蕴含杀气的目光，试着挑衅她，但雅娜做出驱赶小虫的动作敷衍过去。真可惜。

「好了，这些衣服都符合你的尺寸。虽然是二手衣，不过全是还能穿的耐穿衣服。」

他习惯穿二手衣，所以并不排斥。身上这件也是长兄的旧衣服，再由母亲亲手帮他修补。雅娜挑的衣服通通是他不习惯穿的款式，不过这可是得来不易的异国生活。尽管情非得已，但体验这个国家的文化也不错。

「……………………」

然而，面对放在柜台上的衣服，黑须抱着胳膊低声沉吟，发出犹如真正的狗的呜呜声。

────伤脑筋。这么说来，我活到现在从未挑过衣服。

两位兄长会跟来家里做生意的服装店提出各种与颜色、花纹有关的要求，然而黑须总是什么都没想，只会拿兄长的旧衣服穿，连当天穿的衣服都是侍女每天挑选的。踏上旅程后，他虽然换过几件外套，底下的衣服却永远是那一件，更遑论便衣了，他十年以上没穿过。

坊间的年轻武士之间，似乎正流行名为〈当世风俗通〉的服装指南书，不过────

「你看起来很烦恼。没有喜欢的衣服吗？」

「不是……说来难堪，我不知道该选哪一件。」

「是在家穿的吧？选哪件都没差不是吗？」

这样一讲，黑须反而更困惑了。莫里随口抛出来的话语令他一个头两个大。本来在跟雅娜闲聊的法兰兹走了过来。

「你穿的衣服跟我们的颜色大不相同。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我帮你挑？」

神奇的是，这个建议听起来并不会让人觉得嘲讽。实乃天赐良机。

「抱歉，可以麻烦你吗？」

「感觉很有趣！我也来帮忙！」

不知为何帕梅菈也加入战局，为黑须挑了几件平常穿的上衣和裤子。途中，法兰兹使眼色征询他的意见，黑须点头回应。看来他瞒着帕梅菈挑了黑须的内裤。不愧是整支队伍的头目，见微知着，看得出是个贴心的男人。

「外出用的衣服呢？没有特殊需求的话，一样随便帮你挑喽。」

「我想想…………」

在公共场合以外的地方虽然挺自由的，不过武家的服装需要遵守严格的服制，连衣服颜色跟乌帽的折法都有规定。总觉得有人会笑他「区区浪人少装模作样」，可是连走在外面时都要穿成异国风，多少会迟疑。更进一步地说，这个国家的衣服袖口通通很窄，怀里也不能收纳东西，这样要怎么藏暗器？

「有没有跟我现在穿的衣服款式接近的？」

「没有一模一样的，不过…………」

雅娜抱着粗壮的手臂，仔细观察黑须的全身上下。

「上衣的款式看起来比较简单，只要拿长袍加工一下，就能做出类似的衣服。裤子倒是有点麻烦。」

「挂在那边的是袴吗？」

看到黑须指着的衣服，店里瞬间笼罩尴尬的沉默。

「黑、黑须先生……」

「他喜欢的话，给他穿也没差吧？」

「住口，莫里。」

莫里露出邪恶的微笑。巴特拍了下他的头。

「黑须，那是女性穿的衣服，叫做裙子。」

乍看之下是同样的服装啊……原来如此。

「你先把这身衣服寄放在我这边，预估五天可以做好。怎么样？」

「没问题。麻烦你了。」

黑须移动到设置在店内角落，名为试衣间的小房间，穿上刚买的衣服。

触感及穿起来的感觉还不赖，脖子附近形似蝴蝶翅膀的轻柔布料却令人烦躁。

「比想像中还适合。但你未免穿得太乱了吧？这样跟暴露狂没两样。」

一走出试衣间，黑须就受到叮咛。

「黑须，那件衣服要扣扣子。」

法兰兹快步走向他，迅速帮他整理好上下半身的衣服。

本以为是碍事的装饰品，原来是扣子。

「还有其他需要的东西吗？」

「其他需要的东西…………」

他盯着空中，陷入沉思。刚才买的皮甲不需要穿内衬，至于分趾袜的替代品，服装店会拿当成袜子穿的贴身衣物帮他加工。绑腿带和袖套……虽然有点脏，然而还不至于要特地换新。

「最好买个包包吧？你背上那个袋子，拿东西的时候感觉很不方便。」

的确……法兰兹他们腰间挂着有大有小的收纳包，看起来很方便，不用跟打饲袋一样每次拿东西都得放下来，更重要的是可以空出双手。

「有道理。可否劳烦各位帮我挑选？」

他们挑了适合挂在皮甲附的皮带上的收纳包。最后，黑须买下装东西用的大包与收小刀用的小包，走出店门。

在服装店共花了五枚金币和六枚银币，必需品大多都采购完毕，可是这样就只剩下三枚金币和八枚铜币。一天就用光所有财产的一半，对黑须来说无疑是人生最挥霍的一天。

不过，换上新装备的感觉果然非常好。

我也成为了冒险者。钱再赚就有。

剩下只要再添购一些小杂货与食材即可。正当黑须跟同伴聊着今天买来的东西，愉悦地走向接下来要去的店时，一大群男人迎面而来。

「喂，你们看，是小人族。」

「惨了！快把钱包藏起来，不然小心被偷走喔！哇哈哈哈！」

────这些人搞什么？

第一卷 第十话 冒险者，被小混混缠上

嚷嚷着从前方走来的，是一群看似粗野的男人，总共有八名，穿着同样的铠甲，腰间挂着长剑。每个人脸都有点红，或许是大白天的就在喝酒。

……感觉不像冒险者。是佣兵公会的人吗？

法兰兹脸上浮现难以言喻的不悦。

佣兵公会是专门和人斗争的组织，接受委托，领取报酬，制度跟冒险者公会一样，不过工作内容通通是针对人类，例如剿灭盗贼团、捕捉悬赏犯、警备商会、担任有权人士的保镳等。除此之外，冒险者倾向组成少人的「团队」，佣兵团则是倾向组成人数众多的「佣兵团」，这也是两者之间巨大的差异。佣兵最活跃的地方在战场上。从村庄与村庄的小规模战争，乃至国与国的大规模战争，种类繁多。法拉斯王国国内的局势平定已久，不过国境附近依然经常爆发跟外国的小规模战争。边境都市安基拉也因为跟西北方的霸权国家欧鲁库斯帝国有部分国境接壤，对佣兵公会的需求性较高…………以跟人战斗为日常生活的佣兵，普遍性格粗暴、血气方刚。在王国法禁止的战地从事掠夺行为的事迹屡见不鲜，甚至有人说「那些家伙经过的地方寸草不生」。

身为掌管和平与安宁的调和神虔诚的信徒，法兰兹难以忍受他们的行为，对佣兵抱持生理上的厌恶感。

遇到麻烦的家伙了…………

伙伴（莫里）被嘲笑固然令人气愤，可是敌我双方人数差太多了。而且他和巴特刚把装备拿去修理，几乎是赤手空拳。尽管他不认为对方会蠢到在大街上拔剑，但最好避免跟人家起冲突。

「…………走吧。」

「喂喂喂，怎么这么冷淡？等一下啊。」

「你们不是打杂工吗？看你们和乐融融，生活挺惬意的。让我们加入嘛。」

法兰兹想尽快离开，这群人却挡住前方的去路。

一字一句都明显表露出侮辱的意图，不晓得到底是哪里看他们不顺眼？

「喂，小矮子，你身上的铠甲挺不错的嘛。从哪偷来的？」

「那些家伙只懂得偷窃，八成是偷了别人买的新铠甲。要不要找卫兵来？」

其他人似乎不打算阻止故意找碴的这两个人，奸笑着旁观。

不时还会对帕梅菈投以猥亵的目光，令人作恶。

「你们这群醉汉少来缠我。快滚开！」

「你说什么？扒手种族是在跩屁啊！」

近距离被喷了一口酒气，莫里忍不住回嘴。男子大概是被激怒了，使劲撞飞他。

看到莫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法兰兹的耐心一口气达到极限。

搞什么鬼……！

「喂！你们够了──────」

「──呃啊！」

他才刚破口大骂，撞飞莫里的男子便像弹开来似的飞了出去，用力撞上民宅的墙壁，滑落在地。

法兰兹惊讶地回过头────只见面目狰狞的黑须站在那里。

额头浮现青筋，目露凶光，散发判若两人的气质。

显然是失去理智的人。

「你们几个，给我在那边站好。」

低沉的声音凝聚了满溢而出的憎恶，令人两腿发软。

黑须释放的猛烈杀气吓得同伴们全都闭上嘴巴，僵在原地。

「你、你谁啊？」

「臭小鬼，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少得意了，小子！」

他的语气蕴含明确的杀意，这群人却因为喝醉的关系并未察觉。看到同伴被揍飞，他们纷纷用肮脏的词汇辱骂黑须，当事人的目光却始终固定在骚扰莫里的两人身上。

「就是你们。侮辱吾友的那两个人，站出来。」

「哈哈哈！他叫他朋友耶！」

「怎么？小朋友，想跟大叔打架吗？」

「我不打算跟你们这种人渣一较高下。我要砍了那两个人。快给我站出来。」

「人渣？小鬼，竟敢这样骂我！兄弟们，干掉他！」

这群男人终于拔出了剑。

尽管被揍飞的男子呆坐在地上，不过对手仍然多达七人。

该死，有没有什么可以当武器用的东西…………！

法兰兹着急地环视周遭，盯上堆在路边的木材。

他迅速跑过去捡起木材。尽管靠不太住，但有总比没有好。

「我和黑须担任前卫！莫里用飞刀从后排攻击！巴特和帕梅菈去叫卫────」

他面向前方，下达指示，却已经有数名男子倒在眼前。

怒吼、哀号、交战声……黑须一有动作，男子们便飞到空中。他抓住敌人的手臂或领口，把对方扛在肩上扔出去。被扔出去的人头部或背部用力撞在坚硬的地面上，不是昏倒就是痛得站不起来。从未见过那种招式，那就是他说的名为「柔道」的格斗术吗？

────最后只剩下骚扰莫里的男人。

「你、你是怎样！干嘛啦！」

男子害怕得举起剑，然而还没挥下，黑须就一脚踢向他的下体。

「呜啊啊啊啊──！」

黑须走近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地上打滚的男子，踢球般地痛踹他的后脑杓，毫不留情，彷佛没有把对方当成人类看待。

这一击似乎让男子昏过去了。黑须却没有停止，不断践踏他的脸。

喀！喀！喀！喀！…………

头部与石板路碰撞的沉闷声响一声接一声，传遍四方。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导致众人愣了一段时间。情况不妙，这样下去会出人命────！

「黑须！可以了！」

「喂，够了！住手啊！」

「黑须先生！那个人会死掉的！」

「你做得太过火了！冷静点！」

四人好不容易将黑须从倒在地上的男子身上拉开，他的怒火却如同烈焰，丝毫未减，全身烫得彷佛发烧，肌肉紧绷得犹如岩石。

「为何要阻止我？他们刚才的发言失礼到让我听不下去。实在太夸张，我要在这里杀掉这两个人。」

他不屑地说，瞪向唯一还有意识，最先被他揍飞的男人，拔出了剑。

「呜──是、是我不好……！原谅我！」

「不原谅，去死。」

黑须无视抓着他的四人，拖着他们逼近男子。

好大的力气────！

「跪下，闭上眼睛，脖子放松。我一瞬间就会砍下你的脑袋。」

「对、对不起！堆不几！放过窝！」

面对瞪大充满杀意的双眼，大步走来的恶汉，男子终于哭了出来。

他将额头贴到地面，向黑须求饶。

「都拔出了剑……还要我放过你？」

然而男子的行为反倒是火上浇油。

「未曾做好被杀的觉悟，还敢愚弄武者吗……你们没资格拿剑。乖乖死在这吧，垃圾。」

「黑须，好了啦！我不介意！这种人渣说的话，我不会放在心上！」

见莫里展开双臂挡在前面，黑须这才终于停止前进。

「…………莫里，为何包庇这种废物？」

「我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啦！你看。」

男子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瑟瑟发抖，吓得失禁。

「看看他这副德行。这群人好像是佣兵，然而在这么多人面前出糗，不可能再接到工作。我也舒服多了，所以你不需要弄脏自己的手。回去吧。」

黑须盯着莫里看了一会儿，面向男子，视之如草芥。

「立刻滚出这座城市，再让我看到就砍了你。」

语毕，黑须终于放松身体。

「那么，去采购粮食吧。」

「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听见骚动声的卫兵差不多要赶到了！快跑！」

「为何要逃？我们又没做错────」

「别问那么多了！走吧！」

帕梅菈推着黑须的背，逼他跑起来。

一行人飞奔到马车的车站。法兰兹在心中发誓。

以后绝对不能惹黑须生气────

第一卷 第十一话 冒险者，挑战武士

这是个神清气爽的早晨，法兰兹在室外的空地伸展身体。朝阳灿烂夺目，感觉眉间痒痒的。他眯起双眼，双手伸向上空，伸了个大懒腰，听见关节喀喀作响。

「…………呼。」

他将清澈的空气吸满肺部，深呼吸，借此让心脏不再狂跳，为四肢拉筋，依序温暖全身的肌肉，表情却越来越僵硬，跟逐渐放松的身体形成反比。

由于装备修理好之前无事可做，今天他请黑须陪他练剑────

「法兰兹──！加油──！」

「黑须──不准失手杀了他喔──」

「你们都小心别受重伤啊──」

本以为会从挥剑动作之类的基础教起，黑须却表示想要先掌握一行人的实力，突然举办了一场模拟战。

他很感谢伙伴愿意为自己声援，可是有人在旁边看会更紧张，真希望他们不要这么做。

「准备好了吗？」

「嗯，久等了。你不用先暖身吗？」

法兰兹认真做着暖身运动，黑须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旁观。

「常在战场。与人交手不需要做准备。」

「…………原来如此。」

他不认为黑须是在瞧不起他。事实上，遇见黑须后，法兰兹从未见过他放开剑的样子，连在家的时候都剑不离身，甚至会带进浴室和厕所。同为剑士，他不得不感到尊敬。

双方拿着训练用木剑对峙，法兰兹的左臂还装备了木盾。尽管黑须说用真剑也无妨，不过法兰兹拒绝了。

「……………………」

站在黑须的正前方，一眼就看得出他的力量果然不寻常。他连剑都还没拿在手上，姿势却毫无破绽。

紧盯着法兰兹的黑洞般的双眼，也令人本能感到恐惧。法兰兹下意识移开视线，恐怕在这个瞬间，他的气势就已经输了。

「我想见识你的全力。怀着杀意放马过来吧。」

前几天才看过那场纠纷，老实说，他完全不觉得自己会赢，但也不打算还没开打就放弃。法兰兹握紧剑柄，想着要跟强者讨教一番。

至少要打中一击……！

「我要上了！」

他将左手的盾架在前方，直线冲刺，留意黑须的动作…………黑须双手垂在两侧，直立于原地，或许是想观察情况，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也完全没有要行动的迹象。看来是要法兰兹主动出击。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黑须说他从未用过盾牌。那么，他应该不知道这一招！

法兰兹跑到黑须面前，假装挥剑，使出盾击。

瞄准脸部的重击────他往旁边一闪就躲开了。

黑须还连剑都没举起来，只是站在极近距离观察他。

…………反应好快！

法兰兹跃向后方，试图暂时跟他保持距离，黑须却用同样的速度前进，将他拉开的距离给拉了回来。

逃不掉。那就发动攻势，逼他远离！

法兰兹停止退后，反过来大步接近黑须。

高举木剑挥下────他没有闪躲────两把木剑剧烈碰撞。

「────唔！」

法兰兹一下就从交锋状态被推回去，失去平衡，差点跌倒，有种以巨岩为对手的无力感。自以为唯一有利的体格差距，在黑须面前显得毫无意义。

……………………咦？

他明显全身都是破绽，黑须却并未追击。法兰兹维持坐在地上的姿势，悄悄挪开挡在面前的盾牌，观察情况。

「……………………」

那冷淡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翻过来的乌龟要如何起身。

法兰兹四肢无力，足足数秒无法动弹，宛如时间停止流逝一般。

「快点站起来。继续。」

黑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情，开口说道。

……单次攻击绝对打不中他，要靠连击制造破绽！

虽说是训练，他依然不太想全力攻击同伴，然而两人的力量差距显而易见。法兰兹舍弃天真的想法，切换心态。

往上砍────拿这当假动作往前踢。

在被躲开的瞬间转移重心横砍────瞄准脚边。可惜这一招也没击中。

绕到他后面使用袈裟斩────被轻易躲掉。

「可恶！」

黑须在快被砍中的前一刻侧身闪躲攻击，因此完全拉不开距离。光看步法、身法，都能深深感受到实力差距。这时，黑须的动作突然产生变化。他停止贴近法兰兹，开始逆时针绕圈移动。

被绕到盾牌那一侧就不好挥剑了！先暂时放弃防御────

喀！挡住上半身的木盾受到重击。

在法兰兹犹豫该不该放弃用左手防御时，黑须算准时机发动攻击……不，是连他的想法都看穿了。准确无比的斩击瞄准了他的要害。从剑的重量感觉得出他有手下留情，不过速度未免太快了。这样要怎么放下盾牌？

原本坚定如钢铁的心情逐渐遭到侵蚀。信心动摇的他紧咬牙关，维持即将熄灭的斗志，以盾牌防御，用剑弹开，拼命抵御无情地从上方落下的剑雨。黑须的连击却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没完没了！这样下去只会每况愈下…………！

他放弃大幅度地挥剑，等待机会靠突刺反击。

当他用力弹开黑须的剑，举起盾牌想要攻击头部的瞬间，黑须的身体微微后仰。

────就是现在！

法兰兹使劲全力往胸口突刺────这一剑却扑了个空。黑须往他伸长的右臂一拍，木剑便从手中掉落。法兰兹急忙扑过去，可惜还没捡起武器，就有一把木剑抵在他的脖子上。

「…………我输了。」

尽管很不甘心，但他输得体无完肤。束手无策。

法兰兹气喘吁吁，黑须却一滴汗都没流。

「优点和缺点，你想先听哪一个？」

「优点先好了……」

「那么，你因为身材魁梧，感觉还有进步空间，不过上半身锻炼得相当确实，不仅手臂非常有力，瞄准的部位也不错。手指、眼睛、心脏、头部──这些部位都能确实削弱敌人的战力，证明你不是随便挥剑。缺乏实战经验的人不会有这个能耐。另外，一开始用盾攻击也值得赞赏。我没想到有人第一招会拿防具殴打对手。站在奇袭的角度来看，是能用在实战上的招式。」

喔、喔喔……本以为会被大肆批评，没想到他夸了一长串。

黑须不是会说场面话的类型，代表应该可以乖乖收下他的称赞。

「接着是缺点。相对于上半身，你的下半身缺乏锻炼。跟人互砍之际，讲极端一点就是要抢位置。如何占据对自己有利的场所？如何让对方站到对他不利的场所？你对步法理解不足，反应迟钝，所以才会被我逼到没办法挥剑的地方，无法逃离。打突的根本在于下肢，不管要进攻还是要闪躲，下肢无力的话，威力和速度都会减半。最后那回合，你看我往后仰就觉得有机可乘，想给我最后一击吧？别中那么明显的陷阱…………看仔细了。」

黑须双臂环胸，缓缓向后仰。

────不、不会吧？

后仰的上半身和腿部几乎呈现直角。

重心没有丝毫不稳，犹如双腿插在地底，背脊一寸都没有偏移。这不自然的姿势，令人产生他的头顶是不是连接着一条线，从空中把他吊起来的错觉。

「只要锻炼好下半身，连这种事都办得到。你自己办不到，就觉得对方也做不到吧？我可是能在这个状态下挥剑。」

黑须真的示范了一遍。他的动作已经超越人类的等级……不对，连身体能力优秀的兽人族都未必办得到。

「还有，武器的用法错了。你的单手剑是用来砍的，不适合突刺。我不知道魔物有没有那么聪明，不过换成是我，会故意引诱你突刺，趁机取你性命。因为就算你真的刺中，也无法造成致命伤。」

这么一说，法兰兹确实没有用突刺杀死魔物的经验，只会用来牵制敌人。这次是因为黑须的猛攻害他无法随心所欲地挥剑，只得用刺的……原来是黑须引诱他这么做的。

如黑须所言，连小鬼都曾经在发现自己死期将至时舍身攻击。那样的敌人即使身体被刺穿，也会企图咬断他的喉咙吧。

法兰兹想像了一下在实战上遇到那种情况，不寒而栗。

「你听好。若你使用的是用来砍人的武器，专心用砍的即可。就是因为你想着要抵挡、要紧贴着敌人、要闪躲、要突刺，有多余的念头，才会砍不了。那些通通只是斩击的起点。先抵挡攻击再挥刀，将攻防分开来思考的话，会拖延下一个动作。为了砍中敌人，要如何抵挡攻击？为了砍中敌人，要如何闪躲攻击？这一连串的动作叫做『型』。没有型的剑法，也就是自成一派的剑法，很容易有这个缺点。」

的确，黑须发动连击时，攻击和攻击之间的间隔没有一丝破绽，找不到时机反击。

这个等级的剑士，战斗时会考虑那么多吗────

「法兰兹，附近有没有岩山？」

正当法兰兹反覆咀嚼这番建议时，黑须突然提出神秘的问题。

「嗯？这里虽然很偏僻，不过好歹位于城墙内侧，应该没有岩山吧……噢，山丘倒是有。你看，那座巨大的山丘顶端有一汪泉，我们家后面那条河也是从那座山丘流过来的。」

法兰兹指向数公里前的山丘。大家曾经在夏天一起去顶端的那汪泉戏水。尽管那里设有方便反覆来回山丘的阶梯，但爬到顶端时大家都累垮了，在那之后就没有去过。

「有点小……不过算了。法兰兹，今天开始，你每天早上都要跑到那座山丘的顶端。」

「每天早上？还是从今天开始！」

「没错。想锻炼下肢，在山路上跑步最适合……噢，铠甲修好之后要穿着它跑。我会陪你一起。」

「那个……黑须……至少从明天开始吧，不行吗？」

刚才那场模拟战耗尽了法兰兹的体力，要他现在就去跑步，老实说非常吃不消。

「从今天开始。不在今日奋战的人，没资格谈论明天。你想变强吧？」

「……说得对。好，知道了！我会努力！」

有道理。他原本就是想成为更强大的冒险者，才会请黑须帮忙训练他。岂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说丧气话？跟巨人战斗时，法兰兹明明身为队长，却率先失去战斗能力，为此感到十分不甘。他不想再尝到那种后悔的滋味。只能乖乖照做────

「还有，慢跑完要训练步法，改善你的动作。接着是空挥练剑，先从一天一千次练起好了。剑术的型我也会慢慢教你，目标是让你的身体能下意识行动。此外，身为剑士，最好懂得使用几招小伎俩，寸铁和分铜锁也学一下吧。」

────搞不好真的会累死。

第一卷 第十二话 武士，感到佩服

「我要上了！」

看到法兰兹明明提心吊胆的，但依然往他冲过来，黑须脑中浮现年幼的自己。现在可是应该要严阵以待的对练途中，然而那青涩却勇敢的模样，令他不受控制地想起怀念的修行时光──

◆　◆　◆

七岁的元亲与父亲相对，鼻梁被打断的鼻子血流不止。

两位兄长已经失去意识，倒在训练场的角落，如同一块破布。

「元亲啊，为何不进攻？」

父亲垂下视线，看着瑟瑟发抖的儿子，像在威吓他似的开口询问。

元亲被身经百战的霸气震慑住，不敢直视父亲的脸。

「……十分抱歉。元亲是个力有未逮的稚子，双腿不听使────」

「胡说──！」

突如其来的大吼吓得元亲无意间退后一步，差点弄掉手中的木刀。

「别搞错目的了。」

父亲指向墙上的挂轴。

映入眼帘的是「心、技、体」三个字。

「我应该说过，这场训练要锻炼的并非你的身体，而是心灵。年幼的你们力量不足乃必然之事，技术和体力只要随着年龄增长训练即可。该优先锻炼的，是作为基础的心性。你要记住，明知道会战败，仍旧勇敢面对对手的心态，才是武士的第一步。」

元亲自认理解父亲说的道理。

先被击倒的两位兄长，也是在明知敌不过父亲的前提下主动进攻的。

「…………………………」

然而，他的腿一步也动不了。鼻子深处传来的痛楚与滴在榻榻米上的鲜血，如同被汗水浸湿的衣服，为他施加重量，挥之不去。

「我告诉过你了，我们背后有必须守护的人。御家人会看着我们的背影做好觉悟。我们一旦心生畏惧，士兵就会逃跑。士兵一旦逃跑，人民就会没命。既然如此，武士一步都不能退缩。在怀着这种期许的人面前，死都不能让人看见自己胆怯的模样。」

为自身感到羞愧的心情，以及想回应父亲期待的心情参杂在一起，泪水自元亲的眼眶滑落。

「元亲，你要变强，要成为能够自豪地说出自己是武士中的武士的男子汉。」

父亲的语气严肃却温柔，对静静流泪的元亲说道。

◆　◆　◆

当时的黑须诚心害怕跟父亲交手。

再怎么进攻都会遭到还击的画面鲜明浮现脑海，光是站在父亲面前，双腿就颤抖不已。跟经验丰富的武者切磋，需要极大的勇气。不过…………

「有天赋」。

那是跟法兰兹对练完后，发自内心的感想。拿他和年幼的自己比较或许有点失礼，但他的胆量确实值得称赞。

就连到处都是英雄豪杰的日本，也没几个人胆敢直面黑须拿着剑的目光。微不足道的剑士不可能耐得住武士的气势，顶多吓得逃跑。假设他们真的承受得了那股压力，一般人也不会敢攻击毫无破绽的对手。

然而，法兰兹明明怕成那样，却仍发动了大胆的奇袭。明显面带惧色的他克服了恐惧，敢于进攻。

根据黑须的判断，他们之间有着悬殊的实战经验差距。法兰兹经常使用大动作的攻击，又习惯与对手保持距离，由此可见，他跟人交战的经验恐怕趋近于零。从动作来看，法兰兹累积了不少与魔物战斗的经验，可是要他和黑须对峙，应该需要非同小可的觉悟。由于他使用的是自成一派的剑法，明显可以看出一举一动的粗糙之处，但胆量确实称得上一名剑士。黑须站在客观的角度评断，法兰兹远比自称剑豪的三流剑客有前途。

「…………漂亮。」

这句让人觉得是自言自语，近似叹息的呢喃，并未传到法兰兹耳中。

「────下一个。」

黑须走向在一旁观战的三人。

他们正热烈讨论接下来要换谁上场，见识到刚才那场战斗还没吓跑，同样很有前途。

「巴特很擅长扔硬币，我从来没赢过他。」

「不过没有后卫的话，你该怎么办？你只会用盾耶。」

「唔……少了铠甲，我不觉得自己能发挥平常的实力……可是法兰兹都拿出气概了，我可不能逃避。」

在他带着悲壮的神情做好觉悟时泼冷水，黑须有些过意不去，但莫里说得没错。跟法兰兹切磋之际，黑须得知盾牌也是一种好用的武器，可惜仅凭盾牌实在没什么好较量的。

「巴特是『坦』吧？那么莫里、帕梅菈，你们也一起上。」

「三对一吗？」

帕梅菈睁大眼睛。她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要如何战斗？

「巴特是专门防御的，你们两个则不适合单独跟敌人对峙。既然如此，一起上比较快。」

「叫我们几个跟你一对一，确实太强人所难。」

「被秒杀哪叫训练呢？」

「负责指挥的法兰兹不在，我们的合作就是关键了。」

双方都同意后，各自保持距离就定位。

黑须想见识莫里的弓术，因此比跟法兰兹交手时离得更远。

「……………………」

很久没用木刀对练了，不知为何别有一番风味。

在老家的山路袭击武艺高超的过客时，他还不能带刀，心不甘情不愿地使用自己做的木刀。他总觉得习惯用木棍交手后，一旦拿到真刀会无法将刀剑当成刀剑使用，因此极度排斥……不过俗话说琴心剑胆，这样也挺有趣的。

「准备好了吗？」

「嗯！随时可以放马过来！」

「帮法兰兹报仇！」

「要上喽──！」

明明即将要跟他对战，三人却气势汹汹地呐喊，令黑须差点失笑。以前站在他面前的武人全都会虚张声势，害怕、为之战栗，视他为怪物。不晓得自己在这三人眼中是什么样子…………但愿不是黑鬼，而是朋友。黑须怀着不符合个性的想法，下达开始的信号。

第一卷 第十三话 冒险者，表演魔法

跟黑须对练完的法兰兹，决定坐在地上观战。

虽然黑须叫他跑到山丘的顶端，然而不休息一下双腿根本动不了。

「大家──！加油──！」

之前他们也办过模拟战，不过法兰兹还是第一次看到三人在自己缺席的情况下并肩作战。至于遇到巨人的那次，当时由于情况紧急，他无法悠闲地观战。

那么，会怎么样呢？

「准备好了吗？」

「嗯！随时可以放马过来！」

「帮法兰兹报仇！」

「要上喽──！」

巴特稳稳拿着盾牌，身后站着两个人，准备发动远距离攻击。

前卫负责抵挡敌人，后卫趁机攻击。是荒野守卫的基本阵形。

「帕梅菈、莫里，怀着要杀死我的觉悟行动吧。巴特，从我手下保护好那两个人。那么，要上了。」

黑须从远方宣布开始后，突然以疾风迅雷般的速度飞奔而出。

「莫里！」

「好！」

莫里射箭牵制黑须────却轻易地被剑给击落。黑须的速度丝毫未减。

「什么……！箭对那家伙不管用！他要来了！」

双方的距离不到十公尺。太近了，弓箭已经阻止不了他。

「别放弃！继续用小刀牵制！」

听见指示的莫里抛下弓箭，双手拿起飞刀。

与此同时，黑须开始做出奇怪的动作。

他停止前进，蹲低身子，像在反覆横跳般不停快速左右移动。

「他在做什么……？想扰乱对手────……啊。」

虽然刚开始还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移回视线后，法兰兹便明白了。

莫里拿着小刀，没办法扔出去，明显不知所措。

原来如此……他让不能移动的巴特站在射击轨道上，当成自己的肉盾。

这段期间，帕梅菈吆喝道：

「我要上了！」

前卫争取时间，让身为主要火力（Main Attacker）的帕梅菈准备魔法攻击，是一如往常的模式。

究竟对黑须管不管用呢？

「这个距离没问题！动手！」

「要发射喽──！火炮（Flame Bullet）！」

火炮的神迹。威力低，中弹速度却很快，是能引发火焰漩涡的小规模范围攻击。

「………………咦？」

说到这个，黑须看过魔法吗？

法兰兹望向他。不出所料，黑须一脸错愕，小题大作地拉开距离闪躲攻击。

火炮落在黑须面前，让地面燃起熊熊火焰。

「────这是什么东西？太可疑了。」

糟糕，他果然没看过魔法。

这个国家的人类，看到对方拿着法杖就会知道是魔法师。不过黑须来自连魔物都不存在的国家，不知道魔法也不奇怪。应该事先跟他说的。

黑须默默观察烧起来的地面，过了一段时间后缓缓抬头，继续前进。

跟他四目相交的巴特吓了一跳，重新拿起盾。

「怎么了？」

本以为巴特受到了攻击，黑须看起来却没有异状。

反而跟刚开始不同，慎重接近，大概是在戒备帕梅菈的魔法吧。

「看招！」

数把飞刀连续射向放慢速度的黑须，可惜依然射不中。

不仅如此，他甚至在空中抓住其中一把飞刀射回去。

「巴特！」

「喔、喔！」

尽管巴特以盾挡住飞刀，但黑须趁机逼近。这样帕梅菈就不能使用魔法了。

黑须抵达巴特面前，没有用剑，而是用脚展开攻击。

强力的踢击命中盾牌，爆炸声反覆响彻四方。

「────唔唔──！」

巴特站稳脚步，承受攻击，但黑须每踢一脚都会逼得他逐渐后退。

这就是荒野守卫的弱点。擅长近距离战斗的只有法兰兹，一旦被拉近距离，中距离、远距离型的莫里和帕梅菈便无法进攻。

之后就是单方面的辗压。突破巴特的防线后，黑须迅速绕到后面，直接对两名后卫下手。莫里用小刀，帕梅菈用手杖应战，无奈他们终究是后卫。虽说黑须的动作跟和法兰兹切磋时比起来较为缓慢，两人依旧毫无招架之力，轻易落败。

到了讲评的时间──

「首先是巴特。你的防御力不错，不愧是负责防守的。我认真踢了好几脚，你都没有放开盾牌。想攻破你的防线，应该需要一定的打击力。而且你胆子挺大的，帕梅菈攻击我之后，我有一瞬间释放了杀气，亏你承受得住。」

「我、我还以为会尿出来咧……比跟巨人对上目光时更吓人。」

……难怪他当时吓了一跳。

「接下来是缺点。你太专注在敌人身上了。团体战必须更注意同伴的位置。防守固然重要，但妨碍我方攻击会害全队的攻击机会减少。还有，无法临机应变是你最大的弱点。别让单独行动的敌人绕到后面，这样可挡不住对速度快的敌人。」

巴特的防御力在于锻冶人特有的低重心。再加上他为了强化稳固性，装备了大盾及大铠之类的重物，因此动作十分缓慢。

「巴特，你要跟法兰兹一样锻炼四肢和学习步法，强化瞬间爆发力。另外，你要不停跟我对练，以习惯对付速度快的敌人。」

「还要啊……就我一个…………？」

听见这无情的宣言，巴特绝望得脸色苍白。

「下一个，莫里。你的长处在于用弓箭从远距离攻击，以及用飞刀从中距离攻击。面对动作快的敌人，你依然射得挺准的。瞄准难以防守的脚边以阻止我前进，也是明智的抉择。」

尽管不及黑须，然而莫里的弓术也不容小觑。

甚至曾经把空中的鸟射下来。

「你的缺点在于假如没人下达指示，动作会变得极度迟缓。少了法兰兹，你受到的影响是最大的。你要多跟伙伴交流，别以为队友无时无刻都会配合你。战斗途中，你容易只顾着注意眼前的敌人。以你现在的战斗方式来看，迟早会误伤我方。」

「原来如此……扔小刀的时候，我应该要主动叫巴特让开的…………」

平常都是由法兰兹一一下达指示，这就是副作用。

与巨人交战时亦然，法兰兹一脱离战线，队伍就变得分崩离析。

「还有，你和帕梅菈都有同样的问题，就是连射速度太慢，太不擅长近战。我明白在一支冒险者团队中，分工合作很重要，但你们至少要学会自保。」

「可、可是！这场近战难度太高！你速度太快了！」

莫里急忙辩解，帕梅菈也拼命点头附和。

「…………法兰兹，我的动作看起来那么快吗？」

「不，我觉得比你跟我对练时还慢……」

「咦？哪有！绝对比较快！」

────怎么回事？

莫名其妙。黑须的速度在当事人和旁观者眼中有所差异。

「我一直是用同样的速度战斗。你们之所以觉得我动作快，是因为我会预测你们的行动再发动攻击。」

「预测……行动……？」

「正是。凡是生物都会呼吸，攻击的前一刻，生物必定会吸气，没人会吐气后才攻击。同样地，也可以透过肌肉及视线的动作观察攻击的节奏。你们都不会隐藏那些动作，无异于在告诉敌人：『我现在要攻击了。』那个状态叫做『动作被看穿』。动作被看穿的话，会觉得对手的攻击特别快。」

意即他们的起手式被黑须给看透，抢在他们之前采取应对措施。

老实说，就算他说明了原因，法兰兹依然无法相信。

「武艺高超之人较量之际，会以互相判读对方的拍子为前提。最理想的是无拍子，还有定拍子、连拍子、囮拍子、乱拍子、影之拍子、合拍子等，也有让对手误认拍子，反过来加以利用的招式…………罢了，现在讲这个为时尚早。」

黑须讲了一连串艰涩的词语……总之，他想表达的意思应该是攻击时机很重要。

「这个道理也适用于法兰兹身上，你们太顾着注意敌人的双手和武器。攻击的拍子会明显反映在眼睛、肩膀、膝盖上。要注意对手的全身上下，而不只是一部分。武士的世界里有『一眼，二足，三胆，四力』这句话，最重要的是观察对手的眼睛，第二是步法，第三是胆量，第四是力量。这句话按照重要性排出了修行剑术的过程中所需的关键要素。你们也要谨记在心。」

观察对手的眼睛，也就是洞察力吗？

这肯定不是单指对人战，应该也适用于跟魔物的战斗。

「回归正题，我会教莫里弓术和手里剑，加强原本的长处。不仅如此，还要学习使用短刀，以应付近战。目标是就算法兰兹被打倒，也能争取到他回归战线的时间。」

「喔！你愿意教我你射箭的方式吗！万岁！」

莫里乐得跳起来，不晓得有没有发现黑须要他学习比法兰兹和巴特更多的技术？

「最后是帕梅菈。那团火是什么？真是厉害的招式。你当时大叫着：『要发射喽──！』所以我知道是远距离攻击，但还是吓了一跳……噢，特地喊出来给敌人知道不太好。」

「啊！说、说得也是，跟魔物战斗时的坏习惯一不小心就……对了，黑须先生原来没看过魔法。日本没有魔法师吗？」

「魔法师啊……我的国家也有名为阴阳师、占卜师、咒术师的职业，可是我从未见过。听说他们会用可疑的咒术害人，使唤妖魔鬼怪……还以为是子虚乌有之事。」

没有魔法师，却有祈祷师和驯兽师吗？真是神奇的国家。

「魔法在这个国家是众所皆知的技术。尽管不是每个人都会，但很多人会用。我也拥有土魔法的适应性。」

「『适应性』是什么？」

「这个问题就让从魔法学校毕业的我来回答吧！魔法有火、水、风、土、光、暗六个基本属性，对哪种属性有适应性，以及能使用多强大的魔法因人而异！」

魔力量能够靠后天的训练增加，适应性却是唯有被神明选上的人才能拥有的先天才能。只不过，人类发现那种才能会遗传给小孩，重视魔法的贵族便努力地试图将强力魔法师的血脉融入家系当中。

「那么，帕梅菈的适应性就是火属性吗？」

「对啊。更进一步地说，拥有能够用来攻击的强大魔力，才能称之为魔法师。我也有光属性的适应性……不过我和巴特都没多少魔力。这支队伍的魔法师只有帕梅菈。」

「虽然相当少见，不过拥有两种属性以上适应性的人，叫做大魔法师！那可是魔法师们的憧憬唷！」

以繁人族的情况来说，一百人里面只会有一人拥有魔法适应性，一千人里面只会有一人拥有魔法师等级的魔力量，大魔法师则是万中选一的才能。机率会视种族而变动，拥有复数适应性的人可谓稀有中的稀有，俨然是奇迹般的存在。

「莫里呢？」

「我不会用魔法。魔法这种东西，拥有适应性的人不用特别教都会用一点简单的，没有的人则根本搞不懂。」

「原来如此……我也一头雾水。」

「这样的话，很可惜，你应该没有魔力。帕梅菈刚才用的那种大招，需要认真学习才用得出来，可是只要有适应性，自然就会知道魔力的用法。瞧。」

巴特把手贴在地上，那块地面便化为泥巴。是土属性的下级魔法──沼地（Dirt Spot）的神迹。

「有趣……虽然单挑时因为破绽太大，不能拿来用，但在团体战或乱战中倒是有可能构成威胁。如果我也能用，应该挺有趣的……真遗憾。话说回来，关于帕梅菈的训练内容──」

黑须转身面对她。帕梅菈尴尬地移开视线，看来她没能成功扯开话题。

「你、你没忘记呀……」

「那还用说？你的弱点跟莫里一样，是连射速度太慢和不擅长近战。抱歉，我没办法教你魔法，无法提供连射方面的建议。至于强化近战的手段，我会教你杖术和柔术，以凭借微小的力量让敌人失去平衡的方法为重点锻炼你。」

荒野守卫地狱般的训练生活，就这样揭开序幕。

第一卷 第十四话 武士，接受委托

法兰兹一行人的装备修好的那一天──

他们从欧拉夫手中接过装备，来到冒险者公会找工作。

「啊！黑须先生，您来得正好！」

刚踏进公会，待在柜台的蒂亚娜便呼唤黑须。

「怎么了？」

「之前您提供情报的村落，昨天调查完毕了。诚如您所言，我们在墓碑底下发现三十五只小鬼，以及一只小鬼头目的尸体，将支付给您一枚金币作为特殊报酬。」

黑须将蒂亚娜交给他的金币收进零钱包，询问最在意的问题。

「罹难者的身分呢？」

「……目前连一半都没查出来，我们会继续调查。」

「这样啊。有劳了。」

他从伙伴们口中得知小鬼为何要掳走人类、被掳走的人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牺牲者应该痛苦到就连牢房的审问所或拷问房，都显得像极乐天堂。远比游街示众更加耻辱。那些人内心的悔恨，是他难以想像的。虽说自己已经为他们报了仇，不过至少要让死者回到家人身边，他们才能成佛。

「还有，您讨伐村落的功绩正式受到承认了，因此您从今天起将升级为F级。恭喜您！」

连一次委托都没接，就升级了吗？

听说G级和F级属于新人的范畴，或许就是这样吧。

黑须瞥了一眼公会帮他更换的铁板冒险者证，挂回脖子上。以冒险者的身分活动只是赚取生活费的手段，他对于升级一点感觉都没有。

「太好了。这样就能跟我们一样，接E级委托了。」

「噢，对，还有这条规定。」

冒险者能够承接跟自己同级，或是上下差距一级的委托。

记得登记成冒险者时，蒂亚娜是这样说明的。

「那么，赶快看看布告栏吧。早上照理说会有不错的委托可以接。」

一行人聚集在布告栏前，查看贴在上面的委托书。

黑须还看不懂这个国家的文字，所以他只是纯粹盯着而已。

「嗯……真烦恼要接哪个委托。」

「虽然只学了几天，但我想在实战上试试黑须教的步法。接讨伐委托如何？」

「这是黑须第一次接委托耶？从采集系学起比较好吧？」

「那么……就选这个吧──『讨伐三只猪鬼：报酬金币一枚』，还能顺便处理魔森的『常设委托』采集药草。」

跟荒野守卫一起生活后，他们每晚都会跟黑须分享冒险者的知识。

常设委托是指公会不设置时限，委托冒险者收集全年需要的东西的特殊委托。冒险者通常要撕下布告栏上的委托书，拿去柜台让人办理承接委托的手续，常设委托则可以省略这个步骤。因此冒险者会在处理主要委托时顺便完成，当成顺手赚个零用钱。

「三只猪鬼吗？平常可能会有点勉强，不过这次有黑须在。」

「没问题吧？」

众人赞成法兰兹的提议，在柜台请蒂亚娜办理手续，离开公会。

「这次也要先在草原睡一晚，再进入森林吗？」

「不用，搭共乘马车可以直接抵达森林的入口，我们之前是因为赶不上才没坐车。冒险者还能免费搭乘喔，这是领主的方针。」

「免费啊……真大方。」

平常在街上搭乘的马车无关距离，每搭乘一次一人要付一枚铜币。

站在为政者的角度来看，给予帮忙消灭棘手魔物的冒险者特殊待遇是理所当然的。可是这座城市的领主好像特别贴心，难怪被誉为冒险者乐园。

众人一面闲聊，一面搭乘马车移动，上午就到了森林的山脚。跟他们同乘的人大多是冒险者，纷纷走进森林。

黑须也走下马车，先伸展了一次身体。马车方便归方便，不过坐太久会害人肩膀僵硬，是骑马从未有过的感觉。法兰兹他们之所以面不改色，是因为习惯了吗？

「好了，根据委托书上的情报，猪鬼的出没地点在西方不远处。在路上顺便采集常设委托的药草吧。」

一行人听从法兰兹的指示，往西方前进。

由担任斥候的莫里带头，法兰兹、巴特在前排，黑须、帕梅菈在后排。

「话说回来，黑须先生，你果然三把剑都带来了耶？」

「嗯，今天我想熟悉一下新剑的手感，不过这两把刀无论如何都不能离身。」

这次，黑须腰间挂着刚买的阔剑。

世上的浪人普遍贫困，甚至有很多人会拿脇差去典当，黑须却带着三把刀，相当阔气。

「武士真辛苦……啊，那就是药草。」

帕梅菈指向形似艾草的植物。药草是群生植物，因此他们将其连根拔出，用事先带来的布裹住。只要把布弄湿，即可把药草带在身上移动，并且维持数日的鲜度。药草受损的话公会不会收购，所以要谨慎保存。

「十株药草算一束，能卖五枚铜币。虽然不怎么值钱，但有看到的话要多采一点喔。」

「明白────……有东西。」

左前方有微弱的生物气息。由于隔着一段距离，无法确定数量，然而透过脚步声推测不只一只。听见黑须的声音，莫里蹑手蹑脚地前去确认，很快就回来了。

「五十公尺前方有四只犬鬼（Kobold）。还没发现我们。要怎么做？」

…………「五十公尺」吗？

他们教过黑须这个国家使用的长度、重量、时间单位，黑须却仍无法立刻联想到实际距离。差不多隔了半町吗？

「这个时期毛皮可以卖到高价，去狩猎吧。我和黑须绕路接近他们，一打信号，莫里就用弓箭先发制人，帕梅菈准备施法。以防万一，巴特保护他们两个。」

众人听从法兰兹的指示，分别就定位。

黑须从草丛里探头窥视，只见四只站着的狗和睦地并肩走在一起，抖动鼻子，流着口水走路的模样，宛如生病的狼，怎么美化都称不上可爱……他依然搞不懂断定这种生物是魔物的标准在哪里，若称之是蒂亚娜或雅娜的同胞、亲戚，他搞不好会相信。

「咻！」射箭声响起，紧接着传来短促的哀号声。

箭矢在法兰兹打信号的同时射出，贯穿敌人的头部。

剩下三只────黑须从草丛里飞奔而出。

三只犬鬼因为同伴突然倒下而吓了一跳，但他们很快就龇牙咧嘴地扑过来。

…………既然毛皮可以卖钱，最好不要砍身体。

黑须如此心想，用新买的剑往犬鬼的喉咙一砍────确认鲜血喷出后，追上冲向巴特他们的第二只，从背后刺进后脑杓，一击毙命。

「……………………」

他甩掉剑上的血液，从附近的大树上摘下一片叶子擦拭剑身。手感当然跟爱刀不能比，但只要把它当成斧头用来劈砍，其实还不赖。每种东西都要看使用方式，这样也别有一番趣味。

法兰兹在黑须打倒两只犬鬼的期间收拾掉另一只。莫里他们也走了过来。

「黑须，我的弓术如何？」

「挺准的，若射箭声能压得小一点就更好了。以这个距离来说，不需要那么用力也杀得死他。要不是因为第一击就被敌人发现，你甚至能处理掉第二只。」

「啧，果然吗……至今以来我都只会拿出全力射箭，搞不懂多大的力气杀得掉敌人。」

「这部分就要等你习惯了。多累积实战经验，迟早会学会的。」

「还真严格耶。好了好了，快点肢解他吧。」

黑须使用之前买的小刀割下犬鬼的毛皮。不愧是标榜「肢解用」的商品，用起来非常顺手。由于刀刃弧度较大，不仅能沿着肉漂亮地把皮割下来，刀背还做成锯齿状，能轻易砍断骨头及肌腱。幸好买了这把刀。

「好，走吧。」

一行人分批将毛皮与魔石放入行囊，继续往西方前进。

「────────！」

在森林里走了一段时间后，莫里抬起右手。所有人默默停止动作，提高戒心。

「找到了，是猪鬼。三十公尺前方的树下。两只在睡，一只在看守。」

「……帕梅菈，用火焰风暴（Fire Storm）的神迹攻击睡着的那两只。莫里对看守的那只射箭，配合对方的时机同时攻击。」

「我不确定能不能一击干掉猪鬼耶？」

「能牵制他就够了。在睡觉的那两只八成也不会当场死亡。你们两个攻击后，我、黑须、巴特会各处理一只。黑须对付莫里攻击的那只，我猜那只会最有精神。」

「明白。」

「巴特，撑一下，等我和黑须打倒那两只就立刻过去。」

「瞭解。」

正当众人决定好战术，踏出一步就定位之际，帕梅菈提出意想不到的建议。

「那我和莫里跟巴特一起负责那一只。我想用用看好不容易学会的杖术。」

锻炼时这女孩经常叫苦……现在却泰然自若，比想像中更镇定。

「的确，我们现在也有一定的战斗能力。」

「…………黑须，你怎么看？」

法兰兹不安地望向黑须，脸上写着担心至极。

「应该没问题。要是有个万一，我会出手相助。莫里，牵制敌人时瞄准眼睛射箭。帕梅菈瞄准膝盖或脚尖。巴特，注意他们俩的位置。」

「好，回想训练内容，拿出全力吧！」

随着法兰兹一声令下，众人屏息移动到勉强不会被敌人发现的位置。

猪鬼进入了视线范围内……真是丑陋的生物。肥胖的巨汉身躯，配上长着獠牙的猪头。睡到鼾声如雷的两只手无寸铁，在一旁看守的那只拿着斧头。

帕梅菈准备施展魔法，莫里静静拿起弓箭。

「…………要上了。三、二、一，火焰风暴！」

她的法杖射出巨大火球，在睡在地上的猪鬼身上炸开。

两只猪鬼被烈焰笼罩，发出惨叫。

而莫里在同一时间射出的弓箭偏离目标，刺进哨兵的脸颊。

一行人同时冲向各自该对付的敌人。

「噗叽叽叽叽叽────！」

「你长这副德行，居然叫得跟猪一样。」

猪鬼咆哮着冲过来────速度十分缓慢。

他使劲挥动斧头，汗水自额头滑落，动作却又大又笨重，彷佛会有苍蝇停在上面。

小鬼头目还比较难缠。

尽管早就知道猪鬼只是E级魔物…………不过真是无趣。

黑须抓准猪鬼举起斧头露出的破绽，往三层肉的肚子一挥，在他跪倒在地时砍掉他的脑袋。

去看看其他人的状况吧。

第一卷 第十五话 冒险者，切身体会到成长的滋味

「噗叽叽叽叽叽！」

法兰兹正在跟被帕梅菈的魔法烧成重伤的猪鬼对峙。

尽管伤势重到身体在冒烟，可惜果然没能杀死他。之前他们曾经四个人一起打倒一只猪鬼，这还是第一次独自对付他。

…………不要紧，回忆训练内容。观察敌人的动作，思考对自己有利的位置。

负伤的猪鬼大吼着冲过来。体格虽然颇有魄力，法兰兹却有余裕冷静观察他的动作，或许是拜连日的模拟战所赐。

握住拳头，肩膀微微抖动。

────右手挥拳！

法兰兹往左闪开用力挥下的拳头，在跟猪鬼擦身而过时砍向他的侧腹。

好硬……不过……有手感！

转头一看，猪鬼的侧腹喷出大量血液，恐怕伤及了内脏，但不能大意。魔物生命力惊人，这种程度的伤势应该还有办法活动。

如他所料，猪鬼目露凶光，展开双臂冲过来。

────身体撞击（Tackle）吗！被抓住就完了！

法兰兹往后跳了一大步。

再怎么有气势，对手都已经受伤了。他轻而易举地拉开距离。

「噗叽叽叽叽────！」

猪鬼气得大吼，与法兰兹互瞪。

对方虽然处于濒死状态，然而正因如此，必须更加留意敌人采取舍身攻击。

「「……………………」」

数秒钟的沉默过后，猪鬼再度将手臂伸向前方，猛冲而来。

────原来如此，他以为抓住我即可取胜。

法兰兹想起黑须说过的话。

『去预判敌人的拍子，别让敌人看穿自己的拍子。你的攻击太明显了，想做些什么、瞄准了哪里──脑中的想法会直接反映在行动上。』

每次切磋的时候，黑须都会再三提醒他，心境肯定跟现在的自己一样。

法兰兹摆出刚学会的「八相」架势，专心观察敌人的动作。

这是练习时黑须从未给过及格评价，总让他空挥到不支倒地为止的架势。

────「为了砍中敌人，要如何闪躲攻击」！

他从猛冲而来的猪鬼手臂底下钻过去，闪掉攻击，以单脚为轴心转了半圈，绕到猪鬼背后。

猪鬼因为力道过猛而踉跄了几步，没能马上转身。

「喝！」

法兰兹朝破绽百出的背部全力挥下一剑。

剑刃撕裂厚厚的脂肪层，传来砍中骨头的坚硬触感。他直接强行拔出剑。

「噗叽…………」

肩膀到腰部被划开一大道伤口，猪鬼跪在地上，缓缓倒向前方。法兰兹调整着紊乱的呼吸，凝视掌心。

「────我……变强了吗？」

◆　◆　◆

小时候在教会看到的英雄故事，成了法兰兹想当冒险者的契机。那是独自对抗魔物群，遍体鳞伤地拯救城市的冒险者故事。

生性成熟的他，对那名勇敢的英雄抱持强烈的憧憬。尽管双亲强烈反对，认为心地善良的儿子不可能成为冒险者，他依旧将父母的意见抛到脑后，离开经营酪农业的老家，在安基拉登记成冒险者。

刚开始，他信心十足。在底层求生的那段时间，偶尔会为现实与理想中的冒险者形象间的差异而感到愤慨，但他靠着承接杂务类的委托累积资金，买到优秀的装备。练剑方面他也自认比其他人多努力一倍，虽然是自学就是了。他关在公会的资料室苦读，熟知各种魔物的特性，也曾经向不识字的冒险者炫耀知识，沉浸在自己跟别人不同的优越感中。

然而，第一次跟魔物交战时，他的信心彻底粉碎了。

完成采集委托的回家路上，他只不过遇到一只小鬼，便承受不住扑面而来的无情杀意，连剑都没办法挥一下就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那是无法跟任何人诉说，只属于自己的忧郁苦涩的回忆。

在那之后，他走在充满放弃的人生道路上──放弃单独行动，寻找同伴；放弃单凭一己之力打倒魔物，只顾着训练和队友配合。他在同伴面前从来没说过，他早已放弃想要成为高阶冒险者的昔日梦想，只是随便做着安全的委托维生，不知不觉间，连想要变强的热情都消失殆尽。

◆　◆　◆

不过，此时此刻，法兰兹确实感觉到自己有所成长。

短短几天的训练，技术不可能急遽提升。这是思考方式的差异，只是将「攻击」而非「闪避」作为起点战斗罢了。仅仅是如此微小的差异。

他觉得体内失去光芒的房间亮起了光。尘封在房间多年的某种情绪开始蠢蠢欲动。

────继续前进的话，搞不好能够更接近那位我崇拜的英雄一步。

「…………我还能变强。」

法兰兹握紧拳头，胸口深处热得彷佛将太阳吞入腹中。

「噢，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要快点过去────嗯？」

法兰兹回过神来，检查周围的情况。只见黑须双臂环胸，站在不远处。

按照刚才的计画，打倒各自负责的猪鬼后，应该要去帮巴特才对…………

「法兰兹，你好了吗？」

「嗯，勉强获胜了。你怎么没参战？」

「你看──」

他在黑须的催促下望向正在战斗的三人。

「───很好！左脚我就收下喽！」

「右脚也快了！巴特，你再努力撑一下！」

「跟黑须的魔鬼训练比起来，这才不算什么！我还能承受一千次！」

莫里单手拿着小刀，在猪鬼旁来回奔跑，看来他砍断了左脚的肌腱。帕梅菈也利用离心力，以手杖攻击右膝。巴特紧贴着敌人不放，将猪鬼用力挥下的拳头尽数防住。

「好厉害……」

「嗯，尤其是巴特的英姿格外亮眼。莫里和帕梅菈的招式是临阵磨枪，不过他们确信巴特会挡住所有的攻击，所以能够大胆地行动。瞧，猪鬼已经跪下了。」

帕梅菈的法杖击中右膝，猪鬼终于倒下。

巴特隔着大盾压在他身上，制住大闹的敌人。

（插图009）

「莫里！给他最后一击！」

「包在我身上！」

小刀刺进拼命挣扎的猪鬼的脖子，为这场战斗分出胜负。

「各位，我吓到了！你们居然自力打倒了猪鬼！」

法兰兹发自内心称赞道。不擅长近战的他们能打赢猪鬼，无疑是一场壮举。换成以前根本无法想像。

「哎唷，巴特超厉害的！他一根手指都没擦到我们！」

「我们要做的只有专心打他而已！」

「训练成果展现出来了。黑须，怎么样啊？」

「着实精彩，太漂亮了。你在抵挡敌人的同时，一直留意同伴不停移动的位置。莫里和帕梅菈也跟训练时一样合作无间。法兰兹的表现我也看到了，你战斗时有仔细地思考跟敌人的位置和距离。大家都让我另眼相看。」

被、被看到了吗……不过，刚才那样做果然是对的。

法兰兹觉得这场战斗，帮助他掌握了某种契机。

「快来肢解他们吧！这里离河有一段距离，动作得快一点。」

「是啊，分批搬过去好了。黑须，可不可以帮我拿绳子出来？」

法兰兹着手分解猪鬼的尸体。黑须不知为何错愕地回望他。

「肢解？这家伙也有能卖的部位吗？」

「猪鬼的肉可以卖，在安基拉是很受欢迎的食材。」

「……………………要吃这东西？」

黑须看起来十分震惊。咦？可是────

「你在说什么？你昨天在摊贩吃的串烧，就是猪鬼的肉呀？你还说很好吃，吃了第二串。」

「────那个啊，是挺美味的没错……真想在吃下去前知道。」

原来他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吃的。

他偶尔会有脱线的一面，或者说就算有不知道的事情，也不会问大家，而是独自得出结论，采取行动。前几天他也搞不懂刚买来的衣服要怎么穿，把皮带当成绳子绑在腰间，用双手按着松松垮垮的长裤出来吃早餐。他正经八百地抱怨：『这条束带好硬，真难固定……』结果引来了哄堂大笑。

「你这样不行，黑须先生！不可以挑食！今天的晚餐也是这只猪鬼喔！」

「挑食……？嗯，没错，你说得对。这里是外国……对，这里是外国，入境随俗。」

他像是在劝告自己似的喃喃自语，这么讨厌的话，其实不吃也无妨…………

据他所说，日本有很多排斥吃牛肉、马肉，也就是排斥「吃肉」这件事的人。法拉斯王国也有部分兽人族是素食者，但这种全国国民都是素食主义（Vegetarian）的国家，还真令人惊讶。

黑须说他从小就在打猎，因此并不排斥吃肉，纯粹是觉得吃人型魔物的肉很恶心。然而对法兰兹他们来说，猪鬼是常见的食材，因此不太能体会。

之后，众人费了一番工夫将尸体搬到河边肢解。猪鬼虽然身形魁梧，不过分解成肉块就好携带了。

「那么，差不多该回车站了。」

一行人搭乘马车移动。太阳开始下山时，安基拉的城墙终于进入视线范围内。

「这次收获应该算不错吧？」

「对啊，讨伐报酬有猪鬼的肉、药草、犬鬼的毛皮，更重要的是装备没有损坏。我猜能赚到两、三枚金币。」

法兰兹在脑内计算起各种琐碎的支出，管理队伍的资金也是队长重要的任务。除了房租、餐费，还要考虑预先存钱，以防万一。

冒险者是靠身体吃饭的职业。有人生病或受伤时，绝对不能付不出医疗费。想着想着，他们不知不觉抵达了公会。

「辛苦了，蒂亚娜小姐。麻烦你帮忙办理完成委托的手续。」

「欢迎回来！……那个……法兰兹先生，在那之前，有件事要跟您说。」

「什么事？」

蒂亚娜的脸色不太好。是什么坏消息吗？

「其实，公会长要我等各位回来后带你们到办公室……你们做了什么？」

「「「「……………………」」」」

────大概猜得到原因……

第一卷 第十六话 冒险者，受到传唤

「公会长啊…………」

有头绪，肯定是前几天的那场纠纷。他们在有其他行人的大街上引发轩然大波，被认识的人看见也不奇怪。

不过感觉怪怪的。虽说没有佣兵那么夸张，不过冒险者里面也有许多性情急躁的人，打架可谓家常便饭，就连公会内的酒馆都一天到晚有人在互殴。公会不会介入冒险者之间的纠纷，当事人要私下解决，乃不成文的规定。假设对方是佣兵，应该也不影响这条规矩。害一般人受伤就算了，仅仅是跟佣兵打架就要受罚……还是由公会会长亲自传唤，法兰兹想不通原因。

「总之，可以请各位跟我一起到公会长的办公室吗？」

「…………知道了。」

他和同伴面面相觑，点头跟着蒂亚娜上到四楼。

冒险者能够进入的范围，只到资料室和会议室所在的二楼，更高的楼层是职员专用区域，法兰兹当然从未踏进过。这个地方也会用来与委托人交涉，因此跟用画作和花瓶装饰的一、二楼不同，走廊上只看得见写着房号的冰冷门牌，景色单调。法兰兹的手心渗出汗水。

「在这边。」

蒂亚娜在位于四楼最深处，平凡无奇的门前停下脚步，敲了下门呼唤里面的人。

「我是蒂亚娜。我带荒野守卫的成员来了。」

「进来。」

法兰兹一行人走进屋内后，蒂亚娜担心地看了他们一眼，就回柜台工作了。法兰兹因为她不在场而有点不安，观察宽敞的室内。

两张沙发隔着一张桌子放在房间中央，入口正面有一大面窗户，前面是办公桌。由于听说是公会长的办公室，本以为会有着豪华铺张的装潢风格，结果却出乎意料，是没有多余摆设的工作用房间，完全没看见任何反映公会长个性的物品。

公会长看着他们，服装比起好看，感觉更接近穿来遮住肌肤用的。不对世界敞开心扉，彷佛害怕打扮自己……或者该说，根本连打扮的概念都没有。

「虽然你们可能认识我，但我还是做个自我介绍。我是公会长赫尔曼。各位先坐下吧。」

当然认识了。赫尔曼·戴恩──前A级冒险者，以丰富的经验与优秀的指挥能力受到赞赏，受任为这座冒险者乐园的管理人，彻头彻尾的强者。是名身材纤细的男子，乍看之下像个学者，却具备从战场上存活下来的人们拥有的独特存在感，即使面无表情，依旧散发出随时会露出利牙的气势。光是跟他面对面，胃就揪了起来。

「……打扰了。大家坐下吧。」

众人在他的催促下坐到沙发上，行了一礼，简短地自我介绍。

赫尔曼坐在办公桌前，默默看着他们，目光锐利，足以让人猜到接下来要谈论的话题不会多愉快。

「各位应该也猜到了，我想说的是跟佣兵公会会员争执的那件事。对方似乎是有点名气的佣兵团。今天早上，他们的公会长对我们提出正式的抗议。内容我大致了解了，但还是想听你们亲自解释情况。」

「……好的。那一天，我们五个走在路上的时候────」

法兰兹作为代表说明事情经过。被醉汉缠上、莫里被撞飞，黑须予以反击、是对方先拔剑的……他承认他们有打架闹事，不过主张我方是正当防卫。

「────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跟我听说的差不多。打架本身并不构成问题。依你所言，明显是对方有过失。只不过………………」

赫尔曼停顿了一下，瞪向这边对他们施压。

「问题在于有人企图杀死他们的会员。根据目击者的证言，有人怀着明确的杀意。法兰兹，你提供的情报中并未提及这件事。实际上，对方好像有一人身负重伤。」

法兰兹哑口无言。一如赫尔曼所说的，他有些良心不安，刻意省略了黑须想要杀死对方的那部分。

「我实在不想这么说，但在一般居民眼中，冒险者等于是小混混集团。冒险者是游民，因此很少人有固定的住所，经常拿着武器在街上走来走去，在市场或酒馆闹事。我们之所以能得到他人认可，仅仅是靠着狩猎魔物为领地做出贡献，由人们制定的法律及规则严格限制行动罢了。」

赫尔曼看着每个人的眼睛，语气坚决。

「你们懂吧？冒险者和麻烦人物只有一线之隔。我们借由背负起拼上性命从魔物手下保护居民的义务，不断向当地证明自身的价值，才能勉强维持现在的地位。这座城市能有冒险者乐园的美称，全拜因强制委托而丧命的先人累积起来的信任之赐。正因如此，冒险者公会要求会员遵守最基本的规定。」

这番话散发的魄力，显露出前A级冒险者的经验，令人一个字都无法反驳。小孩受到责骂时的尴尬沉默笼罩室内。

「黑须，你想杀掉对方吗？」

「若同伴没有阻止，我会动手。」

面对赫尔曼锐利的视线，他泰然自若，立刻回答。

这种时候就算是说谎也好，大可回答他没有那个意思…………

「登记时柜台人员应该说明过，犯下杀人罪的情况下，可能会剥夺冒险者资格。即使是未遂，同样适用这条规定。」

「什么──！他伤到那些人是事实没错，不过是对方先拔剑的！」

「开什么玩笑！是要黑须乖乖被杀吗？」

「对呀！那是正当防卫！」

「剥夺资格未免太严重了！我无法接受！」

法兰兹他们异口同声地抗议，赫尔曼却不以为意。

「住口，我在跟他说话……所以你有什么话要说的？我可以理解成你是怀着被剥夺资格的觉悟，做出这件事的吗？」

「称之为觉悟太夸张了，但我绝不饶恕侮辱伙伴的人。而我一律以自身的信念为最优先。在我的信念面前，城市的法律和公会的规则都无关紧要。我对剥夺资格也没有意见。」

「黑须，不行！公会长，这样的话，是我这个没能阻止他的队长该负责！」

黑须或许不在乎，但那明显是在找我们队伍的碴。绝对不能把责任推给他一个人。

赫尔曼无视法兰兹的抗辩，继续对黑须吐出尖酸刻薄的话语。

「也就是说，你不打算反省自己任性的行为，也不打算改正那傲慢的观念？你是我口中的麻烦人物吗？」

「……你是……赫尔曼阁下吧？你身为冒险者公会会长的想法，以及冒险者的责任，我透过刚才的对话明白了。我也说过，自己甘愿受罚。在这个前提下，我想告诉你────若你无论如何都想让我改变想法，你才该做好觉悟。对我当冒险者的方式有意见是无妨，但若连我的人生态度都想干预，我绝不饶恕。既然彼此都不肯退让，只能拔剑了。」

黑须的语气从不耐转为蕴含怒气。法兰兹意识到赫尔曼刚才说的话，碰到了黑须的逆鳞。他探出身子想要介入其中，然而看到黑须的表情便犹豫了。

只见黑须狠狠瞪着赫尔曼，一副要用眼神杀人的样子。

眼中闪烁着令人反射性屏住气息的凶光。

「「……………………」」

两人互瞪了数秒。赫尔曼突然故意叹息出声，耸耸肩膀。

「唉……抱歉，我只是想试探你一下。我接获报告，想亲眼确认你的人品。这次你们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因为他们身受重伤，却一下就逃出这座城市了。」

「……试探我？你这家伙未免太瞧不起人────」

「黑须先生！停、停──！」

「冷静点！好不容易要被无罪释放，在这时闹事并不明智！」

黑须勃然大怒。帕梅菈扑向他的大腿，巴特抓住他的肩膀制止他。

「你别再说话了！」

他还想继续抗议，不过莫里用双手捂住他的嘴巴，逼他安静下来。

「────？────！」

法兰兹看了仍在唔唔大叫的黑须几秒，将视线移回赫尔曼身上。

「公会长，我不知道您有什么样的考量，但我们今天可以先行告退吗？以目前的状态，不可能继续谈下去。」

「唔，说得也是。你们可以回去了。法兰兹，你留下来一下。」

……该讲的应该都讲完了啊？

独自被留下来的法兰兹稍微提高戒心。

其他人担心得不停偷瞄他们，但最后还是乖乖离开办公室。

────喀嚓。

听见刀刃收入刀鞘的声音，法兰兹回过头，黑须正好关上房门离去。

「……法兰兹，透过他刚才的行为，你明白了吗？」

「您指的是？」

「黑须把手放在剑柄上，对我释放杀气，那是『敢对队长出手试试看。小心我杀了你』的意思，也就是威胁。」

「…………非常抱歉。」

从莫里受到侮辱的那起事件来看────黑须很可能干得出这种事。

他不是会对人说谎、虚张声势的人。

「绝不饶恕侮辱同伴的人」、「以自身的信念为最优先」。

这两句话恐怕也是出自真心。假如法兰兹在这里伤到了任何一根头发，黑须应该会丝毫不把剥夺资格放在心上，试图砍下赫尔曼的脑袋。

「虽然我不清楚你们的关系……但我就直说了，黑须承认你是队长，是非常不自然的状况。我的意思不是你不够格当队长，而是他接受这一点很不可思议。」

「这……我也有同感。黑须加入这支队伍，其实有一部分的原因是顺水推舟。老实说，他是个强大到我们配不上他的男人。」

黑须的实力明显跟E级队伍不相衬。尽管当事人说他没有提升等级的欲望，不过只要他有那个意思，成为高阶冒险者八成不是梦想。

「你误会了，我说的不是战斗能力，而是人格。通常具备那种个性的人，不会喜欢在别人手下做事。」

赫尔曼边说边站起身，坐到法兰兹对面的沙发上。

那副模样散发出相当和善的感觉，跟不久前咄咄逼人的态度判若两人。

「法兰兹，你听好。那类型的人并不常见。高阶的独行冒险者大多是那种人──过度固执，彷佛体现了唯我独尊（Egoistic）一词。他们基本上完全听不进其他人的意见。潜藏着一般人只会当作没听见的酸言酸语，就能让他们立刻失去理智的危险性。」

「他确实有顽固的一面……可是说他危险会不会太────」

「这是我个人的经验。有个伙伴因为气昏头而对贵族出手，导致我的团队被迫解散。起因只是一件小事──那名贵族似乎笑我只会出一张嘴，没有与等级相符的实力。我并不怨恨同伴……不过当时没能阻止他，我后悔到心痛欲裂。」

总是板着一张脸讲话的赫尔曼，脸上浮现难以形容的悔恨神情。

「这次之所以找你们过来，是因为我听说事情经过的时候，想起了那件事。希望你记得，要好好理解黑须，以队长的身分握紧他的缰绳，适时阻止他，否则可能会牵连整支队伍，害队伍解散。虽然你可能会嫌我多管闲事，但我还是想先告诉你。」

「………………我会铭记在心。」

法兰兹将赫尔曼的建议视为诚心的忠告，正经八百地回答。

第一卷 第十七话 武士，参加新人讲习

「有件事想跟各位商量。」

黑须于就寝前，众人在沙发上无所事事的时间开启话题。

「怎么这么突然？」

「当冒险者比想像中愉快，害我都忘了自己原本是来修行的。我想跟这个国家的强者交手，有没有好方法？」

来到这个国家后，黑须一直在跟魔物这种应付得来的对手战斗，但他们终究是兽类，不够格当认真较量的对手。虽然能打发时间，然而区除害兽只会让技术退步。

「你说的不是魔物吧？」

「嗯，最好是受过正式训练的武者。不然我也想跟像雅娜那样武艺坚强的兽人过招……这里没有剑术道场吗？」

旅行途中，他经常去踢馆。没有介绍信的话，大部分的道馆都会给他吃闭门羹，不予理会，可是只要当着他们的面打倒一名门徒，通常都会得到回应。这是到哪都有效的合法介绍信。黑须认为就算是在这个国家，只要找到道场，剩下的总有办法。

「道场是类似训练所的设施吧？王都的骑士学校应该不行……」

「『骑士学校』是什么？」

「之前曾跟你提过，庶民只要有亮眼的功绩，国王就会授予骑士爵位吧？获封为骑士爵后，每年都能领到很多年金，所以这个国家有很多想加入王国军的人。虽然也有公会长这种从冒险者当上骑士的例外啦，不过容易被国王注意到的组织，就是军队喽。」

「可是人人都收的话，军队会变弱。骑士学校便是负责筛选志愿者，培育菁英的王立机关。不论身分和种族，广开门户，但我听说入学及毕业的门槛高得要命咧。在这个国家提到强者，第一个就会想到那里。」

年金……也就是俸禄吧。曾经有位豪杰出生在半农的下级武士家，十天就达成攻陷十八座城堡的丰功伟业，成为天下人（注：主要指战国时期到江户时代初期，掌握天下政权的武将）。梦想靠立下战功来出人头地，这点跟日本一样。

黑须原本就觉得那个叫赫尔曼的人不简单，没想到他也曾经是「骑士」。听说骑士是侍奉主君，为主君挥剑之人，跟武士有几分相似。总有一天想见识他的实力。

「王都未免太远了吧？而且如果黑须跑去跟人家说『和我比一场』，肯定会被赶出去。」

「这样的话，公会不是有训练所吗？我们起初也是在那里接受训练的。」

「那是专门给新人上的课吧。至少要B级以上的力量，才有办法跟黑须较量。」

「巴特，你忘了吗？这家伙也是F级，如假包换的新人。而且经你这么一说，新人讲习的教官大多是由高等级的冒险者担任的，说不定是个好方法？」

「视讲习内容而定，也有跟教官对练的环节。当时我被打得超惨……虽然不晓得担任教官的会是怎样的冒险者，但要不要去报名看看？反正明天预计放假。」

「能跟高阶冒险者切磋吗……不错。我立刻去报名明天的讲习。」

「不行，黑须先生不能参加。」

隔天，黑须意气风发地独自来到公会，报名新人讲习，却被蒂亚娜一口拒绝。

「……为何？我也是新人，理应有权接受讲习。」

「这次的讲习是战斗训练喔？我不认为打倒巨人﹑击溃佣兵团的人需要来上课！」

她别过头去。

看来她听说了一行人跟佣兵起争执的那件事，正警戒着黑须。

「没这回事。我需要训练，以免遇到更加强大的敌人。」

「这是新人讲习！不会教您跟比巨人更强的魔物战斗的方法！而且还有让听讲者对练的战斗训练喔？您跟其他听讲者实力差距太大，会给人造成困扰的。」

「…………如果我手下留情，可以参加吗？」

「您为什么这么想参加！……这样的话，傍晚有跟魔物和植物有关的讲座，我帮您报名那堂课。您刚来到这个国家，要珍惜学习知识的机会吧？」

武士道重视的并非知识，而是实际行动。

「可是────」

「你们在吵什么？」

黑须坚持不退让。碰巧下楼的赫尔曼听见骚动声，走了过来。

「黑须先生说他想参加新人讲习……」

「黑须吗？……你有什么企图？」

赫尔曼对黑须投以满是猜疑的目光。

「没有任何企图，只是想接受高等级冒险者的指导。」

「……原来如此，目标是教官吗？蒂亚娜，这次的教官是谁？」

「上午的战斗训练是布兰登先生，下午的模拟战斗是B级的妮涅特小姐。」

「『神速』妮涅特吗……行，我允许黑须参加。」

「感激不尽，赫尔曼阁下。」

前几天黑须还觉得他是无礼至极的粗人，没想到这么善解人意。得更正对他的评价了。

「公会长，真的可以吗？」

「布兰登是我最信任的优秀人才，应该不会逼听讲者做超出能力范围的事。至于妮涅特……虽然她有点思虑不周，身手倒是货真价实的。而且我也想亲眼见识一次黑须的实力。蒂亚娜，下午的讲习开始时通知我一声。」

「收到…………」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带黑须来到公会后面的建筑物。

外观是栋宛如只是把一个大箱子放在地上的朴素建筑物，跟中央大道上的美丽民宅不同。屋顶虽高，却没有半扇窗户，给人一种冷清的感觉。

「那么，请在里面等教官来。」

蒂亚娜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建筑物内部跟外观一样，只是一块宽敞的空间。好几尊形似稻草人的人型物体放在那里，疑似是用来训练的。四方的墙壁上挂着一整面武器。地板通通是裸露的泥土地，渗进土里的血腥味及汗味彷佛身在战场。

「终于来了。」

「太慢了吧？我们也有其他事要做耶。」

「你就是教官吗？」

黑须回想着令人怀念的惨烈战场，结果被呼唤他的声音拉回现实世界。

跟他搭话的是三位年轻人──不是成年人，也不是小孩的男女组合。

「不，我也是来参加讲习的。」

「啥？搞什么鬼！那教官什么时候才会来啊？」

「别问我。」

他不会动不动就为小鬼头的无礼之举生气。不过看他们如此不耐，想必空等了很久。

「啧！喂，你！去柜台问一下！」

「咦……？」

听见声音，黑须才发现角落还有一个人。

是个异常战战兢兢的娇小兽人青年，兔耳般的长耳无力地垂下，大眼因不安而目光游移。

距离这么近，他居然还有办法不让黑须发现……真是了不起的隐身术。

「咦什么咦！你有听见吧！耳朵大成那样────」

「嘿──久等喽──」

一名男子打断那个小鬼头的怒吼，开门走进来。

「我是前A级冒险者布兰登。这次参加的人还真少。」

搔着脸颊出现的，是之前在收购柜台打过照面的大光头。

◆　◆　◆

「真的假的……！是『赤龙（Red Dragon）』的副队长！」

「居然能接受『强击』布兰登的指导……我们运气真好。」

从其他参加者的交头接耳声来看，这个大光头好像不是简单人物。

「……………………」

黑须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的站姿──肌肉发达，体格壮硕得如同仁王像。肌肉结实，骨架大，身材高大，不过────他望向布兰登的右脚，那里没有本来该存在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木棍。

独脚的高手……扛着一把让人误认成野太刀的大剑，是剑士吗？

他心底萌生些微的期待。

独脚、独臂、独手、独眼──黑须跟拥有这些特征的高手切磋过，每个人的威严都绝对不容小觑。在那个状态下仍旧选择拿起剑的人，其觉悟非同小可。那些人大多会因为身体有缺陷而习得独特的兵法，通常比一般人更难对付。

至于力量，不实际交手不会知道…………

「前A级」这个头衔挺吸引人的。听说下午的模拟战会换师傅，所以布兰登不会跟他打吗？

「喂，别碎碎念了。你们几个也给我报上名来。」

布兰登不耐烦地催促，三名僵在原地的年轻人率先开口。

「我是F级队伍『荣光之剑』的队长罗伊！半年前登记成冒险者，上周升级成F级。虽然这样讲很像在自卖自夸，不过我升级得挺快的。战斗经验丰富，所以我会努力不打乱其他新人的步调。」

「我也是F级队伍『荣光之剑』的成员，叫做约翰。尽管只有F级，但我们可以跟猪鬼幼体打得势均力敌。可惜当时没能杀掉他，因此我们决定参加这次的讲习，想要变得更强。」

「我叫艾莉西亚，中途才加入这支队伍，还只是G级。不过我一直跟罗伊他们并肩作战，别把我当成新手喔。」

…………这种吊儿郎当的人，真是到哪都有。

「我是F级的黑须，隶属于E级队伍『荒野守卫』。」

最后，兽人青年紧张地自我介绍。

「我、我是G级的独行冒险者尤里乌斯，两年前登记后一直无法升级。我想寻找变强的契机，便报名了这场讲习。请、请多指教。」

讲话时轻轻摇晃的耳朵，使黑须想起母亲喜欢，名为月兔耳的进口植物。他心想：「摸起来应该很软吧。」涌起神秘的冲动。

「啊？你在G级待了两年喔？我看你不适合当冒险者吧。」

「呵呵，罗伊，你这样说人家，他太可怜了啦。」

「看他没有组队就知道了吧。」

三人纷纷嘲讽，尤里乌斯原本就很娇小的身体又缩得更小了。

「……………………？」

黑须见状感到疑惑，为何不回嘴或还手？

尤里乌斯的下半身──尤其是大腿的肌肉异常发达，隔着衣服都看得出，感觉一脚就踹得死那只瘦皮猴。

「别再闲聊啦──赶快开始吧。你们通通先去跑步再说。」

「跑步？不是战斗训练喔？」

「跑步自己跑就行了。请传授我们高阶冒险者的技术。」

听见这几个野孩子的抱怨，布兰登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无奈的表情。

「我说──你们以为随时都能以万全的状态应战吗？达成委托的回家路上遇到强大的魔物，对冒险者来说是家常便饭。正因如此，耗尽体力后再训练才有意义。少啰嗦了，快去准备。」

布兰登说得有道理，跟黑须叫同伴跑步后再训练的理由一样。第一次上战场就没命的人最主要的死因，是体力不足导致累死。才刚开始就拿出全力战斗，结果在途中失去力气，最后什么都做不了，一命呜呼。

经验越丰富的人越懂，强敌往往出现在精疲力竭时。

「呼……呼……可恶……！」

「……喂……还要……继续跑……吗？」

「啊，说什么傻话？才过一小时而已。」

「才过……一小时……？你想……让我们……跑多久啊！」

「直到我喊停为止。年纪轻轻怎么这么没用……看看另外两个人。」

尤里乌斯面不改色，和气喘吁吁的三人形成对比。

黑须甚至无聊得在打哈欠。

「黑须、尤里乌斯，很无聊吗？」

「嗯？……噢，抱歉。今天我不小心穿得太轻便，用这么慢的速度跑步，实在很无聊。早知道要跑步，我就穿铁甲过来了。」

「啊哈哈，是啊。不过我会努力不打乱他们的步调的，布兰登教官，您请放心。」

「────！」

三名年轻人加快速度，或许是受到挑衅了。

黑须心不在焉地看着跑到脸红脖子粗的三人，询问身旁的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你说自己迟迟无法升级，有什么原因吗？就我看来，你比那些人还要强。」

尤里乌斯尴尬地垂下头，以细若蚊鸣的声音回答：

「……说来惭愧，我害怕跟魔物战斗，所以从未接过讨伐委托……我们兔兽人（Lapinou）生性胆小，黑须先生应该也听过吧？」

「不，我最近才来到这个国家，不太瞭解兽人。既然如此，你为何跑来当冒险者？」

「我父母早逝，必须照顾年幼的弟妹。冒险者可以自由决定工作时间…………」

「原来如此。年纪轻轻就一肩扛起家计，真伟大。」

「黑须先生为什么会来当冒险者？」

「算是顺势而为吧。我原本就在外修行，纯粹是想要用来进出城市的身分证。」

「修行…………那个……你不怕战斗吗！你是怎么克服恐惧的？」

尤里乌斯差点撞上跟他并肩跑步的黑须。从那掩饰不住焦虑的语气听得出他不知所措，是真心感到困扰。

黑须只是想打发时间才找他聊天的……但这可是被逼入绝境的年轻人提出的问题。黑须判断应该要认真回答，面向尤里乌斯。

「恐惧不是要克服的东西，而是要接受、忍受的存在。人类从根本上来说，就不是无所畏惧的生物，感觉到恐惧是正常的，可以忍耐，却不能习惯。」

「过犹不及」。

没必要胆小得被嘲笑是草包武士，但一旦对恐惧麻痹，必然会招致粗心大意。胆小和慎重乃一体两面。

「面对恐惧时，能够采取的手段并不多。不是逃跑、放弃，就是与之对抗。我也会害怕战争，只不过，我跟你一样有必须守护的人，为了那些人，我不能逃跑，也不能放弃。比起死亡，我更害怕的是自己逃跑将导致珍视之人受伤。小时候，我被迫意识到这个道理。」

「武士为知己者死」。

此乃父亲的教诲，他一刻都没有忘记。

「恐惧是对于未来搞不好会发生的事情产生的情绪，是只有向前迈进的人才会产生的情绪。这种时候，先回首往昔，想起自己身后有哪些人。腿软的时候就想像一下，面对强敌的恐惧，以及年幼的弟妹可能会饿死的恐惧，将两者放在同一个天秤上时，你真正害怕的是哪一边？」

「好──！到此为止！」

尤里乌斯面色凝重地沉思，布兰登却在这时喊停。

他无视累得倒在地上的野孩子，没给他们休息的时间就举办听讲者之间的模拟战。

「我会观察你们的战斗方式，适当给予建议。不拿出全力就没意义了，所以你们要打到其中一方失去战斗能力或投降为止！」

众人各自从墙上选择喜欢的武器，听从法兰登的指示分成两人一组。唯一的女性成员艾莉西亚大概是受到挫折了，没有要站起来的迹象，因此人数刚好。

黑须的对手是名为约翰的纤瘦美男子。双方都拿着木剑，约翰的剑却特别细，应该是之前在欧拉夫的店，巴特告诉他的刺剑（Rapier）。

对手使用从未见过的武器，引起黑须的好奇。布兰登神情严肃地把脸凑过来，悄声说道：

「喂，黑须，拜托你手下留情啊。」

「为何？」

「我的眼睛可不是装饰品。你猎来的巨人皮，连全盛期的我都没办法砍得那么俐落。要是新人在这种基础课程上失去动力就糟了。下午的模拟战你可以尽情施展身手，现在先克制一下。」

「…………明白。」

蒂亚娜也再三叮咛过不能妨碍课程进行。

黑须一开始就打算放水。总之随便应付一下吧。

「我要上了！」

约翰将持剑的右手伸向后方冲过来，剑尖摇摇晃晃，不晓得是为了不让黑须看出他瞄准的地方，抑或只是拿不稳剑。

「喝！」

他吆喝着刺向黑须的胸口附近────

「……………………」

「约翰，你站得不够前面！站那么远哪刺得中人家！」

「唔！」

约翰似乎误判了距离，剑尖停在离黑须有好一段距离的位置。

「下次我不会刺歪的！」

不知为何，他跟黑须拉开一大段距离。这人每次都要拉开距离才有办法攻击吗？

「喝！」

这次瞄准的是脸部。黑须微微歪头，躲开攻击。

「白痴！你冲出去后才拿剑指向他的头，当然会被闪掉！还有，不要每次都只攻击一次！要连续攻击！」

约翰听从布兰登的教诲，停留在原地挥剑。

「喝！喝啊！」

「……………………」

我到底该怎么做？可以防御吗？

「刺剑不是用来挥的，你傻了啊！要是对方挡住，剑会直接断掉！我说的连续攻击是突刺，突刺！」

黑须望向放声怒吼的光头男子，见他用动作示意「麻烦你再忍耐一下」，黑须便乖乖陪对方练习。

「呼……呼……该死，你为什么不攻击！看不起我吗？…………喂，至少看我这边啊！」

明显是外行人的剑技令黑须感到厌烦，从途中开始就看都没看他一眼。

俨然是连儿戏都称不上的扮家家酒────不，连小孩子玩的扮剑士游戏都比较有看头。

顺带一提，这段期间，黑须从未移动半步。

「黑须，可以了。给他一个痛快。」

布兰登下达许可。黑须拿起木剑往旁边一挥。

「什么？」

约翰的刺剑一击就断成两半。

居然特地将连手刀都能打断的武器拿在对手眼睛的高度……蠢到令人傻眼。

「约翰，你过来，我要个别指导你。黑须，你等我一下。」

黑须默默看着约翰被布兰登拎着脖子拖走，前去观察刚才一直用眼角余光偷瞄的另外两人的战斗。

「嘿！你刚刚居然敢笑我！区区G级跩什么跩！」

罗伊手拿长剑，尤里乌斯则赤手空拳，战况可以说是一面倒。罗伊不停向前进攻，尤里乌斯趋于守势，身上已经满是瘀血，大概是被木剑击中了好几下。

「你不适合当冒险者啦！快放弃吧！」

「──────！」

罗伊不晓得是忘了这只是模拟战，抑或被激起了嗜虐心，使劲攻击尤里乌斯的脸部。尤里乌斯发出凄厉的哀号声，倒在地上。

布兰登听见，站到黑须旁边。

「……该出面阻止吗？」

「你不是说『打到其中一方失去战斗能力或投降为止』吗？别泼他们冷水。」

尤里乌斯虽然被打到吐血，两眼却依然炯炯有神。

他拖着身体缓缓起身，一语不发，步步逼近罗伊。

「你、你是怎样……！快投降啦！」

宛如亡魂的对手，吓得占上风的罗伊的语气流露出一丝恐惧。

「…………我不战斗的话，那两个孩子就会死……」

他喃喃自语，猛然蹲低身子。

────糟糕。

黑须和布兰登感觉到杀气，同时采取行动。

「咦？」

尤里乌斯以迅如飞箭的速度飞奔而出，突然停在发出惊呼的罗伊面前，瞄准他的脸往上踢。

「────噢！痛死我了！」

「惊人的威力。」

布兰登用膝盖，黑须则用脚尖挡住，两名高大的男性都被踢飞到墙边。这猛烈的一脚让人想到巨人的一击。假如他们没有出面阻止，罗伊肯定已经身首分离。

「啊……我、我做了什么……对不起！」

尤里乌斯回过神来，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道歉。

「模拟战到此为止！唉，这次怎么全是麻烦鬼…………」

布兰登拉起呆坐在地上的罗伊，摸着光头叹气。

第一卷 第十八话 冒险者，前去观战

「法兰兹，你够了吧？」

「请不要在我们面前一直晃！很碍眼耶！」

正当大家聚在一起享受闲暇时间时，法兰兹独自在沙发旁边走来走去。

「可是…………」

吃完早餐，他目送黑须踏着罕见的轻快步伐走出家门，随着时间经过越来越担心。

来到这座城市后，黑须还是第一次单独行动。去过公会那么多次，他不认为黑须会迷路，公会长给予的忠告却在脑中萦绕不去。

「你好烦。那么担心的话，去看看不就得了？」

正在保养弓的莫里冷淡地说……但他不希望自己一个人去，结果被黑须嫌多管闲事。

「莫里，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你是半夜找人陪去上厕所的小孩吗？我不想连放假都要跑去公会。」

这个无情的家伙……

「真的不会出事吗？很多新手目光无人，希望他不要受到挑衅，引起纠纷哩。」

「即使如此，教官也会想办法处理────……吧？」

「如果是高阶冒险者，应该会……」

「……难说喔。你们也知道吧？那家伙击溃的佣兵团是C级，八个专门跟人打架的家伙对上他一个……输成那样喔？」

「「「……………………」」」

莫里说着说着似乎也开始担心。最后法兰兹他们全都快步出门了。

「你好，蒂亚娜小姐。黑须在训练场────」

「我不知道！」

蒂亚娜没等他说完就否认了，发出「咻！」的声音迅速别过头。

黑须────做了什么吗？

「哎呀，守卫的各位。」

「……公会长。」

赫尔曼坐在蒂亚娜后面的座位上看文件，发现一行人，主动向他们问好。

法兰兹明白赫尔曼是会站在领导者的角度为冒险者着想的人，不过他总是板着一张脸，不禁有种心里起了鸡皮疙瘩的感觉。

「你们也是来观战的？」

他的语气给人一种做作感，彷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跟之前说要惩罚黑须的时候一样，有种刻意为之的感觉。

「是的，我有点担心────嗯？你们也？」

赫尔曼的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微笑，一副掌握一切的态度点了点头。

「我也正好要去看看。跟我来。」

…………这人果然不容小觑。

众人在公会长的带领下，前往公会后面的训练所。

「那个……公会长，请问这次的教官是谁？」

「『强击』和『神速』。」

「布兰登先生和……我没听过『神速』耶。巴特，你认识这个人吗？」

人们会怀着敬意，用战斗风格（Style）或逸事为知名冒险者取别名，那是被认可为一流高手的证据，是冒险者的憧憬。法兰兹每天都会在睡前妄想自己的别名窃笑。

「是B级的妮涅特。那丫头以前就常在酒馆大吵大闹，这一带的锻冶人没人不认识她。」

原来如此。法兰兹一边应声，一边走进其中。模拟战已经开始了。

「下一个──！放马过来──！」

他望向在宽敞的训练场中央怒吼的女性，明白了她被誉为神速的原因。他没听过妮涅特这个名字，但她是豹兽人（Panthera），在兽人族中属于动作特别快的种族。

「教、教官……我不行了……」

「为什么！你还活着啊──！」

「会死……快死了。」

「快死的意思就是还没死！别放弃──！」

被她打倒的新人在她脚下倒成一片，但黑须不在其中。环视周遭，不知为何只有他一个没有参加，在远处跟布兰登一起观战。法兰兹内心一凉，深怕黑须是不是闯了什么祸，可是情况并无异状。

「……你们怎么在这？」

「没、没有啦。待在家太无聊，大家想来为你声援。」

「怎么只有你在旁边看？」

「不知道。这个光头……布兰登叫我在这里等。」

本人就在旁边，他还想讲这么失礼的话──先不提这个了，黑须看起来非常不满。

「会长，我照你说的，叫这家伙在一旁待命。」

「劳你费心了。这次的听讲者程度如何？」

「有两个破格的，等级和能力完全不符。」

赫尔曼闻言瞪大眼睛。

「────两个？除了黑须，还有其他人才吗？」

「就是现在被妮涅特抓住，叫做尤里乌斯的G级。常有人说兔兽人生气很恐怖，他属于特别恐怖的那种，单看火力绝对有A级。如果被直接踢中，连我都吃不消。」

布兰登抬起下巴，指向领口被抓住，在空中晃来晃去的娇小青年。他好像昏过去了，一动也不动。法兰兹想起辛酸的回忆，他们当时也是这副惨样。

「……我之后会去检查他的评价书。」

赫尔曼表情严肃，与黑须一同走向中央。

「妮涅特，他就是我说的那位F级。可以麻烦你跟他过几招吗？」

「好啊！大家都睡着了，我正觉得闲呢──！」

「我叫黑须。多多指教。」

「小黑是吧！我叫妮涅特！多指教喽──！」

她露出亲切的笑容握住黑须的手，用力上下甩动。

妮涅特是跟莫里一样娇小的女性，因此这个画面看起来相当和平。

「────原来如此。确实是『武者的手』。」

黑须握着妮涅特的手，扬起嘴角。

那抹狰狞的笑容化为一滴不安，落在法兰兹心中。

黑须很少笑，尽管偶尔会用带着笑意的眼神注视莫里和帕梅菈，上次看到他笑成这样，却是刚见面时的事。与巨人交战时，他带着疯狂的笑容。

「黑须，以防万一我先提醒你，这只是训练喔？不是互相残杀。你懂吧？」

「………………噢。」

「喂，『噢』是什么意思？」

「黑须，你喔……」

「误、误会，我口误。这点小事我当然明白。」

不，他绝对忘记了……

得知他的生平及至今以来的旅途时，老实说，法兰兹觉得不正常。黑须说自己一直以来都遵循「武士道」这种独特观念行动，乐于投身战场，寻找强者互相残杀。以法兰兹的常识来说，那种人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狂战士。

「黑须先生，请你看着我们的眼睛答应，绝对不会杀掉妮涅特小姐。」

「帕梅菈，你说这什么傻话？我────」

「黑须，拜托了。」

看到伙伴们凝重的表情，他放弃挣扎似的轻声叹息。

「我赌上我的武士道，发誓不会杀她……这样行吗？」

「你这小子真的懂吗？」

「对武士而言，违约是耻辱。若违反这个约定，我愿意切腹谢罪。」

用不着做到那个地步……不过暂时可以放心了吧？

以黑须的个性来看，可以相信他不会违反约定。

「小黑想杀我吗──？」

「妮涅特，他是有点奇怪的冒险者，别把那句话放在心上。重点是，他虽然是新人，但恐怕拥有相当丰富的战斗经验。你最好把他当成同为B级的对手。」

「？？？」

妮涅特犹如小猫似的歪过头，一脸疑惑，彷佛在问：「咦？为什么？」

「……意思是不用手下留情，知道了吗？」

「我搞不太懂，不过知道了──！」

他们联手将倒在地上的新人搬到训练场的角落，空出空间进行模拟战。

妮涅特跟黑须拉开距离，双方都拿着自己的武器，而非训练用武器。

「会长都叫我不用手下留情了，所以你可以拿真剑！放马过来──！」

「是吗？那么，我要上了。」

两人没有互相瞪视，也没有多余的交谈，干脆地为战斗揭开序幕。

先采取行动的是黑须。他空着双手跑向妮涅特，在离她十公尺左右的位置突然加速，右手放在剑柄上。

「喂────！」

那不是用来斩杀巨人的那招吗！

法兰兹因为太过紧张，差点叫出声。只见妮涅特跳到空中，轻松闪过黑须的一刀，还用力往后方跳跃，转了一圈，降落于地面。

黑须直接追上她，抓准她落地的时机挥剑。而妮涅特灵活地扭动身体，往后方旋转，闪开这一击。

动作宛如在耍杂技，况且一举一动都又快又俐落。

「你真强！好──我也要拿出真本事喽──！」

妮涅特拔出挂在腰间的两把短剑，用双手拿着──是二刀流。

「喝！」

她吁出一口气，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什么……？跑哪去了────」

法兰兹瞬间跟丢她的身影。尖锐的剑戟声刺进耳中，他急忙将视线移往那个方向。

两人正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互砍。黑须停在原地挥剑，妮涅特则一下出现，一下又消失，现身在其他地方。

「……喂，豹兽人都这么快吗？太犯规了吧？」

「怎么可能？一般的豹兽人没那么快，八成是用了强化身体（Boost）的神迹。」

「不，我感觉不到魔力的流向，那是她原本的身体能力。黑须先生虽然也很快，不过妮涅特小姐的动作已经可以说是瞬间移动了…………」

「公会长，我看不见他们两个的剑。请问现在是谁占优势？」

赫尔曼将圆睁的眼睛眯成一条线，自言自语似的说：

「……令人惊讶的是，他们不相上下。妮涅特的动作比较灵活，不过剑速是黑须占上风。」

「他的动态视力也不一般。妮涅特是靠速度及攻击次数压制对手的短期决战型……黑须却完全防住了她的攻击。」

两位前A级冒险者同样面露惊愕。

「小黑，你好厉害喔──！从来没遇过跟得上我速度的人！」

「该惊讶的是我，好久没遇过如此敏捷的人，若是第一次遇到，恐怕早已死在你的手下。」

（插图010）

「你遇过跟我一样快的人吗──？」

「嗯，那人会使用名为缩地的步法。当时他第一击就砍掉我一只耳朵。」

……他刚才好像说「砍掉我一只耳朵」，是听错了吗？

法兰兹紧张地观战。黑须的动作出现了缓急变化。

一下停止，一下奔跑，一下摇晃，彷佛在跳剑舞。

「他在做什么？」

「妮涅特的动作被预判了。那家伙动作虽快，却很单调，对手的动作太复杂就无法应对。」

两人在这时攻守交换，印证了布兰登的说法。妮涅特的动作明显变得迟缓。

黑须从未停止动作，导致她无法攻击，开始趋于被动。

「可恶──！我生气了──！」

妮涅特拿着双剑，把手撑在地上，摆出四足动物的姿势。居然拿训练场的墙壁和天花板当踏台，开始恣意跳跃，速度快到连影子都看不见，只听得见剑刃的碰撞声及蹬地声。

黑须的身体喷出鲜血，伤口自动增加，简直像是被风割出来的。

「这是……什么…………」

法兰兹第一次见识到高阶冒险者的实力，为之战栗。这时，愉悦的声音响彻训练场。

「漂亮！俨然是飞毛腿！太愉快了！」

他用左手拔出脇差，跑向训练场的角落，背对墙壁停下。

摆出右手在前，左手在上的姿势拿着剑。

……我懂了，这样就能限制攻击方向！

待在那个位置，妮涅特只能从前方或上方进攻。

下一刻────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传遍周遭，妮涅特现出身形，双手的短剑砍在黑须的脇差上。

黑须放开右手的剑，一把抓住她的脖子，直接将她砸向地面。

「────呃啊！」

脇差刺在她的脸部旁边，代替最后一击。

「呜呜……！我输了──！」

妮涅特含泪宣布投降，为这场比赛划下句点。

「黑须……你对女性是不是下手太重了点？」

「别讲这么失礼的话。与外行人交手时，确实适用这个道理，但剑士与性别无关。放水反而更失礼。」

他伸手拉起妮涅特，脸上带着前所未见的满足感与充实感。看来参加讲习是对的。

「我打得很尽兴。感激不尽，妮涅特。」

「改天再比一场吧！我也会变得更强的──！」

两人用力握手，称赞双方的表现────本以为会是这样。

「好──！大家一起去吃饭吧──！小黑，我们走──！」

她直接抓着黑须的手，没等其他人同意就跑出训练场。有精神到看不出刚结束一场激战。

一行人急忙准备追上去，却被赫尔曼叫住。

「法兰兹，你们的队伍是E级吧？」

「是的。」

「那么，我用我的权限让黑须从今天开始升到E级。」

法兰兹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知道公会长有权让人破例升级，却是第一次看到他实际动用这个权限。

「────真的可以吗？」

「E级就不能报名新人讲习了……蒂亚娜是对的，他根本不是能和新人一起学习的等级。虽然要把他升到更高的等级也是可以，可是队伍成员的等级统一比较方便。」

他们向赫尔曼道谢，飞奔而出，想尽快通知黑须这个大消息。

新人全数离开，空荡荡的训练场只剩下两名男子。

「布兰登，你有什么感想？」

「该怎么说呢？挺危险的。爱说大话的冒险者要多少有多少，但那家伙确实有相应的实力，所以特别棘手。不晓得他何时会爆发。感觉像在注视以前的自己，害我心烦意乱。」

「是所谓的同类相斥吗？」

「或许吧。希望他别变成我这样。」

「……你那只脚，我不会叫你原谅我。当时没能保护好你，我真的很抱歉。」

「白痴。我讲过好几次了，是我自作自受。都是因为我没顾虑到后果就采取行动，才会落得这种下场。你要这样说的话，等于是我害队伍解散的。该道歉的是我。」

「…………你真的是品格高尚的男人，我打从心底尊敬你。」

「那不重要。佣兵团抗议的那件事，让你见到了许久不见的老太婆吧？她还是老样子？」

「嗯。她至今依然强大、美丽，是赤龙这支队伍所留下，唯一不变的存在。」

赫尔曼神情恍惚，犹如沉醉在来自远方的音乐中。

布兰登则和他形成对比，愁眉苦脸，犹如吃到腐烂的食物。

「赫尔，你……真的知道那家伙几岁吗？你那张脸比装作贵族的讲话方式更恶心。」

「……要你管，布兰。爱和年龄无关，莎莉总有一天一定会回到我身边，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两位冒险者粗俗至极的笑声在只有两人的训练场响起，随即消散于空中。

第一卷 第十九话 武士，成为佣兵

「黑须，你还是重新考虑一下吧？」

今天的早餐是黑须做的。他用兵粮袋里所剩无几的糙米煮了蘑菇粥。挖一匙送入口中，形似紫丁香蘑的神秘菇类熬成的高汤香味扑鼻，十分美味。

「唉──」

这个国家的人民不用筷子，通常是使用这种叫做「汤匙」和「叉子」的餐具。黑须不想被人觉得是土包子，起初勉强拿来使用，习惯后还挺方便的。

「我在跟你说话！」

或许是这道料理在没有米的国家太罕见，他一把粥端上餐桌，莫里和帕梅菈就眉头紧皱，可是实际吃过后，他们都称赞美味，黑须松了口气。他是个吃完全不顾虑五味调和的男子汉料理过活的粗人，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煮饭给人吃，但他有信心自己用陌生的食材及调味料，煮出了不错的料理────

「喂──！」

黑须无视法兰兹，默默吃饭。不过他在耳边吼得这么大声，令黑须反射性停下手。

「……我已经决定了。你昨晚不也同意了吗？」

跟妮涅特对战完的当晚，黑须向伙伴传达他的决定。

在酒馆喝得烂醉的一行人虽然当场同意，然而隔了一晚冷静下来后，他们便开始说服黑须回心转意。

「去佣兵公会登记。如果我之后还想跟人切磋，这是最快的手段。」

「……你不当冒险者了吗？」

帕梅菈难过地看着他。不过并非如此。

昨晚他也说明过…………不对，帕梅菈听到一半就睡着了。

「不是，我打算身兼佣兵和冒险者。身为修行之人，不能疏于跟人战斗。你们之前不是说过，佣兵是专门跟人战斗的职业吗？」

和妮涅特交手，让他久违地感到热血沸腾。起初他看到对手是女性武者，外表甚至跟幼女差不多，失望了一下，结果是天大的误会。虽说那只不过是模拟战，双方都并未使出全力，但如此精湛的技术可不是随便就看得见的。几经磨练的武艺激烈冲突，跟人切磋的醍醐味果然在于较量技术。

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危机。被尤里乌斯踢飞、被妮涅特砍得满身是伤──虽说双方都是拥有高超技艺的武者，然而总不能用「我当时太大意了」、「没办法，对手是兽人」为自己找借口。身为武士，前方有阻碍就该跨过去。必须继续精进，下次要无伤取胜。

「这么说来，可以同时当佣兵和冒险者吗？」

「嗯，也是有那种人。不过等级不高就赚不了多少钱，到最后都会专注在其中一边上。」

「站在队伍的角度来看，是没问题啦，但我们之前跟人家起过争执。我怕佣兵公会拿这当借口找碴…………」

「我反而比较担心这家伙在外面惹事生非。我们本来就被会长给盯上了，我可不想再惹麻烦上身。」

「黑须先生，就算有人骚扰你，也绝对不可以杀掉人家喔！半死不活倒可以！」

…………最近伙伴们越来越爱操心。

毕竟两位兄长也经常叮咛，因此他明白自己性情急躁……不过在他们眼中，自己难道这么旁若无人吗？

「我会妥善处理。」

对战的时候先不提。他倒也不是想砍人，只要对方不跟自己为敌，他就不会主动出手……没错，只要对方不跟自己为敌────

◆　◆　◆

「那么，这样手续就办好了。有问题要问的吗？」

黑须在空中抓住接待人员扔过来的登记证，穿过挂在脖子上的粗绳。冒险者证是圆角的正方形，佣兵证则接近椭圆形，尺寸也比较大。铜板和石板在胸前碰撞，发出清脆的锵啷声。

「……………………」

他穿着雅娜做好的衣服，顺路来到佣兵公会……

这里的接待人员相当冷淡，跟冒险者公会不同，只有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明登记事宜，并未解释规则或等级。法兰兹他们说这部分跟冒险者差不多，所以不解释也无妨，但黑须有点不悦，怒火在心底烧得越来越旺。

「那么，可以问个问题吗？」

「请说。」

黑须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瞪向对方。

「──你是故意对我释放杀气的吗？」

「……哎呀，你发现啦？」

这名男子在黑须走进公会的瞬间，就对他释放杀气。黑须默默观察对方有何企图，周围的佣兵也用同样的眼神注视他。看来他并不受欢迎。

「你以为我们不认识你吗？荒野守卫的黑须先生。」

他只有传达办理手续所需的资料，果然打从一开始就暴露身分了。

聚在一起的佣兵判断时机成熟，纷纷逼近这边。

「佣兵公会跟打杂工公会不一样，非常讲究面子。你知道那起事件过后，我们究竟少了多少委托吗？不做个了断，无法洗刷公会的污名。虽然听说两位公会长私下和解了，不过很多人无法接受。」

一脸得意的接待人员兴奋地扬起嘴角。

「所以？不接受的话要怎么办？」

「佣兵公会有一条规则是对非会员动武要受到惩罚，不过会员之间的『训练』就完全没问题了。你不会拒绝吧？」

黑须感觉到身后的人纷纷拿起武器，一副不会让他逃跑的态度。

「我不会说你们没资格恨我。行，我就奉陪到底。」

虽然在他们心满意足之际讲这种话，很像在泼冷水────但这样正如我愿。

「我来对付他，你们别出手。」

黑须跟着他们来到公会的训练场，被佣兵团团包围。从中走出一名拿长枪的男子。

「我是B级佣兵团『晨星』的团长古兰。武器用真枪实剑，没意见吧？」

「我是E级冒险者黑须。我没意见，虽说是训练，然而发生什么意外可别怪我。」

「哈！挺会说大话的嘛。那些人是因为太大意才输给你……我会一开始就拿出全力！」

古兰将长枪指向前方，猛然冲向黑须。

「右手在前的侧身站姿」。

长枪为了发挥惯用手的威力，本来应该要左手在前，可是越熟练的枪兵越排斥露出作为要害的心脏。他好像挺习惯跟剑士交手的，然而────

「──呜啊！」

与男子擦身而过时，黑须的刀沿着枪柄滑过去，砍断拿在前面的右手大拇指。

这招对于青涩的对手或许管用，但对方不使用惯用脚站稳脚步，当然会落得这般下场。枪兵比剑士更需要注意距离。

「换我上！看招！」

一个接一个，黑须流水线似的收拾掉上前挑战他的人。

整体来说普普通通，没有突出的强者。

假如这些人同时进攻，他打算毫不留情地杀光他们，不过既然选择单挑，代表他们还是拥有最基本的尊严，乖乖排队的模样甚至显得有点可笑。

「喂、喂，你们看…………」

「嗯……那家伙把跟他单挑的人的右手大拇指全砍掉了。混帐东西，他是想拿来当成讨伐证明吗？」

反映了实力差距的残忍攻击，化为名为恐惧的毒素，缓缓渗入旁观者的心中。

砍了十人时，那些人开始面露惧色。

这是以寡敌众时的基本兵法。一旦丧失士气，武者集团就会沦为乌合之众。

如此一来，根本不足为惧。

「可恶……！喂，接下来换你上！」

「呃、呃……我…………」

该说在意料之中吗？佣兵们全都退缩了，没人敢上前。

「喂，快一点。下一个是谁？」

虽说黑须是有意为之的，但真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心生畏惧。

「没人吗？既然如此，下一个换你。」

黑须点名的是接待人员。

黑须发现了，刚开始他明明站在最前面，却越跑越后面。

「什么……！我、我────」

「你刚才讲话那么大声，总不会说自己无法战斗吧？而且……你对我释放杀气，就算拒绝，我也不打算放过你。」

「呜──不、不是……那个…………！」

他惊慌失措地望向周遭求助，每个人却都移开目光。男子见状，语无伦次地说着毫无脉络的话语。

「对、对了！到此为止吧！我们很清楚您的实力了！嗯！这、这次就这样打平！」

其他人似乎决定隔岸观火。对方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令人无法正视──嘴唇颤抖，狼狈得如同被踹飞的野狗。真是令人不齿的窝囊废。

「……………………」

由于这名男子迟迟不肯站上前，黑须只得主动接近，砍断他想要拔刀的右手腕。

「哇啊啊啊啊啊────！」

这种爱耍小聪明的傻子，不好好教训一顿，下次又会再犯。

由于黑须答应过帕梅菈，所以不会取他性命，可是让他心灵受挫也很重要。

「下一个呢？……算了，麻烦。全部一起上吧。」

剩下的成员看起来全是小喽啰，看到有实力的人一下就落败，斗志全失。不过这点小事无关紧要。

「怎么全低着头愣在那里？如果没人要过来，就由我过去了。」

这场决斗是这些人主动要求的。一旦与他为敌，休想中途逃跑。

非得彻底击溃，将他们打得体无完肤不可。

「之前来找碴的那群人也是这样……你们果然有着根本上的误会。持剑之人，也就是武者，极端来说就是倾注心力在抢夺他人生命的人。挑衅那种人，当然应该是赌上性命的行为。察觉形势不利才做好会送命的觉悟，根本为时已晚。无法为自身的言行举止赌上性命的人不该拿剑。拿着铁锹或锄头去耕田，度过和平的生活不就得了？」

黑须打算把在场所有人的手指都砍下来。没有大拇指，就再也不能握剑。

────砰！

他缓缓走向这群人。紧接着，训练场的门像是被踹破般打了开来。

「我听见骚动声，过来看看情况……你们在搞什么鬼？」

站在门口的，是留着一头美丽及腰白发的高挑女子。

第一卷 第二十话 武士，遭受阻碍

那名女子看起来超凡脱俗。让人联想到冰冷陶器的白皙肌肤、形似弹珠（玻璃）的紫眸、看得见血管的纤长四肢，身高虽高，全身却给人一种娇小的感觉。体现了眉清目秀一词的美貌犹如人工物，令人毛骨悚然。

「立如芍药，坐如牡丹，行如百合」。

都都逸（注：江户末期流行的定型诗）的流行歌里好像有这样的形容法，这名女子正是如此。

她转头扫了四周一眼，发出咄咄逼人的脚步声走向这群人，看着护住鲜血直流的右手，蹲在地上的接待人员。

「里特，说明一下。」

「公、公会长……那个……其实────」

女子的表情随着他的说明，因不悦而变得极度扭曲。

她原本面容姣好，导致这种反差散发出一种魄力，威严十足。

「也就是说，你明明知道我的裁决，却仍轻举妄动……里特，你被解雇了。收拾好东西滚出去吧。」

「怎么这样……！」

「我不能把背后交给无法听从指挥官决定的人。我对你很失望。」

接待人员脸色苍白。女子一副对他失去兴趣的样子，望向四周沉默不语的人们。

「在场这些人也视为同罪。身为佣兵，理应相当清楚上情下达的重要性。所有人降两级作为惩罚！」

听见这无情的宣告，少掉大拇指的人纷纷抗议。

「等、等一下！」

「大姊，哪有这样的！」

「对啊！我们是为公会着想──────」

佣兵们的抱怨，被响亮的拔剑声盖过。

「有意见的人就拔剑吧。这里是佣兵公会，弱者没有发言权。」

训练场鸦雀无声。这时，一名男子的声音打破紧绷的空气。

「我没意见。不过我拔刀的话，你会跟我过招吗？」

带刺的声音蕴含怒气，众人的视线集中在黑须身上。

「这是我和这些家伙的战斗。而我们尚未分出胜负，你却突然介入其中，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长串无聊的废话，成何体统？」

黑须大步走向闯入者，拔出腰间的刀。

「你就是传闻中的那个人……原来如此，这只狂犬比我听说的更────」

「听说佣兵是以跟人战斗维生的职业。」

他打断女子说话，顺从怒火继续发言。

「真是太令我失望了──仗着人数多逞威风，一见情势不对就退缩，没有要与人一决胜负的觉悟，看起来连决斗的矜持都不知道。从上到下没一个像样的。」

「发指眦裂」。

每骂一句，内脏就开始发热。干涉真刀对决，是践踏武者尊严的大罪。

即使这里是异国，但此乃持剑之人都该知道的不成文禁忌。

────身为武士，难以忍受这种耻辱。

黑须气得怒不可遏，眼前逐渐染成鲜红，如洪水般溢出的情绪将理智冲向遥远的后方，杀意及破坏冲动驱使身体采取行动。

井蛙、竖子、愚昧、肤浅、无知、童昏、固陋、疯癫、愚钝…………千言万语都骂不完的白痴，岂能让他们活命────

「我是佣兵公会的会长莎莉亚。这起事件，我以负责人的身分向你道歉。妨碍你决斗，我也明白是不被允许之事，所以────」

「闭嘴，女人，别再说话了。」

莎莉亚扔掉手中的剑，跪在黑须面前低下头。然而，事到如今还向他求饶，只会火上浇油。身为败军之将，此举无耻到值得一死。

黑须举起刀，想着至少要让她死得不会痛苦────意想不到的话语却从她口中传出，导致他停止动作。

「所以收下我这条命后，就请你收刀吧。放过我的部下，拜托了。」

「………………………………」

听见这句自我牺牲的发言，黑须觉得来到这个国家后，初次目睹了武人的一鳞半爪。

他凝视直盯着自己的紫眸深处，解读其中的情绪。那是一双神奇的眼睛，看起来像清澈如繁星的少女，又像深沉如大海的老妇。他观察了一阵子，想着要是她有一丝欺瞒或抵抗的意思，就当场杀掉她，然而…………

决心、觉悟、失望、气馁、耻辱，以及孤独。那双眼睛看似在拼命哀诉自己没有丝毫恶意。黑须觉得熊熊燃烧的怒火迅速熄灭，缓慢放下举在空中的手臂。

「…………罢了，我没兴致了。本想叫你切腹谢罪，不过同伴叫我就算被缠上，也不能杀掉对方，所以今天我可以接受你的赔罪。没有下次了。」

他收刀入鞘，瞪向周围的佣兵。

「顺便警告你们，尽管这次只有手指，但下次我会直接砍掉你们的脑袋。有那个觉悟再来向我宣战。决斗也好，偷袭也罢，放马过来。」

不久前还笼罩全身的猛烈余愤，突然像被泼了一桶水似的逐渐散去。有种早上坐禅时嗅到排泄物气味，或者被迫看了出无意义的冗长戏剧的感觉。

总而言之，心情差到极点。

……今晚冲个澡，洗去负面情绪后边跟朋友抱怨边喝葡萄酒吧。

该说的话说完了，黑须本想立刻打道回府，结果才刚转身就被莎莉亚抓住手臂。

「做什么？」

「可以耽误你一些时间吗？」

「为何？」

「……不要那么冷淡嘛。里特八成没有好好跟你说明吧？我想跟你好好谈一下。」

「不需要。我对佣兵公会失去兴趣了。」

黑须对她投以带着杀气的目光，示意再不放手他就要拔刀了。她却毫不畏惧，接着说道：

「别这么说。我还想知道你来这边的理由。好不好？拜托！」

「……………………」

她滑稽地用异常端正的姿势对他鞠躬，手都快要碰到地面了。

…………身为负责人，居然这么容易向人低头。

这人态度的转变速度之快，令黑须当场愣住，勉为其难同意跟她过去。

莎莉亚带他来到位于最上层的办公室，里面的装潢华丽得犹如王朝绘卷，跟赫尔曼朴素的办公室完全相反。画作、武器等家具挂在墙上，室内还有焚香。

闻起来是类似伽罗木的沉香────以防万一，他将呼吸切换成内观法。那是种稳定心跳，只摄取最少量的空气的丹田呼吸法。

以前在木赁宿（注：江户时期最便宜的旅舍）遭到忍者偷袭时，黑须曾被毒香暗算过。他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吸入了大麻草的香气，敌人都站到枕边了，他却依然无法睁开眼睛，实在难堪。他引以为戒，钻研香道，无奈直到最后都查不出当时那种无色无臭的香是什么，于是学会了抵御的方式。

「你对我的第一印象应该很差。可以的话，我想跟你和好。我对你满有兴趣的。」

她为黑须送上亲手泡的茶。

「……………………」

不可信任的人端出来的食物岂能送入口中？黑须用视线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好吧。我想先告诉你的是……黑须，比起冒险者，你更适合当佣兵。」

莎莉亚仔细地为一脸茫然的黑须说明：

「佣兵公会的等级纯粹是以战斗力决定的，跟冒险者公会不同，不太会考虑委托的完成率或本人的品性。我们的工作主要是参加战争，编队的时候这个作法最为合适。以你的能力，肯定能马上成为高阶佣兵。」

「那种头衔究竟有何意义？不符人品的身分与匹夫无异。假设我当上了高阶佣兵，那也是耻辱，而非骄傲。实际上，我目前遇过的佣兵全是拿着剑的流氓。」

「……我很想告诉你佣兵不全是那样的人，但他们对你做的事让我无法反驳。换个话题吧。你今天来佣兵公会的目的是？」

黑须冷冷回答莎莉亚的尴尬时间，持续了一阵子。

「──原来如此，我大致上明白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尽管他对佣兵丝毫不敢兴趣，不过这件事挺令人在意的，还是问一下吧。踏进办公室后，他第一次望向她的脸。

「当面问这种问题或许有失礼节……但你不是人类吗？抱歉，来到这个国家后，我才知道还有其他种族。」

近距离一看才发现，莎莉亚的头部两侧有对尖耳。不是像兽人那样长在头顶的兽耳，位置跟一般人的耳朵一样，形状却特别巨大。听说耳朵大的女性普遍幸运，可是这对耳朵以福耳来说，未免太大了。

倘若这是某种疾病，他还真是问了个相当没礼貌的问题…………

「我是森人族（Elf），跟繁人族比起来身体能力较差，可是有很多擅长魔法的人。还有，寿命比人类长十倍左右。」

────十倍？

「……意思是你活了数百年？」

要不是因为她语气严肃，黑须会一笑置之。

莎莉亚将超越惊讶，目瞪口呆的黑须晾在一旁，嘴角扬起蕴含嘲讽意味的坏笑。

「你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耶。虽然正确年龄不方便告诉你……但我应该比你的曾曾曾曾曾祖父来得大。」

「…………你听过八百比丘尼这名字吗？」

吃了人鱼肉成为不老不死之躯，传说中活了八百岁的尼姑。

别名白比丘尼，据说是跟莎莉亚一样，头发和肌肤都纯白如雪的流浪巫女。

本以为是常见的童话故事────不过搞不好跟森人族有关。既然如此，日本可能也有其他种族，只是他不知道。

「那是谁？」

他怀着期待等待回应，莎莉亚却纳闷地回望他。

当晚，荒野守卫的据点弥漫难以形容的气氛。洗完澡的黑须连湿掉的长发都没绑，一手拿着葡萄酒，闷闷不乐地述说今天发生的事。同伴们带着五味杂陈的表情看着他。

「所以……你一下就升上C级了？」

「对。」

莎莉亚以她的权限认定黑须为C级佣兵，这好像是公会长特权所能做到的极限。

由于黑须不打算再踏进佣兵公会，这个身分毫无意义就是了。

「我有料到可能会出事，却没想到登记第一天就顶着中级佣兵的头衔回来……一次跳四级，前所未闻耶。」

「哎、哎唷，他没有杀人，这样不是很好吗……？」

「好厉害！好厉害！来帮他庆祝吧！」

帕梅菈乐得跟自己遇到好事一样。黑须看着她，备感温馨。

来到这个国家后，他学到很多事，已经不会将他们通通视为「外国人」。

有善人，也有恶人。起初虽然因为文化差异的关系困惑不已，然而从这一点来看，这个国家和日本并无二致────────

◆　◆　◆

那天以后，情况有了变化……

「喂，你们几个给我让路出来！荒野守卫的各位要过去！」

「辛、辛苦了！」

「黑须大哥！冒险加油啊！」

走在路上的时候，不停有佣兵跟黑须搭话。伙伴们面有难色，脸上写着烦躁两字。

「那个……黑须……」

「不知道，别问我。」

「你不是跟我们说只有一点小纠纷吗？……喂，看我啊。」

「黑须的『一点』根本不可信，事情肯定闹得很大。」

「……………………」

受到一群凶神恶煞注目，帕梅菈黏在巴特背后不敢动弹。

到处都听得见窃窃私语声。

「那个叫法兰兹的人好像是队长。居然能让大哥当手下，他肯定也是不简单的怪物。」

「没错，绝对不能惹到他。也得提醒其他人。」

法兰兹哀伤地看着黑须……但他无可奈何。

不知道在那之后，莎莉亚到底是怎么跟佣兵公会的人处理这件事的？有机会的话，肯定要做个了断──黑须下定决心。

第一卷 第二十一话 冒险者，接受调查委托

「唉，偶尔也接一点魔森之外的委托嘛。最近都在狩猎同样的魔物，没什么机会训练。」

一行人完成委托，在公会的食堂提早享用晚餐。盯着布告栏看的莫里拿来一张委托书。旅行小人如同这个名字，是极度讨厌停留在同一个地方的种族，莫里也不例外，以前就明显比较喜欢远赴其他城市。不过最近是森狼毛皮价格高涨的时期，他们确实一直在接魔森的委托。

「我看看──『麦卡的东矿山出现魔物，三名矿工于坑道内受到袭击，种类及数量不明。开垦作业被迫中止，需要尽快采取应对措施。请协助查明魔物种类，若有能力则予以驱除。请洽当地负责人』。」

他念出上面的文字，好让黑须也能知道。帕梅菈从旁探头阅读委托书的内容。

「D级的调查委托呀。只要回报魔物的种类就有五枚金币，成功讨伐还有额外报酬。」

「慢慢往升级迈进也不错吧？靠这个委托挑战看看阻碍吧。」

调查委托俗称「中阶的升级阻碍」，得向委托人及公会提交调查委托书，不是只要去当地调查即可。除了要会写字，还要求整理资料的能力，是低阶冒险者躲不掉的难关。甚至有人会和其他冒险者合作，只为了请人帮忙撰写报告书。

「麦卡很远吗？」

「从安基拉坐马车要整整一天，再走路到东矿山，大概得花上半天的时间。」

「来回三天啊……视坑道的宽度而定，调查应该也要花上几天。假设一周能赚五枚金币……有点少。」

平常接的E级委托，单价是五～八枚银币。假设天天都接，七天能赚三十五～五十六枚银币。扣掉修理装备和采购物资的各种经费，最后应该会剩三十～五十一枚银币左右。探索坑道需要做更多准备，考虑到这一点，五枚金币是会令人犹豫的金额。

「嘿嘿，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来，只要连这个委托也一起接，报酬就还算不错吧？」

莫里又拿来一张委托书，放在调查委托的羊皮纸上。

「从安基拉到麦卡的护卫委托，单程一枚金币……嗯，这样勉强可以赚到钱。」

虽然不知道是哪种魔物，不过就算无法讨伐，视探索日期而定也可能获利。

「『护卫委托』是什么？保护贵族吗？」

「那是佣兵公会的要人护卫。冒险者公会的护卫委托保护的对象并非人类，而是商队（Caravan）的物资。这次……是托托商会的委托吗？八成是搬运食材。」

「托托商会是我们平常买饭去的杂货店吧？原来它在麦卡也有开店，我都不知道。」

「对耶，店长好像说过他想让儿子开分店────」

「那我去办手续喽～」

法兰兹看着莫里雀跃地走向柜台，开始在脑中计算远征所需的经费。前几天，据点的屋顶漏水了，花了一笔钱修补，导致队伍的活动资金快要亮红灯。

「五人份的提灯（Lantern）、油、干粮……药水（Potion）最好也要准备一下……」

为了多少提升了一些利益，不过做事前准备时必须尽量节省一点。开始接受黑须的特训后，装备耗损率虽然降低了，但他们依然过着拮据的生活。

尽管他心里姑且有个一次就能扭转局势的主意，然而──────

◆　◆　◆

两天后的早上，一行人在东门前面等待委托人。

「啊，是不是那辆马车？」

三辆附车棚的载货马车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驶近。

如帕梅菈所说，坐在前面的车夫是认识的人。

「早安！这次麻烦各位了。」

从驾驶座下来的，是旅行小人托托。

尽管称不上熟，不过买东西时，他们见过好几次面。

「早安，托托。会长居然自己驾驶，还真有干劲。」

「没有啦，咱们虽然叫商会，但其实只是落魄行商开的弱小家族商会。另外两辆车也是由我儿子驾驶的，先跟你们介绍一下。喂──你们两个！出来跟冒险者打招呼！」

听见托托的呼唤，两位小小的车夫分别从两辆载货马车跳下来。

「我是洛洛！」

「我是露露～」

一个活泼调皮，另一个睡眼惺忪。两个男孩都长得跟父亲很像，看起来冰雪聪明。

法兰兹也向两人问好。当对方介绍队员时，后方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莫里……莫里……」

「啊？干嘛？」

「他们大概几岁？就我看来，三个人全是幼童。」

「我之前就觉得你超在意别人的年纪……算了，托托应该跟我一样，差不多三十岁吧？至于两个小孩都十五左右。」

「对武士来说，长幼有序很重要────」

在有各种种族居住的法拉斯王国，不太会顾虑谁比较年长。

不如说因为无法凭借外表判断年龄，在意这个问题也没意义。

「各位愿意接受委托，实在是帮大忙了。荒野守卫是我们的老顾客，我可以放心将这个任务交给你们。」

即使只有几天，不过护卫委托需要和冒险者共同生活，对委托人而言，对方是什么样的冒险者是一场赌局。公会虽然不会让太粗暴的人承接委托，态度不佳的冒险者依旧多不胜数。

「听见你这么说，我很高兴。那么，快来制定护卫计画吧。」

经过商量，一行人决定让莫里坐最前面的马车，法兰兹和黑须坐中间那辆，帕梅菈和巴特坐最后面那辆。三辆车尽量不要隔太开。莫里负责戒备前方，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则由法兰兹向前后下达指示。这次他们让黑须带着弓，所以是只要他待在中央，即可作为游击兵临机应变的阵形。

众人确认了一遍万一魔物出现该如何行动后，从东门出发。

「洛洛这么年轻，却很擅长驾马。你做这行做很久了吗？」

黑须从设置在驾驶座后面的狭窄座位探出头，跟洛洛搭话。

「最近才开始帮忙工作！不过从小就只有马会陪我玩，所以我不知不觉也习惯驾马了。」

「令尊说你们原本是行商，洛洛也去过各种城市吗？」

「行商是靠在都市贩卖乡下特产赚钱的，所以王国的主要都市大部分都去过。」

一行人一面闲聊，一面在街道上前进。

每隔数小时，他们会在路旁的空地稍事休息。

「目前挺和平的。」

「因为人还很多。再前进一段路好像就会靠近森林，关键在那之后。」

「我们预计不扎营，在今天抵达目的地。现在的速度还行吗？」

「中途塞住了，有点拖到时间。如果想在日落前抵达，必须稍微加快脚步才行。我去跟托托说一声。」

他们遵从唯一去过麦卡的巴特判断，决定加快速度。

和休息前不同，马车晃得很厉害，臀部感觉到的震动令黑须不禁皱起眉头。他从行囊里拿出睡袋，铺在座位上。前方的马车传来呐喊声。

「法兰兹！有辆马车卡在一百公尺前方！好像是车轮脱落了！」

「知道了！大家停车！」

车队随着法兰兹一声令下停止移动。他们下了马车，走向前方查看情况。如莫里所言，有辆篷车卡在街道上，右后轮脱落了，马车在街道中央严重倾斜。疑似行商的男子独自抱头烦恼，来回踱步。

「法兰兹先生，我们为求保险起见，有带备用车轮。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帮他一把。」

只靠对方一个人，很难抬起马车修理车轮。况且再过几小时天就要黑了。假装没看见，把人家丢在这里，事后回想起来会良心不安。

「好啊。那么────」

「慢着。」

法兰兹同意托托的提议，想要伸出援手，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黑须打断。黑须眉头紧皱，神情严肃。

「怎么啦？」

「希望只是我多心……不过总觉得地形不太妙。两侧的草丛会遮蔽视野，还有正好适合射箭攻击的岩山，此乃安排伏兵的绝佳环境。」

轻松的气氛瞬间转为凝重。

「难道是盗贼？」

「我倒觉得那人真的只是遇到麻烦…………」

「不，我曾听说有人会像那样让马车停在路中当诱饵，其他人再一口气杀出来……等我一下，我去前面看看。」

「嘿，等一下！」

莫里立刻打算冲上前，但巴特抓住他的肩膀制止他。

「若有弓手，该由穿铁甲的我或法兰兹去看。」

「……托托，你带着孩子们躲进马车，在我们说可以出来前绝对不要探头。大家在这保护马车，由我去。」

拜每日的训练之赐，巴特的动作变得敏捷许多，然而仅限于极短距离。

距离这么远，法兰兹比较适合。

「法兰兹，我也去。」

为了避免被对方察觉到疑心，法兰兹侧目戒备周遭，走向篷车。黑须站到他身旁。

「谢谢。不过你没穿皮甲，很危险的。」

「外行人的箭射不中我。而且……你没杀过人吧？」

突如其来的发言，令他内心一惊。

黑须的语气无比肯定，一副确定如此的态度。

「………………你怎么知道？」

说中了。法兰兹当冒险者的期间跟人类交手过几次，却从未杀过人。不只是因为杀人违反路克斯托拉教的教义，他对于「夺走他人的性命」更有着强烈的厌恶感。

◆　◆　◆

小时候，他曾对家里养的猪扔石头玩。原本在睡觉的猪跳起来，哀哀叫着四处逃窜的模样，有趣得不得了。扔着扔着，突然有只强壮的手抓住他的肩膀。转头一看，只见面目狰狞的祖父的脸近在眼前，鼻子都快碰到他了。

「要是又看见你干这种事，我会把你教训到站不起来为止，懂了没？」

总是对自己和蔼可亲的祖父第一次真心生气，在他心里留下了强烈的心灵创伤。他大哭着道歉，站在小孩子的角度思考祖父为何气成那样。

养来吃的家畜──可怜归可怜，但他们的命运早已决定。不过祖父生气的原因似乎跟这个结局无关。

反正最后都要杀掉，没来由地伤害它们也无妨……他明白这种想法是错的。

在那之后，他便对伤害生物抱持根本上的恐惧。身为酪农家的儿子，却连一只鸡都不敢杀。这样的小孩一岁又一岁地长大──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成了动物和魔物都能面不改色地杀掉，然而对象一换成人类就会退缩的窝囊大人。

◆　◆　◆

法兰兹至今仍不认为有办法果断夺去人命是对的，可是身为冒险者，该以这么软弱的个性为耻。即使是狩猎魔物的专门职业，但任务期间要跟小混混交手的情况并不罕见。他觉得万一传出去，肯定会被当成笑柄，始终拼命隐藏这个弱点。

「因为你很善良。即使对方是恶人，你也会手下留情吧？」

有种苦闷的胸口正中央被一箭射穿的感觉。

「…………是啊，我想尽量避免杀人。」

「不杀生的武者吗？像我这种只懂得战斗的人，难以理解你的信念……不过若那就是你的道路，我不会否定。」

以走在血染道路上的黑须来说，还真是出人意料的回答。

「……黑须……」

「怎么了？」

「或许这个想法很天真，可是────我希望自己看得见的范围内，尽量不要有人丧命，所以想请你活捉敌人。」

他明白自己说的话虚有其表，也很清楚这是把自己的观念强加在他人身上。

法兰兹表面上故作镇定，声音却紧绷得连自己都听得出来。

「………………我会妥善处理。这样回答行吗，队长？」

见黑须愁眉苦脸地回答，法兰兹不知为何有股想笑的冲动。

（插图012）

「嗯，可以。谢谢你。」

这对黑须而言，肯定是难以接受的要求。他对敌人从不留情。即使如此，正因为他承认法兰兹是他的同伴，才愿意让步。

法兰兹为这份心意感到喜悦，提高戒心走近篷车。

「你好。需要帮忙吗？」

「喔，两位是冒险者吗？如你们所见，我的马车车轮脱落了。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们帮个忙？」

男子搭配夸张的动作解释自己遇到的困境，商人很常这样说话。

整齐的头发、干净的服装──乍看之下没有可疑之处。

是误会吗……？

「可以啊。脱落的车轮在哪里？」

「这里面。」

男子像在敲门似的轻敲篷车。

「这样啊。那么────！」

下一刻，长枪穿破篷子，从他敲打的位置刺出。

法兰兹原本就在戒备，立刻后退闪了开来，却因为动作太大的关系跌坐在地。

「兄弟们！就是现在！」

三名肮脏的男子跳出篷车，周围的草丛也同时传出咆哮。

「去死！」

长枪刺向他的心脏，枪尖却被黑须一刀砍断。

「法兰兹，车夫交给你处理。」

话音刚落，他便砍向三人。

法兰兹也连忙起身，拔剑和装成行商的男子对峙。

「啧！怎么没死啊？没用的家伙！」

男子双手握着不知道从哪拿出的手斧，扔出其中一把。

速度虽快，准度却不够────连盾牌都用不到。

他轻易躲掉，殴打敌人的下巴。

「呜啊！」

确认敌人昏过去后，他迅速观察周围的状况。

黑须早已打倒三人，正跟从草丛涌出的人群上演激烈的武打戏。箭矢射向托托的载货马车，巴特挡在前方防御，莫里和帕梅菈则把它们打回去。帕梅菈的火魔法点燃草丛，正好能遮蔽从岩山攻击的弓手视线。

「该死！喂，先干掉魔法师！」

「休想得逞！」

从人群里冲出几个人，怀着被打中的觉悟冲向帕梅菈，却被巴特的持盾冲锋（Shield Charge）撞飞。

「只要拉近距离，看你怎么躲！喝啊！」

勉强闪掉的一人持剑袭向帕梅菈────然而她毫不费力地将对方给摔出去，用手杖殴打后脑杓。

「要是你以为魔法师不能打近身战，就大错特错了！」

法兰兹判断载货马车那边不用担心，前去支援黑须。

「多了一个人────呜呃！」

「挡、挡不住！这家伙好强！」

「他是高阶冒险者吗！可恶，快逃啊！」

数名成员倒下后，盗贼开始作鸟兽散。

「别想逃。」

「黑须！他们要逃的话不用追！我们的任务是保护马车！」

从事护卫委托的冒险者，最该优先考虑的是委托人的安全及保护物资。

让他们逃跑虽然有可能造成二次被害，但万万不可搞错优先顺序。

法兰兹制止准备跑去追人的黑须，回到伙伴身边。

第一卷 第二十二话 冒险者，杵在原地

「好了，黑须，回去吧。」

黑须依依不舍地瞪着盗贼逃走的方向。法兰兹轻拍他的肩膀。

「……嗯。」

法兰兹偷偷观察迈步而出的黑须，随即马上将视线移回前方。

────果真如此。

他之前就隐约察觉到异状，每次看到黑须战斗，都会不经意地这么想。

跟佣兵起冲突的时候亦然，黑须彷佛有个内心的开关，战斗时和平时的气质截然不同。虽说在他心中只是不值一提的敌人，不过才刚经历过互相残杀这样的「非日常」，他却面色平静，彷佛已经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

黑须和他们之间，恐怕有着巨大的鸿沟。

绝对无法用信仰不同解释，悬殊的生死观差异。

该说不怕死吗？

跟勇敢好像也不一样。

不是血气方刚。

也不是悟道了。

不重视生命────有点接近。

法兰兹无法明确形容，总觉得黑须好像将人命视为微不足道的东西，不只他人的性命，自身的性命也包含在内。

跟黑须不熟的时候，他的勇猛令人心安。可是时至今日，比起站在冒险者的角度羡慕他的强大，站在朋友的角度怜悯他的强大的心情，逐渐变得更加强烈。

他肯定是太接近生死关头了，互相残杀甚至成了他的「日常」。

明知道黑须是自愿过着这样的人生的，但法兰兹依然为那惨绝人寰的生存方式感到同情，胸口一揪。

至于自己……

战斗结束后的紧张与兴奋，导致他全身发热，精疲力竭，太阳穴附近却在抽动。他试着命令自己静下心来，然而脸部肌肉僵硬得如同石头，口干舌燥。

「呼……」

法兰兹不希望让托托和孩子们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拿水壶喝水时顺便迎头淋下，用戴着皮手套的双手摩擦湿掉的脸部，好让躁动的心平静下来。

「……………………」

黑须一语不发地看着他，温柔的眼神彷佛看穿、理解了他心中的想法。

两人走回载货马车。这边的战斗也告一段落了，所有人都来到外面。

「有没有人受伤？」

「包含托托在内，大家都没事。那些家伙一口气全溜咧。」

「不过有几支箭射中货物了。抱歉，托托。」

如他所说，载货马车变得跟刺猬一样。

好像只有几支箭射中里面的货物，可是看这情况，应该要换新篷子。

「不会啦！保住性命最重要。是各位救了我们！」

这个状况可以拿货物损坏为理由，判断委托失败。托托却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握住伙伴们的手，一个个向他们道谢。

「我还以为绝对会没命……」

「大家好强喔～」

露露以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这边。法兰兹感觉到不久前激昂的心情消失得不见踪迹。

「幸好孩子们也没事。话说回来，那个盗贼团的规模真大啊。」

「我怎么没看到这一带有盗贼出没的消息？」

「确实没看到。逃掉那么多人，回去得跟公会报告。」

冒险者公会的布告栏不只委托书，还会公告来自各地的危险资讯及注意事项。接这起委托前他们查看过了，完全没有跟盗贼有关的情报。

「长年以来我都是走这条路线，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袭。我也会去通知商人公会。」

从那么多的人数和伪装马车故障的巧妙手法来看，不像新成立的盗贼团，十之八九是从其他地方移动过来的。只要向公会报告，佣兵公会和领军应该会联手派出讨伐队。

「那我们打倒的盗贼要怎么处置？」

「在麦卡交给门卫。先用绳子绑起来吧。」

「我们没杀半个人……黑须负责的全死了吗？」

「不。我没有放水，但只有用刀背砍，大概没死。」

莫里和巴特闻言，惊讶得瞪大眼睛。

「你居然没杀掉他们？这是吹了什么风？」

「…………纯粹是心血来潮。」

黑须别过头回答。法兰兹暗自窃笑。

一行人分头回收昏过去的盗贼，将他们全部绑起来。袭击他们的盗贼团大约有一半的成员落网，多达十四人。

虽说是他们亲手逮到的，不过法兰兹再次觉得亏他们有办法以五人之力撑过这波袭击。每天的特训成果似乎慢慢展现出来了，伙伴们面露喜色，流露出藏不住的成就感。

「黑须，这样可以吗？」

「可以，最后把绳子穿过这个环，在脖子绕一圈。这样一动就会勒到脖子，无法挣脱。」

起初他们只是把手绑在身后，但黑须说这样不够，示范了特殊的绑法──把手臂固定在身体前后，再用绳子缠住颈部的复杂绑法。

「唔，好难啊。」

「这叫『早猿结』，已经算简单了。学会捕绳术满有帮助的，改天我再教你们其他绑法和脱绳术。」

「黑须先生──这边也请你帮忙检查一下！」

手边的绳子在途中用完了，托托大方提供货物中的制衣用皮绳给众人使用。

「…………嘿咻。好，全绑住了吗？」

「嗯。要怎么带他们过去？找个人走在前面带路？」

「我想想。那就由我────」

「混帐东西！放开我！」

将每个盗贼五花大绑后，有几个人恢复意识，开始挣扎。

武器和铠甲当然已经拿走了，可是这样大声嚷嚷实在很吵。

「我们的同伴马上就会来救人！到时你们就惨了！」

「请你们安分点！」

「放开我，臭女人！等我们重获自由，你就等着被操翻──呜咿！」

「我只警告一次。」

黑须拧住口出秽言的男人鼻子。

惊人的握力将鼻子扭得歪向旁边，喷出大量鲜血，发出惊悚的嘎吱声。

「我诚心厌恶强盗这种生物，憎恨到会反胃的地步。我的同伴虽然想放你们一命，但我现在迫切地想杀掉你们。」

愤怒的表情简直像拧抹布似的，变得越来越扭曲。

「鼻要！拜多鼻要！对不几我太嚣脏了！求你棒走──！」

黑须无视拼命试图拿开他的手的男子，瞪向其他盗贼，直接拧下这人的鼻子。

「呜啊啊啊啊啊────！」

「听好，再敢骂一句试试看，我会扭掉你的耳朵和鼻子，砸烂你的眼睛，砍下你的四肢，再用绳子勒住脖子，用马车把你拖去麦卡。」

他以寒彻骨的冷酷声音威胁道，「啪！」一声将肉块砸在地上。

盗贼们瑟瑟发抖，闭着嘴巴不停点头，表示自己没有抵抗的意思。

「黑须……」

看他气成这样，果然忍耐得很辛苦。

「「「………………」」」

态度骤变的他令托托父子胆颤心惊，三人紧贴在一起。

「唔？怎么了？」

「没、没有……！那、那个──────」

黑须转头望向托托，他反射性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尽管其他人已经习惯了，不过在这么近的距离承受如此强大的杀气，会吓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托托，你放心。黑须虽然这个样子，然而只要不跟他敌对，他待人很和善的。」

「对敌人倒是毫不留情……这家伙怎么办？放着他不管会失血而亡的。」

「别管他，死了就死了。」

「这怎么行？帕梅菈，绷带给我。我来处理。」

等到巴特帮伤患包扎完，众人便将数名盗贼分成一组绑起来，分别用三辆马车慢慢拉着走。盗贼们一脸悲痛，垂着头有气无力地走着，不晓得是不是通通放弃挣扎了。

……不对，应该是不想跟某人四目相交吧。

「大家都好安分。」

「对啊。照这个步调，日落前应该可以抵达麦卡。」

「赶不上的话，逼这些家伙用跑的即可。洛洛，加快速度。」

之后，一行人并未遭到魔物的袭击。麦卡的城门终于映入眼帘。

他们向门卫说明情况，将盗贼团交出去。至今以来都没接获附近有盗贼出没的报告，是以门卫非常感激。

「没多少钱啊。」

「毕竟里面好像没有悬赏犯。」

法拉斯王国鼓励把盗贼收为奴隶，不只冒险者和佣兵，任何人抓住盗贼都能领到赏金。恶名昭彰的悬赏犯似乎会祭出高额赏金，这次却只有一人一枚银币，总共一枚金币和四枚银币。没没无闻的盗贼差不多就这个价。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下次光顾的时候，我会给你们大优惠的！」

……平常跟委托人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因此总觉得莫名觉得难为情。

父子三人一同深深鞠躬。法兰兹以笑容回应托托，等他在委托书上签名确认委托完成后，和他们道别。

没想到要与人类交战，而非魔物。不过无论如何，这样护卫委托就完成了。

「这座城市的锻冶人还真多。」

「毕竟是矿物丰沛的城市。打铁铺一多，自然会吸引锻冶人。」

这座小城市是以前在矿山工作的矿工们亲手建立的。和安基拉不同，没有街灯，民宅的窗户透出的蜂蜜色灯光照亮了小巷子，颜色黯淡的老旧建筑物杂乱无章地于路边林立。整体上给人乱七八糟的印象。

居民们走在满是小石头的未铺装道路上，大多是锻冶人。

更进一步地说，大多是醉汉。

「巴特曾经来过吧？有没有推荐的旅店？」

「我上次来的时候钱不够，睡在马厩的角落……有卖美酒的店我倒是知道。」

「你把钱拿去喝酒，而非住宿吗……真符合锻冶人的个性。反正肚子也饿了，我们就去餐厅打听评价不错的旅店吧。」

在傻眼的莫里催促下，一行人决定先享用迟来的晚餐，再找旅店。

巴特带他们来到一家面向大街的食堂，名为「粗野的黑山羊亭」。

狭窄的店内挤满想来舒缓工作疲劳的人们，充斥着连墙壁都快被震碎的大合唱与热气，不愧是麦卡最受欢迎的店家。

「恶……好难喝…………」

「好苦的酒……不合我的口味。」

一行人面对送上桌的料理干杯，但帕梅菈和黑须刚喝一口就皱着眉头放下酒杯。

「会吗？我满喜欢的。」

「配饭喝挺不错的。这是什么酒？」

「麦酒（Ale）。它就是好喝在那独特的苦味。」

这种酒挺顺口的，味道会让人上瘾，虽然嗜甜的两人并不喜欢就是了。有着温和的麦芽味，加上刺激舌尖的清凉感。麦酒在麦卡好像比葡萄酒更普及，法兰兹喜欢到如果拿得动，想买一桶回家当土产。

「不喜欢麦酒的话，要不要尝尝这个？有点烈，小心点。」

巴特向两人递出他自己喝的无色透明的酒。

「噗────！这、这什么东西！喉咙！喉咙和胃好痛！」

「……真美味。很像我以前喝过的消毒用烧酒。」

「你什么都喝耶。『烧酒』是什么？日本的酒吗？」

帕梅菈红着脸不停咳嗽，黑须则面不改色。

之前就有这种感觉了，看来黑须酒量非常好。

「它叫芋酒（Brennivin）。尽管远远不及在锻冶人的国家酿的火酒，不过在王国酿的蒸馏酒中属于相当高级的酒。」

蒸馏酒应该不是用大酒杯喝的东西…………

「明天八成要走到矿山，可别喝太多啊。」

法兰兹苦笑着帮两眼泛泪的帕梅菈点了杯果汁水。

「嗨，贝鲁冈，好久不见。」

「啊？」

双手拿满六个杯子，从桌子旁边经过的胡须男转头看向这边。

男子一脸遇到麻烦醉汉的样子。然而认出对方是谁后，他马上展露笑容。

「喔，这不是巴特吗！瞧你过得不错嘛！」

麦卡到处都是锻冶人，不过从身高来看，这位店员似乎是繁人族。

遮住半边脸的茂密胡须与长发融为一体，简直像一颗毛球在说话。

「今天我是来工作的。我们有五个人，这一带你有推荐的旅舍吗？」

「……你在说笑吗？都来喝过那么多次酒了。我们这是食堂兼旅舍！你不也有好几次喝得烂醉，在这里留宿嘛！」

贝鲁冈激动得饮料都从手里的杯子洒出来了。巴特目瞪口呆。

「有这回事……？我完全不记得…………」

「我每次都会提醒你不要喝到断片！再说你上次来的时候也────」

众人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找到旅馆，就这样在这家店过了一夜。

隔天早上，一行人去公会回报完成了委托依赖，前往采掘事务所见这次的主要目的──调查委托的委托人。委托书上要他们去当地找负责人，他们便前去找看起来无所事事的男性接待人员攀谈。

「你好，我们是接受委托的冒险者，请问负责人在吗？」

接待人员百无聊赖地叼着羽毛笔上下移动，突然停止动作。

「咦……？你们也是吗？」

这个反应让人有股不祥的预感。总之，法兰兹先请接待人员带他们到负责人的房间。

「对不起！我搞砸了……！我向安基拉提出委托后，一直没人愿意接，于是委托了麦卡的公会。上星期我有写信撤回委托，但好像刚好错过了………………」

红胡子锻冶人一看到委托书，连自我介绍都没做就低头道歉。

「────双重委托吗？不可取啊。」

总是温柔敦厚的巴特眼里闪烁着凶光。

根据冒险者公会的规定，禁止向复数分部提出同样的委托，想更改内容时要向当初提出委托的分部申请，让各分部处理相关手续────这次委托人没有事先通知就擅自更动内容。由于正规手续非常耗时，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但这明显违反规定。

「呃……意思是…………」

「真的很抱歉……前天麦卡的C级队伍接下委托，魔物也顺利驱逐了，所以────」

听到一半，法兰兹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已经听不见男子的声音，莫里和巴特的怒吼声也显得十分遥远。

这趟远征几乎快把队伍的经费花光了，加上护卫委托的报酬和捕获盗贼的赏金，顶多只有两枚金币加四枚银币。即使把应该要平分给所有人的奖金都拿去当经费，这点小钱也实在撑不到下个月。

法兰兹脸色铁青，感觉到四肢格外沉重────

他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彷佛双腿在地面生根。

第一卷 第二十三话 武士，设法筹钱

「…………没钱了。」

声音细若蚊鸣。特地来接的调查委托泡汤了，一行人踏着沉重的步伐回到粗野的黑山羊亭。午餐放在桌上，却没人伸手。

「────那个白痴委托人。」

「不可饶恕…………」

「回安基拉后，我要跟蒂亚娜告状，叫公会别再接他的委托…………」

其他成员勃然大怒。然而黑须不清楚这方面的规矩，不太理解现状。他猜得到这趟远征疑似白跑了一趟，但是走到旅店的途中，伙伴们的脸色差得跟死人没两样，沉默不语，并非适合要他们说明的气氛。

「…………情况这么不妙吗？」

黑须在跟他们共同生活的期间，感觉到双方对贫富的价值观有所差异。他曾经听说，过着每晚在有浴室的大房子里喝酒的生活，在这个国家甚至会归类于穷人。

「武士在俸禄高达一千石之前，都不会用纸擤鼻涕」。

出生在以清贫为信条的武家，现在的生活对他而言，已经富裕到会有罪恶感的地步。住在老家时，他一天只吃两餐，通常是糙米饭配梅干或酱菜，加一道猎到的兽肉就叫奢侈。父亲讨厌喝酒，因此餐桌上从未出现过酒，顶多只有长兄去煮卖茶屋（注：江户时代的居酒屋）买来的掺水廉价酒。踏上旅程后别说一日三餐，好几天没吃的日子都稀松平常，所以现在的生活并未给他带来任何不便。

「队伍的活动经费见底了。老实说，连这个月的餐费都不够用。」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提议接这件委托…………」

「这话就不对咧。没人料得到是双重委托。」

「对呀！不是你的错！」

发现是双重委托时，公会会向委托人索取违约金，支付其中一部分给亏损的冒险者，不过要等查明案件详情后才会拨款，因此经常要等上好几个月，赔偿金似乎也只有一点点。某方面可以说是公会的疏失，但只要公会祭出「有意见可以退出啊」，冒险者就没辙了。世道艰难。

莫里大概是觉得自己该负起责任，趴在桌上陷入消沉。黑须也逐渐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我和你们分头行动，每天狩猎猪鬼吧。这样可以节省餐费，也能赚取报酬。」

「黑须先生……」

「不能只靠你一个。这样的话，分成两人组和三人组────」

「呃，关于这件事，其实我之前就有一个想法。」

法兰兹彷佛在找机会加入对话般，打断众人的议论。

「我们都受过黑须的训练，能力有一定程度的提升。这次跟盗贼团交战，大家也亲身体会到了吧？」

他稍事停顿，视线扫过每位成员的眼睛，征求同意。

「……………………」

说实话，看到他们在那场战斗中的表现，黑须也有点意外。之前那种手忙脚乱的焦躁感已不复见，用不着下达指示，每个人也都有把自己份内的工作做好。更重要的是，平常极度慎重的法兰兹没有选择保护载货马车，而是来支援他，让他吃了一惊。就算面对的是不懂武艺的强盗（蝼蚁），在以寡敌众的奇袭战能采取那样的行动依旧不简单。那是具备能够冷静看清战况的判断力的证据。

看到伙伴们纷纷同意，法兰兹满意地点头，带着如同要踏上战场的坚定表情说道：

「────我们差不多该挑战迷宫（Dungeon）了吧？」

「这……好像挺有趣的。我赞成。」

「我也赞成。有种时机成熟的感觉！」

「好主意！我也赞成！」

「……………………？」

他们突然复活似的恢复活力。筹钱跟迷宫究竟有什么关联？

「『挑战迷宫』是什么意思？」

「迷宫是──────」

在这个国家，「迷宫」指的好像是巨大魔物的巢穴。不过黑须想问的并非词意。

「那么，为何你们至今以来从未去过？」

「因为很危险。迷宫内部跟外界是截然不同的环境。」

「迷宫又名『冒险者的坟场』，经常有魔物徘徊，出口更只有一个，受了伤也无法轻易离开，所以很多人会直接被困在里面，再也回不来。」

「代价是可以取得外界没有的稀有宝物。虽然好像有分中奖和没中的时候，但中奖时可是能赚到一大桶金。也有专门探索迷宫的冒险者。」

「原来如此…………？」

从他们的语气推测，疑似是危险场所……跟黑须想像中的迷宫不太一样。

他所知的迷宫，是在空地用竹子制作的游戏场，模仿神隐传说里有名的「八幡不知薮」这块禁地，在用栅栏围住的土地设置复杂的迷宫，收取入场费，顺利离开的人可以获得奖品。他从来没玩过，却记得这种游戏在世间的年轻人间颇为流行，有八幡不知、八阵、隐杉之类的别名。

「决定好要去哪个迷宫了吗？」

「由于我们刚好做了远征的准备，我打算不回安基拉，直接去挑战加兰的『混沌迷宫』。大家意下如何？」

「不错啊。毕竟『不死者迷宫』需要圣水和昂贵的装备。」

「『天空』也行吧？我们队里有我、黑须、帕梅菈三个能远距离攻击的人。」

「不，潜入迷宫必定会待一段时间。以第一次挑战的迷宫来说，混沌的环境是难度最低的。听说天空氧气稀薄，必须经常暴露在暴风中，再加上气温又低。先不说跟魔物战斗，就连在外扎营都有困难。」

「…………………………」

黑须无事可做，将摊平的鱼肉对折起来。

伙伴们正聊着听不懂的话题，门外汉应该闭上嘴巴跟着就好。

他如此判断，以「不提出异议」这个消极的做法表示赞成。

黑须心想：「只不过是比较大的竹林，居然取了这么夸张的名字。」拿起酒杯，为苦涩的滋味皱眉，独自默默继续吃饭。

第一卷 第二十四话 冒险者，挑战迷宫

「还以为迷宫是更偏僻的地方……没想到挺热闹的。」

「反过来了吧？你怎么会觉得有迷宫的地方是乡下地方？」

「王国各地的冒险者会聚集而来。听说有迷宫的城市都是这样，不过我只知道加兰啦。」

迷宫都市加兰──跟麦卡一样，是构成广大的安基拉领的卫星都市之一，用来管理混沌迷宫所建立的城市。周围的坚固城墙并非用来保护城市不受外敌侵略，而是要将从迷宫涌出的魔物关在内部。以面积来说不算太大的都市，街上的活力却不逊于领都（安基拉），仔细一看，行人绝大多数是冒险者。林立于大街上的商店全是酒馆、旅店、武器店、魔导具店等冒险者经常光顾的店，占据路边空位擅自做起生意的摊贩，也多半贩售着跟迷宫有关的商品。

「日本的迷宫没人要去吗？」

「有段时期挺流行的，可是称不上游乐场所。会特地从远方的城市过来玩的，只有兴趣特殊的人或怪人。」

「话说回来，挑战没有魔物的迷宫的目的是什么？」

「我并未实际踏进过，不太清楚……理由应该跟这个国家的迷宫一样。听说成功攻略的人会拿到奖品。」

前往加兰的马车中，众人听说黑须的故乡也有迷宫，是提供给非冒险者的平民，而且还是小孩或年轻人的游乐场。他们很难理解「在迷宫里面玩」是什么感觉，但那个国家到处都是像黑须这样的狂战士……更正，武士，国民肯定也有许多强者。

「啊，有卖迷宫新手套组！有干粮、料理工具、睡袋，还有地图耶。」

「迷宫的地图…………？」

「啊──早知道在这边做准备还比较轻松。」

他们原本就有准备探索坑道用的工具，然而加兰的摊贩贩售的装备明显比较齐全。

想到之前为了调查委托，花一整天去好几家商店所浪费的心力，就觉得不甘心。

「唔，仔细看，价格通通将近安基拉的两倍。他们似乎想把新手当肥羊宰。」

「呃，真的耶。要是我们不知道，搞不好也会被骗。算了，剩下要买的只有地图吧？赶快去公会。」

迷宫的地图有许多种类及获得方式。这次预计去公会购买的正规品，上面似乎粗略记载了探索完毕的各楼层路线图、会出现的魔物资讯、扎营地点等情报。另外也可以向聚集在摊贩和迷宫入口，人称「地图贩子」的个人店家购买，这种地图会记载秘密通道、陷阱位置、曾经出现特殊魔物的危险地带等正规品没有的详细情报，却有很多可信度低的地图，价格落差又大，若新手不认识值得信任的商家，应该要避免购买。

地图在迷宫里是救生索。受到大群魔物追赶，依照地图上的路线逃跑，最后逃到死胡同──遇到这种事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那栋房子就是公会吗？好多人喔。」

「他们全是冒险者？真壮观。」

「领主换成现在这位后，迷宫的入场费就变成免费了。以前更冷清一点。」

加兰的冒险者公会盖在会挡住迷宫入口的位置，得经由公会内部才进得了迷宫。反过来说，想挑战迷宫的人全会聚集到这间公会，人多也是无可奈何的。

众人走进其中。一如想像，前后方都挤满让人动弹不得的人潮。

「莫里，牵好帕梅菈的手，避免走散。」

「我比你还大好不好！你这家伙还不相信吗──！」

「莫里，来吧。」

「你伸手干嘛！不需要啦白痴！」

一行人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好不容易买到地图，走向安基拉的公会没有的「迷宫专用」柜台，排进等待办理入场手续的强壮冒险者的队伍────兴奋、雀跃，类似第一次看到英雄传奇时的心情，从丹田涌上心头。

……终于。离开老家后熬了七年，终于来到这里。

迷宫探索可以说是冒险者的代名词。尽管绕了一大段远路，不过法兰兹觉得自己终于能够独当一面，满心都是青涩的成就感，令人喘不过气。

单独行动时，他或许还只是两片子叶，然而他成长了。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幼茎伸长，长出叶子，终于萌芽────

他百感交集，不禁眼眶一热。由于不想被伙伴看见自己感动落泪的模样，他用手掌掩住脸，设法掩饰。

「E级队伍是吗？那么五层附近是适合各位的楼层，请从正门入场。第一次挑战，还请不要勉强。」

「好的，谢谢。」

不只混沌迷宫，所有的迷宫都有「正门」和「直通门」。正门是从地面进入第一层的入口，直通门是通往深层的捷径。每攻略十层，地面就会出现新的直通门，原理不明。

目前攻略到四十六层的混沌迷宫有四扇直通门，办理入场手续时会发行符合冒险者等级的入口使用许可证。G～E：正门；D：十层直通门；C：二十层直通门；B：三十层直通门；A～S：四十层直通门。不过就算是低阶冒险者，一旦抵达深层便会破例允许使用直通门。在迷宫内部，特定魔物会栖息在特定的楼层，缴交讨伐证明的冒险者会登记成该楼层的攻略者。

「这人是谁呀？好可爱的孩子。」

「那是共和国的『破军』，以史上最年轻的纪录升上S级的神童。」

众人在柜台接过正门用的许可证后，穿过装饰着知名深层攻略者肖像画的长廊，迈向迷宫入口。走出公会的后门，眼前是用高墙围住，类似运动场的广场，或许是兼具备训练所的功能吧。大量手拿武器的职员在门前检查许可证。

才刚办完手续，又要在这边排队。

「管制得真严格。又不是野武士（注：潜伏在山野，抢夺战败武士装备的武士或土著集团）要进城。」

「因为以前很多梦想一夜致富的人会偷跑进迷宫。」

「而且万一魔物跑出来，这里可是防卫线呢。」

迷宫内的魔物源源不绝，有时会发生无处可归的魔物群跑到地面的「大失控」。尽管现在冒险者频繁造访，鲜少发生这个现象，但曾经有过一年会发生数次的时代。

审查在闲聊的期间结束，五人一同站在正门前。敞开的巨大铁门高度约二十公尺，旁边还有几扇类似的大门，越靠近边缘的尺寸越小。恐怕那就是直通门。

「────好，走吧。」

他们跟着人潮踏进正门，门后是通往地下的平缓楼梯。

墙壁本身似乎会散发微光，虽然光线昏暗，可是不至于需要用到提灯。

「……………………」

理智上很清楚这里还不是会出现魔物的地方，异常的气氛却快要将他们吞噬。走在周围的冒险者表情也有点紧张，大家都一语不发。

终于要进去了。法兰兹拍打脸颊，帮自己打气。黑须像要打破紧张的气氛般开口询问：

「喂，我们要去哪里？为何要到地下？」

「怎么现在才问这个？就跟你说要去迷宫啊。」

「………………地下有竹林吗？」

「「「「「什么？」」」」」

不只法兰兹他们，这令人错愕的问题，导致旁边听见这段对话的其他冒险者也惊呼出声。

第一卷 第二十五话 冒险者，打开宝箱

「就跟你说了，小哥，迷宫依然有许多未查明的部分。」

「你的意思是，入口的门和这楼梯都是自动冒出来的？那怎么看都是由人类建造的，绝非自然形成之物。」

「还真是死脑筋的人……听好喽？有学者提倡迷宫本身就是一只魔物的学说，意即我们等于是在巨大怪物的体内。」

「迷宫的墙壁和地板损坏后也会自动修复。在里面死掉的话，尸体还会不知不觉消失。看？很像魔物吧？」

「我只相信亲眼所见之物……砍几下墙壁看看好了。如你们所言为真，应该会马上复原。」

「不会那么快啦！」

「即使如此，若是生物，理应会喷血。我瞧瞧…………」

「住手！剑会断掉的！」

「喂，这家伙的伙伴在哪！谁来阻止他────！」

「「「「……………………」」」」

法兰兹他们在不远处观察被一群人包围的黑须。

「……不去阻止黑须先生吗？」

「帕梅菈，别盯着看，会被人发现我们是他的同伴。」

「别管他。那家伙固执得不得了，就算咱们出面阻止，他也听不进去。」

「我正因为第一次探索迷宫，情绪有点激动耶…………」

紧张得到缓解是很好，然而与此同时，感动及干劲好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法兰兹有种讲要事时被打断的感觉，于是面向前方，决定继续假装不认识黑须。

「人越来越少了。」

进入迷宫过了两～三小时。起初大家全都往同样的方向前进，不过每经过一条岔路人数便会减少，目前剩下的人光是一只手就数得完。

「每个人的地图推荐的路线好像都不一样，大家的目的应该也不尽相同，有人想走最短距离前进，有人则是想走岔路采集素材。」

「每条路真的都长好像。如果没有地图，确实会迷路。」

走下楼梯，前方是宽敞的洞窟。脚步声在潮湿的空间内产生低沉的回音，导致气氛显得更加毛骨悚然。墙壁和洞顶是裸露的岩石，但不知为何只有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有种迷宫透过这奇妙的不协调感，告诉挑战者「别以为常识在这个地方管用」的感觉。

「接下来的路遇敌机率应该会提高，千万别松懈咧。」

「终于。我快觉得腻了。」

来到这里的途中虽然碰过几次魔物，不过全被走在前面的冒险者打倒了。由于寡不敌众，法兰兹一行人还来不及看见，魔物就被秒杀，因此他们连剑都没拔出来过。

「噢，刚讲完就出现魔物。」

望向莫里指的地方，只见形似小山的呕吐物状物体在路旁蠕动。

是最下级魔物黏魔（Slime），体内的魔石被破坏就会死，连手拿木棍的小孩都能轻易打倒的魔物。

「数量挺多的。帕梅菈，交给你了。」

「瞭解──」

她一击将其烧尽，地面只剩下小小的魔石。

尽管拿去卖也卖不了多少钱，他们姑且仍捡了回来。

「黏魔啊…………」

「别那么遗憾。这里只是第一层耶？只遇得到小喽啰。」

这么一说，在魔森遇到黏魔时，黑须说想要尝尝它的味道，吓了大家一跳。黏魔似乎很像他家乡的「心太」（注：将石花菜煮出胶质，凝固后制成的透明状食物）这种食物，尽管伙伴们拼命阻止，他却听不进去，把黏魔带回据点，撒了砂糖放入口中。当时他僵硬的表情，令人难以忘怀。

「从地图上来看，接下来的路线暂时都是跟这里一样的洞窟型，不过下一层开始魔物的出现机率会慢慢提升。马上就要到『门卫厅』了……我想在今天之内抵达四层中间。」

通往下层的楼梯前，是名为「门卫厅」的大厅，不打倒那里的魔物就无法往下一层楼前进。一旦打倒门卫便会出现装着某种道具（Item）的宝箱，大部分的冒险者聚集至迷宫的目的都是这个。

「第一层的门卫是什么魔物？」

「好像是小鬼群。」

「小鬼…………」

「啊，你们看，是不是那个？」

仔细一看，数名冒险者坐在道路尽头前方的双开大门前面，各自休息。

法兰兹向坐在队伍最后面，疑似在喝酒的锻冶人集团搭话。

「你们好，我们是E级队伍荒野守卫。现在排到第几组了？」

「嗨，我们是同为E级的『战锤』。你们是第四个，应该得等上将近两小时。」

幸好对方很亲切。不过听见这慵懒的语气，酒味彷佛要传过来了。

虽说是第一层，但在门前居然如此松懈，看起来不像迷宫新手（Beginner）。

「感谢告知。我们会边休息边等。」

为了避免冒险者为宝箱的内容物起不必要的争执，门卫厅基本上必须以队伍为单位进入，此乃迷宫里不成文的规矩（Manner）。深层也会有复数队伍联手挑战门卫的时候，这种情况需要在办理入场手续时申请共斗（Raid）。挑战顺序依照抵达门卫厅的顺序。门卫被打倒后，三十分钟左右才会复活，因此无论如何都得乖乖排队。

「那么，休息一下呗。我来泡个茶。」

「嘿，兄弟！锻冶人怎么可以喝茶！过来一起喝酒啊！」

「……那是芋酒吗？我不客气了。」

「黑须，只能喝一杯喔？」

「我去睡午觉，轮到我们再叫我。」

「我、我也不用了。」

一行人边和战锤交换情报边打发时间。终于轮到他们。

大门静静敞开，法兰兹探头窥视内部的情况──黑如锅烟的漆黑室内空间宽敞，天花板高得异常。到处设置了巨大石柱，上面的火把将周围照得一片通明，连空气都黑得像被煤炭熏过。该怎么说，有种邪教神殿的气氛。

「────看到了。房间中央有十只小鬼。」

「魔法省着点用。莫里、黑须，你们先用弓箭处理几只。之后会进入混战。巴特保护一下帕梅菈。」

「莫里，我从右边射箭。这个距离我们可以各处理掉两只。」

「好。」

两人配合时机，同时射箭。

「「叽──！」」

箭矢精准命中头部，两只小鬼当场倒地。

「「「「咕嘎！」」」」

其他小鬼发现一行人，猛冲而来，在拉近距离前又有两只中箭。

「糟糕，第二支射偏了。剩下七只！一只濒死！」

「准备白刃战！他们过来了！」

巴特持盾冲刺，三只小鬼像被马撞到般直接飞出去。法兰兹和黑须分别秒杀敌人，前去给倒地的小鬼最后一击。帕梅菈跟莫里也稳稳地联手杀掉最后一只。

「────好，大家辛苦了。回收讨伐证明和魔石，找宝箱吧。」

宝箱在石柱后面，很快就找到了。

考虑到有陷阱的可能性，法兰兹让莫里先检查过，以防万一。

「…………没问题。嘿嘿，第一次开宝箱耶，队长。你来开吧。」

莫里难掩激动，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法兰兹很能理解他的心情，自己的表情肯定也差不多。

「明知道这里只是第一层，不会有多珍贵的东西，但还是好兴奋喔。有点理解泡在迷宫的冒险者心情了。」

法兰兹缓缓打开宝箱，让其他人也能看见。

「这是什么？小盒子？」

「点火的魔导具…………」

「唔……好尴尬的战利品。」

点火魔导具为最普及的魔导具之一，是生活不可或缺的必需品，即使是平民，每户人家也必定会有一个。数枚铜币就买得到，只要更换属于消耗品的小魔石，好几年都不会坏，构造也在很久以前普及化，是由魔导具师大量生产的市售品。

「这么方便的道具，用铜币就买得到？」

「是很方便啦，但我们有帕梅菈小姐在啊？」

受到众人瞩目的她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用食指点燃一小团火焰。

「这样啊……这东西在日本，应该可以卖到十枚金币。」

「没有魔导具，生活会相当不便吧。你们平常都怎么点火的？」

黑须默默卸下挂在腰间的袋子，递给巴特。

「……居然是打火铁，还真原始。」

黑须是公认地热爱洗澡，每晚都会勤奋地烧水，享受没人泡过的热水。拜其所赐，开始跟他共同生活后，法兰兹他们也慢慢养成每天泡澡的习惯。但他们不知道黑须用的原来是这么不方便的东西。

「黑须，不嫌弃的话，这个给你用。」

「…………可以吗？」

「拿去卖也只能赚到几枚铜币，而且我们每个人都有，包含帕梅菈在内。」

「那我就不客气了。感激不尽。」

一行人看着黑须喜孜孜地用魔导具点火再熄灭，微微一笑，走向房间底部的楼梯。

「现在开始稍微加快速度吧。」

众人一帆风顺地来到四层的中间地区，毫无特色的洞窟。尽管魔物的出现率有所提升，却全是黏魔、小鬼、犬鬼等低阶魔物，数量也不多，他们并未陷入苦战。

二层的门卫是犬鬼群，宝箱是平凡无奇的铜制手镯。三层的门卫是一只小鬼头目，尚未接近就被黑须和莫里的箭收拾掉，宝箱的内容物是麻布做的廉价斗篷。他们不认为卖得掉，不过考虑到在外露宿时可以拿来代替毯子盖，法兰兹还是把它捡回去了。

「好多人在这边扎营……喔，那里还有水。」

不会出现魔物的场所散落于迷宫各处，人称安全地带（Safe Zone）。

彷佛在洞窟里挖出一个空洞的巨大空间。中央正好设置了喷水池般的涌泉，几顶帐篷七零八落地搭在旁边。洞顶虽高，却有股刺鼻的气味，或许是因为弥漫了炊烟。

「刚好，我的水壶空了。那大家分头准备扎营和准备晚餐吧。听说迷宫内部经常发生冒险者之间的纠纷，扎营时记得尽量跟其他队伍保持距离。」

说要准备晚餐，其实只是把事先买好的干粮拿出来而已。肉干（Jerky）、果干（Dried Fruit）、硬面包，绝对跟高级食材扯不上边，却是能在常温状态下保存一个月的好东西。

「这个面包好──硬！根本咬不动！」

「感觉像在咬石头，不过味道倒挺正常的。帕梅菈，给我，我帮你弄碎它。」

「肉干又硬又咸，有够难吃。这什么肉啊？」

「相较之下，果干还算美味。可是甜甜的，不像在吃饭咧。」

「明天要前往五层，今天先忍耐一下吧……黑须，我的也可以麻烦你吗？」

法兰兹将黑须一拳击碎的硬面包放入口中。并非夸饰，这面包硬得要是不含一阵子，牙齿就会断掉。

吃完称不上满足的晚餐后，众人立刻准备就寝。尽管黑须带了单人用的帐篷，不过迷宫内气温舒适，他决定靠着墙壁睡觉。

再细微的声音及动静，都能让他立刻清醒，因此今晚无须派人守夜。法兰兹他们纷纷钻进睡袋，为明日的冒险做准备。

第一卷 第二十六话 武士，震惊不已

「……………………」

黑须看着伙伴们的睡袋，摸了摸背后的迷宫墙壁，回想今天的谈话内容。根据那些多事的冒险者说明，这里是巨大魔物的体内。在知道这里是异国前，他会一笑置之，然而在这个尚未厘清全貌的国家，他有点不敢断定那是荒谬的戏言。

小时候，母亲睡前念给他听的御伽草子中也有类似的故事──身高只有一寸的男人立志成为武士，踏上旅途，被鬼吞入腹中，在里面大闹，驱逐恶鬼的故事。连那么小的时候，他都觉得是讲给女人小孩听的故事了，没想到自己会落得同样的处境。尽管俗话说眼不见为净，人类的一生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然而武的本体是走在破邪显正的道路上，昭明大义。既然这个国家屡次颠覆他的常识，就该亲眼判断事实的真伪。

无论如何，身处这么奇怪的地方，又被持有武器的冒险者包围，黑须不可能睡得着。他像医生把脉似的摸遍墙壁，直到天亮。

离开安全地带后过了一会儿，一行人终于抵达四层的门卫厅。

门前没有人影，这次可以不用排队。

「我看看──这里的门卫是三只小鬼头目。和上一层不同，有携带武器。」

「要采用跟上次一样的战术吗？」

那种程度的魔物，一只还是三只都一样。

黑须如此心想，拿起挂在肩上的弓────

「我想试试黑须教我的手里剑术，可以吗？」

「可以啊……机会难得，我也用用看寸铁和分铜锁吧。」

「那么，我和帕梅菈各负责一只呗。」

大伙儿无论如何都想立刻将努力学会的武技应用在实战上。

看来他们终于也觉醒了武人的气质。不过这样一来────

「小鬼头目很适合拿来小试身手，可惜这样就没有我的猎物了…………」

见黑须垂头丧气，法兰兹急忙说道：

「那你代替我指挥全队吧。这次当成是在训练！」

「既然如此……瞭解。」

众人开门走进门卫厅。房间中央的三只小鬼头目发现他们，往这边冲过来。

「帕梅菈和巴特对付拿棍棒的，莫里对付拿长枪的，法兰兹对付拿剑的。」

四人听从黑须的指示散开，跑向各自的对手。

「巴特，对于能挡下猪鬼拳头的你来说，小鬼头目根本不足为惧。帕梅菈专心攻击就好。」

巴特的盾牌轻易弹开棍棒。帕梅菈抓准时机，以手杖痛击小鬼头目的脚尖。小鬼头目没有穿鞋，因此痛得放声哀号，蹲在地上。

帕梅菈用手杖击落小鬼头目手中的棍棒，踢到远方。巴特趁他手无寸铁时从旁用盾牌殴打脸部，小鬼头目的头部发出沉闷的喀吱声扭断，转向旁边。

「莫里，以你的臂力射不穿那顶头盔，必须瞄准脸部、身体、双腿攻击，在他拉近距离前处理掉。」

莫里双手拿着小刀，举起手臂伸向后方，使劲掷出。第一把刺中大腿。趁着猪鬼停止动作之际，第二把、第三把接连命中身体。小鬼头目身穿皮甲，莫里的小刀却整把插入体内。准头也不错，命中了心脏及肝脏。

小鬼头目口吐鲜血，跪倒在地。莫里将最后一把小刀扔向脸部，小鬼头目伸长四肢抖动着，宛如猫在伸懒腰般，呻吟一声倒了下来。

「法兰兹，用分铜锁抢走他的剑，再用寸铁给予最后一击。敌人的动作虽然迟缓，但小心手指不要被砍掉。」

法兰兹等待敌人接近后，持盾挡下几次攻击，再用双手拿着的分铜锁挡住从上段挥下的剑。锁链缠住剑身，法兰兹用力一拉，长剑便滑出小鬼头目手中。

他以俐落的动作松开锁链，在极近距离用分铜锁前端的铁锤殴打小鬼头目的侧头部。离心力强化了打击的威力，即使隔着铁盔也足以击晕敌人。法兰兹走向头盔被打飞，侧倒在地上的小鬼头目，举起藏在左手的寸铁往毫无防备的头顶挥下。

「大家都表现得很精彩，无可挑剔。干得好。」

黑须心满意足地点头赞叹道。没有任何一次攻击是即兴发挥的，一举一动都在为下一招做铺垫。不过所有人最先做的都是阻止敌人移动，让黑须有点在意，恐怕是在提防魔物的防御力吧。或许是时候教他们「先之先」、「待之先」、「对之先」这三种进攻时机了。

「该怎么说呢……虽然自己讲这种话说不定有点厚脸皮，可是赢得比想像中还轻松耶。」

「我也这么认为。比以前更有余裕观察敌人的动作，或者说敌人的速度变慢了……」

「代表咱们越来越从容不迫，甚至有时间在进攻的同时思考下一个动作。」

「我最近也完全不会因为敌人靠近就紧张。」

众人脸上漾起笑容。

参杂幸福与成就感，连周围的景色都变得明亮的表情。

「这很正常。你们透过每日的训练，将各种武艺烙印于心中，亲身感受，最终化为己用。那种外行人的棒术，如今在你们眼中理应宛如儿戏。」

法兰兹他们互相称赞彼此的功绩，令黑须备感温馨，着手寻找宝箱。

除了迷宫，这个「宝箱」他也搞不清楚是什么东西。但愿不要跟御伽草子里面的玉手箱或葛笼一样，打开会变老。

「找到了，莫里。」

「喔，等我一下…………呃，有陷阱。」

莫里趴在地上检查宝箱，顿时停止动作。

「从来没遇过有陷阱的宝箱。有办法解除吗？」

「大概是感应到震动会启动的类型。大家离远点。」

莫里从十步远的地方用小刀射宝箱，一把刀从宝箱的盖子射出。

射向要是贸然打开，应该正好会命中脸部的位置。

「好，照理说这样就没问题了。我要开喽。」

他留意着陷阱，打开宝箱，里面装着一个脏皮袋。

「又没中啊。」

「不，这该不会是──！巴特！」

法兰兹激动地把皮袋递给巴特。巴特花了好一段时间仔细调查，露出灿烂的笑容。

「────中大奖了！」

众人一同欢呼，只有黑须一人愣在原地。

「这种破袋子是好东西吗？」

「没错！这叫魔法袋（Magic Bag），是只能在迷宫找到的珍贵宝物！」

「别看它破破烂烂的，它可是装得下大量物品的方便魔导具哦！是每个冒险者都想要的贵重物品！」

「在浅层发现，应该是相当罕见的案例！光这个袋子至少可以卖到二十枚金币！」

「虽然详细的功能要鉴定过才知道，总之先测试看看容量吧！」

听完说明，仍旧无法理解────黑须才刚这么想，难以置信的现象便在眼前发生。

巴特将大盾塞进袋子的瞬间，它就如同烟雾般消失了。

…………岂有此理。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事情太过突然，他的大脑跟不上。

那个袋子连一颗人头都未必装得下，不可能容纳尺寸将近一张榻榻米的大盾。

不过──这实在很难形容──盾牌在接触到袋口的瞬间，似乎急遽缩小了。

「好了，大家也卸下行囊呗！」

众人分别放下背上的行李，放到地上。巴特接连将它们拎起来扔进魔法袋，动作轻快得彷佛在捡拾满地的栗子。袋子仍未变大分毫。

「喂喂喂，容量挺大的耶！」

「好像还装得下！是不是可以把大家的行李全装进去？」

是梦是幻？明明在这么近的距离亲眼看见，却有种被狐狸施展幻术的感觉。

黑须有好一段时间说不出话，嘴巴微张，呆呆看着他们收纳行李。

「通通装进去了──！好厉害喔！」

「这……太令人惊讶了。怎么回事？无法相信。」

他提心吊胆地拿起魔法袋，审慎观察是否有机关。

之前，他在临时于户外搭建的舞台上看过类似的戏法。当时表演的是让装在小袋子里的蛋消失，手妻（注：日本传统的魔术表演）师的动作明显很可疑，因此他非常不识相地叫对方甩动袖子，当场拆台。事后他才知道，魔术是在观众也明白机关的前提下欣赏的表演。

「装了那么多东西，居然几乎没有重量……真的装在里面吗？」

「对呀。你把手伸进去看看。」

黑须照帕梅菈所说伸出手────的确，摸得到各种东西。然而都把整只手臂伸进去了，却完全碰不到袋子的底部。他凭借触感抓住巴特的大盾，不费吹灰之力便顺利取出。

「不得了……我想不到其他的词汇。」

「这样探索过程也会轻松许多呢！」

「扎营时还得把热水装进去，测试时间会不会经过。若是时间停止的魔法袋，价格不会低于一百五十枚金币。」

「『时间停止』是什么？」

「魔法袋也有分品质。高阶魔法袋的内容物会维持当下的状态，时间不会流逝。也就是说，装在里面的热水永远不会变凉，食物也永远不会腐坏。」

黑须因为过于惊讶而瞪大眼睛。

身为在外旅行多年的人，他深刻理解这个功能有多么实用。

「连缺乏知识的我都想得到无数种用途，商人想必会垂涎三尺。」

「『商人的等级与魔法袋的等级同义』──都有这么一句话了。那可不是市面上买得到的东西，所以到哪都会抢成一片。」

他一面和激动不已的同伴讨论魔法袋，一面走下楼梯────但眼前的景色令众人碰巧同时停下脚步。

「……我们不久前还在洞窟里吧？」

「嗯，无疑是在往洞窟的地下前进。」

「是不是走错路，不小心跑到外面了……？看得见天空耶。」

「不，这条路应该是对的。地图上面说五层到九层是『森林地带』。尽管难以置信，不过这里还在迷宫的内部。」

走下楼梯，一行人置身于巨树丛生的蓊郁森林内。太阳挂在空中，感觉得到温暖的阳光及微风拂过后颈的触感。实在不像在地底。

「…………跟从日本误入魔森时的感觉一样。」

「别讲这么恐怖的话！瞧，回去的路又没变。」

转头看得见岩山，刚才走过的楼梯仍然维持原状。

「从这层楼开始，魔物的种类好像会有巨大的变化。我们必须戒备来自树上的袭击，慎重前进才行。」

众人绷紧神情，听从法兰兹的号令，踏进神秘的森林。

第一卷 第二十七话 贵族，接获坏消息

「老爷，您差不多该休息了…………」

「处理完这份文件再说。」

深夜的领主城中，一名壮年男子坐在堆满文件山的办公桌前冷淡地回答。

已经进入微冷的时节，暖炉却没有点火。有一扇窗户是开着的，导致室内寒冷得如同冰室。年迈的总管频频瞥向窗户，但他明白这是主人用来驱散睡意的坏习惯，便没有多说什么。

「光是过冬对策的报告书，您就要看到天亮了。您已经不年轻了，请爱护身体。」

「我的领地还在成长阶段，哪能因为这点量就叫苦？」

安基拉边境伯爵领光是领都就有八万名居民，人口总共多达二十四万，是法拉斯王国屈指可数的巨大领地，善用临海的特点开拓与其他领地间的海路。虽然数量不多，但东方的托雷纳克共和国也曾经派遣商队前来贸易。尽管远洋航线横渡栖息着大量魔物的海洋而极度危险，不过只要有优秀的冒险者同行，即可确保安全，是以逐渐开辟跟各国、各地之间的贸易路线，不像之前一样迟迟不敢采取行动。安基拉成为王国的海洋贸易的门户，只是迟早的事。

明明位于邻近魔森的王国最西侧边境，地理位置不佳，安基拉如何发展成规模如此庞大的领地？全是因为边境伯爵着重在善用冒险者这件事上。

王侯贵族原本并不重视冒险者，且似乎也有不少领主认为「人民是为了纳税而生的」，丝毫不将不用缴税的游民放在眼里。

在这样的风潮中，安基拉边境伯爵领的现任领主齐格飞·安基拉找到了「出口魔物素材」这条边境领地的活路，耗费巨资整顿魔森、迷宫这两个对领地而言有利有弊的魔境，跟位于王都的本部协调，在领地各处增设冒险者公会，给相关商会提供一些好处，为了吸引冒险者不择手段，提供各种优待措施。「冒险者乐园」这个别名，也是边境伯爵派手下宣传的。拜其所赐，目前的利润远远高出前任领主在任的时代。只要照这个步调主导王国的海运业────

「快要可以升爵了，我哪能休息？」

「……请您不要勉强。」

总管意识到讲什么都没用，拿起装红茶的茶壶，希望至少可以帮主人暖暖身子。这时，走廊上传来了急促的跑步声。从铠甲摩擦的声音来判断，应该是某位随从，在这个时间慌成这样，看来事情非同小可。齐格飞连同意随从进门的那几秒都舍不得浪费，向总管使了个眼色，叫他打开房门。

「────阁下！紧急报告！」

冲进办公室的随从长无视错愕的总管，单膝跪在房间中央。

「太大声了。冷静点。」

「非、非常抱歉！方才接获欧鲁库斯帝国进攻北部地区的报告！是今天上午的事！」

果然是坏消息。齐格飞啧了一声。

「敌人是正规军队吗？」

「不，是德利斯侯爵家的私兵！」

「又来了……那个从底端爬上来的山贼侯爵。」

米海尔·德利斯侯爵──借由游击战术在密林及山中立下功绩，仅凭一代就从庶民晋升成侯爵的帝国贵族。大约五年前，齐格飞在作为绥靖政策一环的餐会上见过他，是个令人反感的粗野男人。

法拉斯王国重视历史与传统，欧鲁库斯帝国则是彻头彻尾的实力至上主义，贵族成员也会每年更动，因此那种连金银都无法分辨的蠢货也可能当上领主。正因为帝国一直采取这种愚蠢的政策，才会影响贵族的威望，只得采取恐怖政治。

「灾情如何？」

领内设置了好几座要塞，以防止国境受到侵略，不过那些人一逮到机会就会跑来作乱。尽管令人心烦，这也是边境领主的宿命。

「姆悠利姆村的居民约有三十人身亡，五名重伤！没发现女性和小孩的遗体，推测是被掳走了！民宅全被烧毁，田地及水井也遭到破坏！」

齐格飞无法立刻理解报告的内容，愣在原地，隔了几秒才开口。

「────你说什么？他们对居民出手吗！」

「是的！整座村庄被夷为平地！」

至今以来，他们跟侯爵领起过几次冲突，但全是破坏修整好的街道、抓魔物放进设有要塞的地区这种接近恶作剧的行为。

「德利斯侯爵疯了吗……！」

这次的袭击跟恶作剧差了十万八千里，是等同于宣战的暴行。

那群霸权主义的垃圾……！

「袭击村庄的部队的规模和踪迹呢！」

「疑似是骑兵部队，规模不明！沿着北部国境沿岸的河川往东边移动了！」

「紧急派使者去王都传令！帝国可能要正式进攻了！向周边的贵族和安基拉领内的各地代官请求援军！」

「是！」

「除了门卫和卫兵，其他兵力进入备战状态！委托佣兵公会派兵支援，三天以内将所有战力集中在北门！快去！」

随从长以十万火急之势飞奔而出。两位身穿睡衣的青年紧接着走进办公室。

「父亲大人，发生什么事？」

「随从长惊慌失措地跑走了。」

「帝国把北边的村落烧了，看来他们这次真的要跟我们开战。」

「「────！」」

为家臣的丑态露出浅笑的两人脸色刷白，现场弥漫沉重的空气。

「托马斯，你跟我一起上战场。明天一早和先遣部队一同前往北方的要塞。」

「……明白。但父亲大人要亲自上前线吗？」

看到愚儿搞不懂状况有多么严重，齐格飞的心情更加焦虑，却将涌上喉头的滚烫话语连同茶杯里的液体吞入腹中。

「那还用说？负责捍卫国境的安基拉一旦失守，便等于王国西部会整个沦陷，无论如何都得阻止。杰德，我不在的期间，安基拉交给你治理。你就以代理领主的身分行动吧。」

「好的。前几天波雷洛男爵上奏的问题要如何处理？」

「……………………」

面不改色地使用「上奏」一词的傲慢态度，害齐格飞不只无奈，还一阵头晕。

这白痴以为自己是国王吗？

「……减税的请愿吗？现在有可能开战。郑重拒绝他吧。」

「别管他不就得了？毕竟那个男爵────」

「杰德，我应该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这块土地聚集了来自全王国的冒险者，是富有多样性的城市。而且波雷洛男爵是最近难得一见的高洁贵族，他都特地来请愿了，事态肯定非同小可。不许无视。」

「…………知道了。」

儿子毫不掩饰为难的神情，令齐格飞感到一丝不安，可惜他没时间在这边帮儿子重上一堂道德课。

齐格飞带着总管走向兵舍，以尽快组织先遣部队。

隔天，领主的办公室有两位相貌如出一辙的男子，像得会被误认成双胞胎。一人伸长双腿躺在办公椅上，另一人单膝跪在他面前。

「哥，你找我？」

「雷纳德，你知道帝国对我们发动攻势了吧？」

「是的，有听到骑士在讨论。父亲大人和托马斯哥哥要一同出兵。」

「没错。这段期间，我受命担任代理顶主。事不宜迟……有件工作要交给你去做。」

杰德露出坏心眼的微笑，冷冷俯视雷纳德。

「以代理领主的身分去拿巴尔，驳回减税的要求。十万火急。详情写在这份文件上，你在路上看吧。」

他将好几张纸扔到地上，一副不容拒绝的态度。

「哥哥，前往拿巴尔的路上会经过贾列纳荒野。所以……那个……可以请你安排几个护卫给我吗？就算只有一两个人也没关系。」

面对苦苦哀求的弟弟，哥哥嗤之以鼻。

「你不是已经有优秀的专属护卫了吗？或是说国家都面临危机了，你还这么任性，要我借兵给你？」

「…………没有，非常抱歉。我会尽快出发。」

◆　◆　◆

「不能提供护卫？」

「对不起，劳尔。」

名为劳尔的魁梧骑士摇头回答垂着肩膀道歉的主人。

「不是您的错。可是，听说贾列纳荒野不仅有魔物出没，还有许多盗贼。以这个人数，我不太放心。」

「我想也是……艾克赛鲁和奥里克…………」

「那两人也有接受护卫训练，但还在学习途中……没办法，我来找几个护卫吧。」

「找？要怎么找？骑士团和领兵必须经过哥哥的允许才能行动。」

「我和佣兵公会的会长是老相识。尽管若要开战，佣兵应该也会受到招聘，不过我会去问问看留守的人中有没有武艺高超的……请您不要这么忧郁！一切都包在我劳尔身上！」

劳尔拍拍胸膛，试图多少为不安的主人打气。

第一卷 第二十八话 冒险者，对武士发怒

「有两只魔猪（Wild Boar）！被发现了！它们正往这边冲！」

「用弓箭攻击最前面那只！后面靠近战收拾掉！巴特，阻止它们！」

巨大野猪的后脚被箭矢命中，丝毫没有减速，扬起沙尘倒在地上。

巴特咬紧牙关，挡住猛冲而来的第二只。

「呣唔唔！趁现在！上啊！」

法兰兹的单手剑剖开魔猪的侧腹，帕梅菈的手杖敲中它的头顶。

黑须的剑从脚步不稳的魔猪的身体侧面刺入，破坏心脏，给予致命一击。

「这边也结束了～」

莫里收拾完倒地的魔猪，边甩手边走回来。

「大家辛苦了。果然比洞窟里面的魔物更难缠。」

「是啊，那冲击的力道不容小觑。」

「这样就终于可以跟干粮说再见了！我讨厌吃这个！」

帕梅菈缓缓从魔法袋里拿出肉干，扔得远远的，似乎极度排斥。

何必特地丢掉…………

「附近好像没有水源，在这肢解它好了。留肉和魔石就够了吧？」

「牙齿照理说也能卖钱。虽然毛皮不值几个钱……不过反正还放得下，带回去好了。」

巴特强调「还放得下」，的部分，咧嘴一笑。

一行人分工合作肢解起魔猪，分切巨大的肉块。由于附近没有水源，大家的双手都染成鲜红────法兰兹却完全没把那种不适感放在心上。

「法兰兹，尾巴呢？看起来可以拿来当笔用。」

「…………………………」

「法兰兹？」

「黑须先生，现在…………」

「……噢，又来了吗？」

法兰兹注视魔法袋的眼神犹如在看刚出生的婴儿，感动得颤抖不已，听不见同伴的声音。

这珍品可是人称低阶冒险者的憧憬、高阶冒险者的必需品，并非有钱就买得到，是连中阶冒险者都会拼命寻找的宝物。

他觉得自己在通往荣光的楼梯上跳了好几阶。胸口发热，差点感动落泪。只因为幸运找到的一个魔导具就乐得飘飘然，实在很孩子气，因此他在同伴面前一直故作镇定，但其实他想大声欢呼、手舞足蹈。尽管说不定会有人嘲笑他幼稚，然而对他来说，此时此刻，无疑是冒险者人生的巅峰────

他欣喜若狂，行军与战斗带来的疲劳烟消云散，体内洋溢着充实感。

「有股腥味……不过超好吃的。」

「现在的话，我有信心能自己吃掉一整只。」

由于时间正好，众人决定在这里吃午餐。

即使只是把刚猎到的猪肉加上香草（Herb）及盐巴拿去烤熟的简单料理，跟之前吃的干粮比起来，依旧美味得令人感动。所有人都有好一段时间没出声。

「下个门卫是什么样的魔物？」

「两只蜘蛛猴（Spider Monkey）。听说是一种弱小但动作迅速敏捷的魔物。」

「万一它在房间里四处逃窜就麻烦了。该怎么处理咧？」

「只能先用弓箭攻击，射不中再联手把它逼到房间的角落吧。我希望可以在今天之内抵达六层的安全地带，不想消耗多余的体力────」

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在众人讨论作战计画的期间，埋头大嚼猪肉的莫里突然抬起脸。

「喂，你在干嘛？」

其他人听见莫里的疑问，纷纷望向黑须。

黑须停下双手，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他吃饭时总是很安静，因此他们现在才注意到。

「…………森林的气氛有变。不久前还听得见的鸟兽类的叫声突然停下来了。附近搞不好有强敌。」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竖起耳朵────确实异常安静。

所有人宛如事先商量好似的抓住武器站起身，进入备战状态。

法兰兹打开地图，阅读第五层的琐碎注解，看见一行字。

「糟糕……！附近好像有C级的鬼熊（Murder Bear）出没。说不定是被食物的气味引来了。」

现场的气氛因这句话产生骤变，有点紧张。

「灭掉营火！快点！」

「好、好的！莫里，水壶借我────」

下一刻，远方的树木劈哩啪啦地摇晃起来。

受惊的鸟群发出浪潮般的振翅声，从上空飞过。

「……它应该还没发现我们。赶快离开吧。」

体型巨大到足以撼动大树，肯定是鬼熊没错。只不过，幸好它离得很远，行李也全收在魔法袋里面。赶快行动的话，有充裕的时间可以逃跑。

伙伴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稍微恢复镇定。

「那边是门卫厅的方向吧？」

「对啊。麻烦归麻烦，但也只能回头了。」

「可是这样没办法在今天之类抵达安全地带。不能绕过去吗？」

「虽然得绕一段远路，然而从西方的山丘绕一圈应该躲得掉……好，出发吧。」

众人遵照法兰兹的行动方针，正准备开始移动的瞬间──

「跟巨人同级吗？我能否去会会它？」

「「「「…………………………」」」」

在魔森拯救众人脱离危机，共同生活了一个半月，法兰兹他们大致掌握了黑须的个性──一言以蔽之，就是战斗狂。平常是绅士又为同伴着想的好青年，但一遇到强者就会忍不住想跟对方切磋，有难搞的一面。

不出所料，他脸上洋溢着期待之情，宛如少年，难以拒绝……不，问题在于就算拒绝，他也未必会同意。

法兰兹死心地叹了一大口气。

「以你的实力应该不成问题。那我们也跟去吧…………」

黑须大摇大摆，抬头挺胸走在路上，其他人则躲在草丛里，静静跟在后面。

他像是要彰显自身的存在般，哼着走调的小调，不时用手中的树枝敲打树木，心情很好的样子，跟连脚步声都要留意的四人形成对比。

「黑、黑须先生好开心喔。那首歌……歌词里面的『金太郎』是什么意思呀？」

「他的背影简直像小孩子。」

「那家伙的字典里没有『害怕』吗？」

「在黑须眼中，那或许就只是一只普通的熊……普通的熊对我来说也够可怕了。」

前进了一段时间。鬼熊撞断岔路的树木，现出身形。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周围的枝叶同时窸窣作响，震耳欲聋的咆哮撼动全身。近距离听见的话，说不定会昏倒。比巨人更庞大的身躯，俨然是一座毛皮山。双手的爪子每根都锐利得像经过研磨的剑，露出来的牙齿令人为之震慑────────

「好大只的熊。」

咦……？看到那种怪物的感想，就只有这样……？

鬼熊以不符合体型的灵活动作站起来，挥动左右两只手，发出划过空气的声音。

黑须不断在被击中的前一刻闪掉攻击，动作如同翩翩落下的树叶。

爪子都从脸旁边擦过了，他却连剑都还没拔出来。

不仅如此，他依然把树枝扛在肩上，手扠着腰，一副旁观者的态度。

「……那家伙是故意在那么惊险的时机躲开吗？还是一样疯狂。」

「他彻底看穿鬼熊的攻击范围了。尽管如此，正常人依旧不会这样做。」

「怎么看都是在玩弄敌人…………」

「被他那样耍着玩的时候超痛苦的，会感觉到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慢慢丧失战意。」

法兰兹透过每天早上的模拟战体验过无数次了，会觉得做什么都没用，最后连挥剑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挂羊头卖狗肉……虚有其表罢了。你的动作慢到苍蝇都会停在上面。」

鬼熊不知道听不听得懂黑须的挑衅，愤怒地低吼，趴到地上张开大嘴，朝黑须猛冲。然而这一击也被轻易闪开了。

虽然这个譬喻跟紧张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但真有种在陪狗玩的感觉。「不费吹灰之力」肯定就是在指这种情况。

这个过程重复了几次，鬼熊终于停止动作。

「呼──！呼──！」

「怎么？这么快就累了？…………喂！你们出来吧！」

听见黑须的呼唤，躲在草丛里的法兰兹一行人面面相觑。

────有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家伙比那只巨人还弱！由你们负责打倒它！」

意料中的发展，导致法兰兹忍不住仰天捂住眼睛。

「开、开玩笑的吧？那可是C级魔物……！」

「话先说在前头，我绝对挡不住那只熊的冲撞。」

「怎怎、怎么办……？要继续躲在这，直到黑须先生放弃吗？」

「黑须一旦决定就听不进劝了……只能乖乖出去。」

一行人踏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出草丛。

明明至少隔了五十公尺，然而站在这边都感觉得到鬼熊的气势。

「喔，你们出来了吗！那么，我现在就把它引到────」

「等、等一下黑须！我们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这样啊！那我再稍微跟它玩──跟它过几招，准备好再告诉我！」

听起来很贴心，但他们希望黑须体贴的不是这部分。

「喂，他说『玩』耶。」

「确实说了。」

「那不重要。怎么办？鬼熊可不是咱们正面交锋赢得了的对手。」

「……………………」

紧张得胃好痛，彷佛胃里有颗螺丝被人扭得紧紧的。

另一方面，他心里也抱持着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或许有机会获胜的微薄希望。在跟盗贼展开的混战中毫发无伤的自信，以及成功保护委托人的经验，让习惯逃避的胆小个性缩回头，鼓起微小的勇气。

法兰兹吁出一小口气，驱散迷惘，觉得在心里转个不停的指针戛然而止。

「不可能挡住它。巴特，别用挡的，有办法让它偏移轨道吗？」

「这样的话──……嗯，我试试看。」

「好，那么第一击用魔法和弓。如果魔猪冲过来，让它往这边冲。我会站在正面设法争取时间，莫里、帕梅菈继续从中、远距离攻击。你们绝对不要进入它的攻击范围内。懂了吗？」

确认所有人的眼睛都亮起来后，法兰兹大声发号施令。

「黑须，准备好了！开始吧！」

「明白！……去吧，熊，那里有美味的饲料喔。」

黑须踹向鬼熊巨大的鼻子，逼它转头。

鬼熊狂奔而出，大概是判断法兰兹他们人数虽然较多，却比眼前的强敌更弱。

黑色身躯剧烈扭动。它看都不看旁边，嘴里吐出白色蒸气，气喘吁吁地往那边冲。画面太过真实，反而像在作恶梦。

「黑须，你这家伙，我听见了！谁是饲料啊，你这混帐！帕梅菈，动手！」

「好的！要上喽──！」

帕梅菈的火炮和莫里的箭接连射向头部。然而────

「────都直接命中了，居然只有这点反应！」

尽管鬼熊吓得停止了一瞬间，用前脚擦拭脸部，却又马上开始狂奔。

「帕梅菈，威力不足也没关系！连续发射！」

「我要使用火弹（Flame Ball）的神迹了！」

帕梅菈的手杖前端不断射出火球。火弹在眉间附近爆炸，鬼熊不悦地小声吼叫。莫里在这段期间依然拼命射箭，其中一只射中了右眼。

「嘎吼吼吼吼────！」

「好，一只眼睛废了！不过箭也用完了！只剩下十把飞刀！」

「我剩两发火炮和一发火焰风暴！」

「你们两个干得好！先到后面喘口气！巴特，交给你了！」

「没问题！」

鬼熊口水直流，剩下那只左眼燃烧着熊熊怒火，速度急遽增加。

「唔啊啊啊──！怎么样！」

铁锤重击般的尖锐碰撞声响起。

巴特按照作战计画，并未正面抵挡攻击，却因为反作用力飞得远远的。

盾牌似乎用力撞上了头盔，额头喷出鲜血。

「放马过来，臭熊！有种吃了我！」

法兰兹用剑敲打左手的盾牌挑衅它。鬼熊起身盯上了他，或许是被那个声音惹怒了。

「────！」

他拼死躲掉发出巨响挥下的一掌。

强大的风压擦过脸颊，体毛散发烧焦味，背部冷汗直流。

看见爪子掠过眼前的瞬间，身体连同铠甲被撕裂的画面鲜明浮现脑海。

光是被爪子擦到就会没命……！

怪物举高右手，表示自己即将发动第二次攻击。法兰兹事到如今才后悔起来，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真该先把铠甲脱了。

「该死……！你这怪物该停下了吧！」

每当莫里的小刀刺中身体，鬼熊的动作都会逐渐变迟缓，可是粗壮的手臂依然拥有必杀的威力。他瞪大眼睛，抵御令人怀疑会不会窒息的连续攻击。

「法兰兹！上面！」

「────！」

法兰兹反射性蹲低身子，鬼熊的大嘴几乎在同一时间于头上咬下。他很想相信鬼熊没有聪明到会用假动作，然而事实上，他就是因为只顾着注意左右双手的攻击，才差点中招。倘若巴特没有警告他，他肯定会完蛋。

法兰兹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由于太过恐惧，手脚的动作简直就跟喝醉没两样，无论是握着剑的手也好、使劲站稳的脚也罢，都无法好好地对准目标。

『攻击的拍子会明显反映在眼睛、肩膀、膝盖上。』

昔时黑须的指导宛如走马灯般闪现脑海。的确，要是观察肩膀与膝盖，就能掌握敌人的攻击

时机；要是留意眼神，便能得知对方的攻击标的。然而这样的时机倏忽即逝，实在难以维持太久。

也不知道这种间不容发的回避持续了几分钟还是几小时？周遭的声音消失，使他产生一种一秒接近永恒的神秘错觉，直到听见突然传入耳中的尖叫才回过神来。

「我准备好了！」

「等我离开就立刻发射────！」

法兰兹一头跳进眼前的草丛，鬼熊的全身紧接着被烈焰包围。它发出会害人作恶梦的凄厉哀号，空挥了几下爪子，终于倒地。

◆　◆　◆

「黑须先生是大笨蛋────！」

「你这白痴战斗狂！想害死我们吗！」

「误、误会，我是因为相信以你们现在的实力肯定能获胜────」

「蠢货！赢了是赢了，但咱们的体力及精力也耗尽啦！我一步都动不了！直接睡这了！」

帕梅菈耗尽魔力，全身无力。莫里的手指因为过度使用流血了。巴特的额头至今仍在流血。除了法兰兹，所有人都筋疲力竭。

「黑须，早上不是跟你说过，我们预计今天要抵达六层的安全地带吗？每天我都是考虑大家的体力及步调，制定行程的喔？我的确同意了跟鬼熊战斗，却没想到你会叫我们代替你上场。要我们在这种地方跟那种怪物来一场胜负未定的惊险战斗，怎么想都太夸张了吧？没出人命纯属奇迹。要是走错一步，搞不好会出人命喔？再说，居然叫我们在危险的迷宫内跟训练那时一样拿出全力────…………」

法兰兹的说教，持续了一小时左右。

第一卷 第二十九话 冒险者，重修旧好

「喂、喂……别生气了。我道歉。是我不好。」

森林里有块显然在叫人去那里扎营的空地，跟上层的安全地带相比没什么人，寂静无声。黑须难得一脸为难，向法兰兹他们低头。

「唔、唔…………」

「这个嘛…………」

「呃……该怎么说，要道歉的是我们啦。」

与他相对的伙伴脸上已经不见怒色，取而代之的是愧疚，彷佛因为受到良心的苛责，胸口紧紧揪起。因为────

打倒鬼熊的隔天早上起，因为莫里的一句『既然你那么爱战斗，就自己去吧！』路上的魔物通通是由黑须独自解决的。他们原本只是想惩罚黑须一下，只要黑须一显露出疲态就立刻伸出援手…………无奈他的武力过于强大，行军过程一帆风顺，探索速度反而比以前更快。目前已经抵达第九层的中间地区。

短短一天攻略了五、六、七、八层，是连高阶冒险者都自叹弗如的进军速度。他凭借异常的索敌能力躲过各种魔物，连每层楼的门卫都仅凭一人之力就瞬间杀掉，懂得灵活运用远距离、中距离、近距离的武器，甚至能身兼斥候。法兰兹再度深深体会到「武士」这种战士有多么全能。

黑须应该不知道，跟着高手在迷宫内前进的行为叫做「寄生」，在冒险者之间是可耻的不良行为。然而他完全没有要喊累的迹象，导致其他人找不到机会原谅他────内心充满罪恶感。

「你都发誓不会再犯了。『武士不该轻易低头』吧？把头抬起来啦。」

「没、没错！你都这么诚恳地道歉了，不是不能原谅你！」

「帕梅菈，你其实在想『让他独自清掉魔物还比较轻松！』对不对？」

「没、没礼貌！我我、我完全没有这样想过！嗯！纯粹是希望他可以反省！」

「实际上，我们只是跟在你后面走而已。黑须，是不是太勉强你了？」

「不，全是因为我太轻率了。各位无须介意。」

「和好后肚子也饿喽，是时候吃晚餐咧。」

饥饿会害人性情暴躁，填饱肚子则无时无刻都能使人心灵富足。

由于尴尬的气氛维持了整整一天，法兰兹决定今天晚餐要吃一顿好料的。可是他们带来的调味料种类并不多，只能在烹调方式及食材上下工夫。

烤肉也差不多吃腻了……今晚用煮的吧。

把肉和香草放进锅子，再加入路上摘到的可食用野草炖煮。看着这锅肉类占了绝大部分的料理，法兰兹无法否认蔬菜严重不足，幸好荒野守卫的成员通通喜欢吃肉。只有一天而已，重视美味胜于营养应该也无妨。由于没有面包等主食可以配，他留意着不要煮得味道太重，做好今天的晚餐。

「好喽──这道炖肉加了我们之前猎到的所有魔物的肉。大家比较看看。」

「哇──！看起来好好吃！」

法兰兹将盘子递给同伴，里面装满随便切成块状的肉。

「这是猪鬼肉，有股熟悉的味道。」

「这是什么？吃起来很爽口，真美味。」

「是斧鸟（Axe Beak）。就是那种嘴巴像斧头，跑得超快的白鸟。」

「──唔！好吃！大家也尝尝这种肉！」

巴特叉着的，是昨天打倒的鬼熊肉。

法兰兹觉得拿它当食材可能会害气氛变僵，所以迟迟没有拿来用。

油脂丰富，肥瘦各半。

「好吃！该怎么形容，感觉很高级！」

「脂肪入口即化！」

「以前吃过的熊肉又腥又硬，根本不能吃……这肉确实是人间美味。」

「不愧是C级魔物。不要全部拿去卖，留一点下来吃吧。」

「好主意。我想用它做培根看看。」

「万岁！最喜欢巴特做的培根了！」

大家一起聊天、欢笑、互相赞成。和乐融融的气氛终于恢复，法兰兹偷偷松了口气，卸下肩上的重担。

「换个话题，之前发现的宝箱里面装的是什么？我只有检查陷阱，没看到内容物。」

「五层的蜘蛛猴是铁制小刀，六层的猪鬼群是下级治愈药水，七层的猪鬼头目（High Orc）是看起来像魔导具的戒指，八层的魔犬（Moddey Dhoo）是冲击波（Tilt）的卷轴（Scroll）。」

「哦……戒指和卷轴不错。」

卷轴是几乎能立即（No Time）发动其中神迹的便利魔导具。虽然是消耗品，但对于冒险者和佣兵来说可以充当紧急时刻的「杀手锏」，需求度高。其中攻击系卷轴特别受欢迎。

「有这东西的话，我也能用魔法吗？」

「不知道耶？听说完全没有魔力的人不能使用…………」

「喂，别去测试喔？那东西在店里卖很贵的。」

见黑须好奇地盯着手中的卷轴，莫里正色叮咛。

「那么这个『戒指』呢？可以试用吗？」

「不行！要给人鉴定才知道有什么效果！」

「这样啊…………」

看到黑须沮丧得垂下肩膀，法兰兹感到一丝愧疚。不过魔导具里面有许多会对使用者付加负面效果的类型。曾经有居心不良的人故意把那种魔导具放在路上让行人捡，再趁对方中负面效果时抢夺财物。

「哎，浅层的魔导具应该不会有多珍贵。但有魔法袋这个前例，害人莫名期待哩。」

一行人梦想着初次探索迷宫能够大有斩获，收拾好餐具准备扎营。和下一个门卫厅只差一段距离。

「这里的门卫是邪鬼（Ogre），属于D级的下级魔物，速度好像很快，大家小心点。」

法兰兹将地图上记载的情报告知同伴，慎重地打开门。

昨天一直是由黑须只身应战，有种很久没战斗的感觉。

「吼喔喔喔喔喔──！」

刚踏进房间，邪鬼就发出怪声甩动双手，气势汹汹地跑过来。头上长角，面目狰狞，暗红色的肌肤像瘀血一样，血管浮出的强壮身躯约有两公尺高，四肢特别长，因此感觉起来比外表所见更加巨大。

「吵死了！」

箭还没发射，邪鬼就紧逼而来。巴特迅速上前用盾牌将其撞飞。

「黑须、帕梅菈！上吧！」

三人的远距离攻击在邪鬼仰倒在地时如雨般从天而降，邪鬼当场毙命，连站都站不起来。离开门后只过了约十秒，俨然是秒杀。

「……好轻松喔。」

「嗯，经历了跟鬼熊的激战，这种程度的敌人显得不怎么样啊。」

「他好歹是比我们高级的魔物，但我这次什么都没做耶。」

法兰兹将为了避免邪鬼站起来而事先拔出的剑收进剑鞘。

本以为自己跟某人不一样，却有种不过瘾、不满足的感觉。

「撑过热血沸腾的修罗场后都会这样。无法从半吊子的敌人身上得到成就感，反而会感到空虚，因此武士会主动投身于绝境。怎么样？稍微可以理解我的心情了吗？」

「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但我不会想这么做。」

战斗狂（黑须）激动地述说，脸上写着「无须畏惧」。莫里斩钉截铁地反驳。

「话说回来，帕梅菈，你的魔法发动速度变得挺快的哩。」

「呵呵呵……对吧？对吧？跟鬼熊交战时，我拼命连射，抓到了诀窍。而且之前敌人在自己附近时，我都不敢用魔法，但现在大致能掌握安全距离了。」

法兰兹无视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的帕梅菈，着手肢解邪鬼。

「战斗时没能做出贡献的人，要主动处理杂务」。

此乃荒野守卫不成文的规定，只不过他从未明言。

「────嘿咻。」

邪鬼只有角和魔石能拿去卖，所以法兰兹很快就肢解完毕，跟聚集在宝箱前的其他人会合。莫里检查完陷阱，打开宝箱，里面装着乍看之下看不出用途的道具。

「这啥？放大镜？」

「会不会太小了？」

「…………好像没有度数，只是一般的玻璃。」

「这是单片眼镜（Monocle），视力不佳的人会像这样把它嵌入眼窝……看起来没差啊。」

巴特用配戴单片眼镜的右眼环视周遭，跟左眼看到的景色并无二致，其他人试戴的结果也一样。法兰兹判断这应该同样是魔导具，将它放进魔法袋。顺带一提，黑须也意气风发地试戴了，可惜他的五官没有那么立体，怎么样都卡不进眼窝，单片眼镜不停掉下来的画面，逗得法兰兹一行人捧腹大笑。

「这还真是……景色突然变了。」

「哇──！好美的风景──！」

「确实。风吹得真舒服。」

「要不是因为这里是迷宫内部，真想坐在那座山丘上喝酒。」

走下楼梯，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到处都是起伏剧烈的山丘及高大的草丛，不过跟森林相比树木较少，从身旁吹过的风清爽宜人。

转头可以看见刚走下来的楼梯，这次旁边还有一扇小门，肯定是通往地面的直通门。

「要怎么做？前面是给D级去的楼层喔。」

「是啊。先随便找只魔物取得讨伐证明，然后回去吧。」

若想使用第十层的直通门，需要先打倒这个楼层的魔物，让公会发行许可证。意即只要有许可证（那东西），随时可以回到这里，用不着勉强前进。

「法兰兹──！这是不是魔物──？」

帕梅菈正好在楼梯附近找到名为尖叫草（Mandragora）的植物系魔物，一眼看过去就像随处可见的杂草，不过仔细观察即可发现，叶子宛如有脉搏似的蠕动着。

「还有这种魔物啊。看我把他拔出────」

「慢着慢着！住手！」

见黑须缓缓伸手抓住叶子，巴特急忙制止他。

「……为什么？不是要狩猎他吗？」

「尖叫草一离开地面，就会用超大的音量尖叫。听说胆小的人在近距离听见会立刻死亡。」

「尖叫……？草吗？」

「对。不过尖叫草有个简单的处理方式。」

法兰兹用绳子把叶子绑在一起，带着其他人移动到远处。

「我之前在公会的资料室看过，那种草怕阳光，所以只要保持距离再拔出来，他尖叫一阵子就会死。」

「…………明明是草却会怕阳光，真是不合理的生物。」

确认众人都捂住耳朵后，法兰兹拉扯绳子，震耳欲聋的尖叫响彻四方。

捂着耳朵仍旧听得见让人想到鸟类的刺耳叽叽声。但声音逐渐变小，不到十秒就消失了。

尖叫草未必不会再叫一次，因此他们放置了一段时间才走过去。

「哇……我第一次看到尖叫草。」

「好恶心……」

冒出地面的根部，形似用土块捏成的枯瘦婴儿。

由于外表实在太恶心，法兰兹不太敢摸，用手指捏住叶子的部分，尽量避免直视它，放进魔法袋。

「这样就行了。好，回去吧。」

随着法兰兹的号令，众人爬上通往地面的漫长阶梯。先是遭到盗贼袭击，接着是调查委托发出变故。尽管是趟一波三折的远征，许久没回家的一行人步伐依然轻快。

第一卷 第三十话 武士，收到信件

「素材的收购价总共十三枚金币。然后这是直通门的使用许可证。好厉害！第一次探索就攻略到第十层，以E级队伍来说是壮举呢！」

「谢谢！」

一行人刚离开迷宫，便马上去贩卖素材和申请许可证。

这里跟安基拉不同，猎场和公会很近，相当方便。

「大家听见了吗？她说是壮举耶！」

「后半要多亏黑须就是了。」

「不过感觉还不赖！」

「…………………………」

得到柜台小姐的称赞，伙伴们满面喜色，脸上浮现灿烂的笑容，一副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黑须却无法释然。

他明白迷宫这个场所是不寻常的魔境了，可是只不过是潜入洞穴，到底哪里值得称赞？老实说，难以理解。听说坊间的武士流行「试胆」这种测试胆量的活动，会偷跑进正在冬眠的熊窝作为余兴，或者举办胆量锻炼法。宗旨类似吗？

大家都笑咪咪的，心情很好，所以黑须没有提出这个不识相的问题，但他一时之间想不到探索迷宫有比赚钱更重要的意义，反而觉得柜台小姐是为了让冒险者潜入更深处才刻意称赞的。公会可以取得魔物的素材，冒险者可以贩卖素材换取金钱，即使双方利害一致，然而他实在看不顺眼煽动年轻人这种卑鄙的小伎俩。

「寸善尺魔」。

跟指名继承人时兄长说的一样，人世俨然是地狱，一寸的善意必然会伴随一尺的恶意。可能因为他是无法相信任何人的旅人，才总是抱持怀疑的态度，不过，他必须驱逐针对朋友的恶意。

「黑须先生？」

「喂，别板着一张脸。快走吧。」

黑须双臂环胸陷入苦思，结果被两人拽着衣袖拖出公会。

接下来好像要去给人鉴定战利品的店家。

「呃──在哪里啊？」

「加兰有好几家魔导具店，我知道的店在这边。」

众人在巴特带领下于巷弄中前进，抵达独自伫立于路旁的一间老店。大街上明明那么热闹，这里却彷佛有不让人接近的磁场，几乎看不见行人。他们推开关不紧的店门走进其中，昏暗的店内堆满积灰尘的杂物，里面的柜台坐着一名白发老妪。

「不好意思，有东西想委托你鉴定。」

「好啊。每样物品一枚银币，可以吗？」

「麻烦了。想请你鉴定的是────」

法兰兹拿出魔法袋、戒指、单片眼镜，放到柜台上。

「哎呀呀，魔法袋吗？你们运气真好。我瞧瞧……」

老妪将左手放到袋子上，抬起右手，静静闭上眼睛。

从旁看来根本是可疑至极的占卜师。

「……喂，闭着眼睛要怎么鉴定？」

「咦？」

「啊，没事，不好意思。请继续。」

听见黑须的疑惑，店长一脸错愕。法兰兹急忙把黑须拉到角落。

「黑须，鉴定（Identify）的神迹是只有位阶高于哲学家（Philosophus）的魔法师才会使用的暗属性魔法。」

「哲学家？」

「啊──还没人教过你吗……呃，你知道帕梅菈另外有加入魔法师公会吧？」

「不，从未耳闻。」

「…………嗯，这部分改天再请帕梅菈仔细跟你说明。总之，那是很少人会用的魔法──」

他好像讲到一半就放弃了。「鉴定」并非字面上的意思，而是像这家店一样打算收购不明杂物，或商人判断物品真伪时常用的魔法。尽管听完说明，黑须仍旧一头雾水，不过简单地说就是能看穿不明道具的用途吧？未知的情报是由谁，从何处，透过何种方式传达的？疑问源源不绝。看来魔法比想像中更万能。

「你们真的很走运。这是中级魔法袋，容量差不多是三辆马车……还有减轻重量的效果。虽然没有时间停止的效果，但如果要我开价，我愿意出六十枚金币收购。拿去王都拍卖，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卖到七十枚金币。」

同伴们拍手欢呼。

黑须回想起他们因为缺钱而意气消沉的模样，微微扬起嘴角。

「才远征一趟就赚这么多！迷宫太厉害了！」

「平常接的委托完全无法比！」

「以第一次探索的成果来说，无疑是大获全胜！」

「哎呀……第一次挑战迷宫吗？看来你们受到了女神的祝福。」

「七十枚金币……！」

法兰兹感动得别过头，颤抖不止。

当事人似乎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惜黑须和其他同伴当然有发现他经常哭泣。现在，店长以外的人都故意将视线从法兰兹身上移开，窃笑着面面相觑，脸上写着：『又来了。』

不过…………七十枚金币啊。

以黑须的角度来看，这个价格便宜得吓人。

考虑到它的功能，这个袋子是真正意义上的价值千金，卖到百万两都不嫌多。

「于深夜偷袭，于清晨进攻，乃武士的习惯」。

若将其运用在奇袭战上，威力非同小可。光是多出几个这个袋子，即可轻易解决后勤支援、军备运输的问题。别说一座村庄，连一个国家都能以压倒性的进军速度轻易夺取。这东西似乎是稀有物品，若将来还有机会取得，真想带回老家当纪念。

「这个戒指有恢复魔力的效果，但功效不大，我可以出三枚金币和八枚银币收购。至于这个单片眼镜…………」

老妪望向手中，突然像看见脏东西似的皱起眉头。

「在最后关头来了个坏东西。这个魔导具等于是我们的天敌，是鉴定用的单片眼镜。如果你们知道用法，就不用花这笔鉴定费喽。收购价是六枚金币。」

据店长所说，只要装上这个单片眼镜，注入魔力，即可和鉴定的神迹一样，看出物品的详细资讯。代表它对于连魔力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黑须而言，乃无用之物。

「怎么样？你们愿意出售的话，我再欢迎不过了。」

「我想想…………」

法兰兹抱着胳膊，宛如注视着棋盘的棋士，眉头深锁，思考了好一段时间。

◆　◆　◆

「看见守护塔了！」

「终于。屁股好痛……」

一行人在加兰度过一夜，换乘两次马车，总算穿过安基拉的城门。笔墨难以形容共乘马车晃得有多厉害，让众人深深感受到洛洛的驾驶技术多么高明。

「幸好不像去程时一样有那么多行李。」

法兰兹拍拍珍惜地抱在怀里的魔法袋，露出苦笑。

「……真的没关系吗？七十枚金币是笔钜款吧。」

他们没有卖掉魔导具，跟店长道过谢就离开了。

直到最后一秒，大家都还在烦恼。

「毕竟这些全都是能在以后的冒险派上用场的道具。而且魔导具就算有破损，只要效果没消失，就不影响价值。等真的缺钱再卖掉也行。」

「光是素材卖到的钱，就能安稳度日一阵子咧。」

……他们的神情有点忧郁。一半是真心话，另一半是场面话吧。

「你们三个──！要走喽，别再聊天了──！」

帕梅菈因为时隔多日没有回家，催促众人加快脚步。虽然他们一大早就离开加兰，太阳还高高挂在天际，不过大家都能体会她的心情，所以无人抱怨。

「我回来了──！」

「你在跟谁说啦？」

「终于回家了。唉，好累喔……」

「我去洗澡。」

「我去喝酒！」

黑须一到家就跑去洗澡。巴特去喝酒。另外三人则回房午睡。

「────呼。」

黑须泡在热水里，拨着如同海藻轻轻飘动的头发，吁出一口又细又长的气。

从身体冒出的白烟是活着的证据，一丝不挂地置身于大自然之中，令他有种回归野性的感觉。从这个泡澡桶看见的景色，如今已变得再熟悉不过，听着河川的潺潺流水声度过的时间，不知不觉成了至福的时光。

他闭上双眼，沉浸在热水中。

本来在这个国家理应不会有归处的男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放松神情。

「大家对第一次探索迷宫有什么感想？」

当天的晚餐是远征时每位成员说过喜欢的料理──在摊贩买的串烧、柔软的面包、新鲜的生菜沙拉、多汁的水果、葡萄酒……全是久违的大餐。

「虽然很多从未见过的魔物……不过其实没有想像中那么危险。总之，大家都平安无事地回来，真是太好喽。」

「开宝箱时的兴奋感让人受不了！能找到跟这个戒指一样的方便魔导具，我超高兴的！」

帕梅菈像在炫耀似的，得意地将右手伸向前。

她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鼻孔张大，彷佛在闻香。

「传闻说迷宫陷阱又多又危险，我刚开始怕得不得了，结果没有想像中那么恐怖嘛。而且超好赚的。」

由于探索过程十分顺利，大家都抱持正面的态度。

「幸好那里跟魔森不同，是不用特地找也有魔物的环境。」

尽管这次遇到的全是微不足道的小喽啰，然而越深入会遇到越强大的敌人，这一点很有趣。假如总有一天会出现值得黑须小试身手的敌人，探索洞窟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老实说，我也觉得这次的迷宫之旅结束得挺顺利的。所以我在想……我们之后要不要暂时以探索迷宫为主？」

「不错啊？虽然十层以上是比我们要高阶的楼层，但我觉得只要不要太得意忘形，还能继续前进。」

「我也没意见。最近都在用剑和弓……下次带长枪或剃刀去好了。」

「我们取得的魔导具也很适合用来探索迷宫。尤其是魔法袋，帮助甚大。你们的武器多少都装得下。」

「这次不够用的东西也能带进去──软面包、调味料、防雨装备和备用的靴子……啊，里面的水源比想像中还少，最好带大一点的水壶。」

迷宫里居然也会下雨，令法兰兹他们大为震惊。一行人睡觉时突然下起倾盆大雨，他们束手无策，只得看着帐篷湿成一片。看到其他人发出噗滋噗滋的滑稽声音走路的模样，黑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想：「幸好我没有买靴子。」

「好，那明天起就先休息，趁这段期间准备为长期潜入迷宫做准备。」

听见像要为这个话题作结的发言，其他人应声表示同意。

「────嗯？这是什么？」

「怎么了？」

确定今后的行动方针，众人讨论着下次要携带那些物资之际，莫里弯腰窥探桌子底下，想要捡掉在地上的面包，却发出疑惑的声音。

他坐回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装饰过的薄纸。从颜色来看，材质是兽皮。

「信？真难得。是我们不在的时候，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吗？」

帕梅菈从莫里手中接过信，翻到背面观察。

「是写给黑须先生的信。」

「…………给我的？除了你们，我在这个国家应该没有其他认识的人。是谁写的信？」

「佣兵公会……叫做莎莉亚的人。你认识吗？」

听见那令人不快的名字，前一秒还在享用晚餐的黑须深深皱起眉头。

（插图013）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一话 冒险者，陪伴武士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北原乄春希

录入：kid

「────嗯？这是什么？」

「怎么了？」

结束第一次的迷宫（Dungeon）探索，回到家中的当晚。

在众人享用晚餐，顺便当庆功宴举办时，一封信泼了桶冷水。

「「「「……………………」」」」

看见那封信的同时，黑须以外的四人都微微板起脸。

让他们感到不安的是那封信的信封。高级的信封印有金边，谨慎地盖上红色封蜡章，上面是从未见过的图样。

还戴着石制冒险者证的新手时期，法兰兹他们接过好几次配送信件的委托赚点小钱，因此他们很清楚。

邮资会视信纸的张数及目的地的距离而定。每个信封能放多少张信纸也有限制，因此平民经常把信纸直接摺起寄出，节省费用。

更遑论封蜡，只有极为富裕的上流阶级和大型商店才会使用。

假如用来证明信件尚未拆封的封蜡在途中碎掉，会视为委托失败，减少报酬，因此盖有封蜡的信被称为「炸弹信」，冒险者对此没有太好的印象。

也就是说，即使不至于留下心灵创伤（Trauma），光是看到有封蜡的信，仍会胸口揪紧。

「是写给黑须先生的信。」

帕梅菈从莫里手中接过信，仔细观察，告知寄信人的名字。

「是佣兵公会的莎莉亚小姐寄的。你认识吗？」

「………………要这样说的话，确实认识。」

虽然间隔了一段神秘的沉默，看来双方互相认识。

听见是佣兵公会寄来的信，法兰兹面露疑惑。

他当冒险者也一段时间了，却从未收过公会的信件。有事要通知时，通常会在当事人到公会时直接传达。就像赫尔曼叫他们过去谈话时一样。

「对喔，我都忘了。你姑且算是C级佣兵。」

「搞不好是紧急事件，先拆开看看吧。」

「嗯。」

黑须没有拆掉封蜡，而是粗鲁地撕破信封。

黑须打开信纸，念出内容────────

「委托……过来……公会…………？」

「黑须先生，把信给我吧。我帮你念。」

他每晚都在学习共通语，可惜目前只看得懂简单的单词。

而且他主要学习的是能帮助阅读委托书的冒险者用语，所以只懂得特定领域的知识。

没想到他这么认真──或许他听了会生气，不过黑须对于习字一事相当积极，用来当成习字帖的笔记本（Note）已经快写到第三本了。

「我看看──『有你的指名委托，尽速前来公会』。」

「…………嗯？就这样？」

「好短。有必要特地写信吗？」

这封信看起来华丽，内容却十分简短。

信纸依序传到每个人手中，上头确实用圆润清晰的字体写着这句话。

「『指名委托』是什么？」

「委托人指定特定对象承接的委托。听说高阶的人常遇到这种事……但你登记后，从来没去过佣兵公会吧？」

巴特喃喃说道：「真奇怪。」纳闷地歪头皱眉。

他会这样想很正常。归根究柢，给C级的指名委托本身就够罕见了。

不管是冒险者还是佣兵，只有B级以上才能称为「高阶」。

C级虽然被视为老手（Veteran），以成员比例来看位于中层，人数也很多。如果是拥有丰富药草或矿物知识的专家，或懂得封印、除灵、解咒等特殊技术，自然另当别论。不过这位战斗狂跟他本人自称一样，是将能力（Status）统统投注在战斗的特化型。

公会还会向要求指名委托的委托人公开指名对象的功绩。

即使黑须的战斗能力再优秀，都没道理特地选择连委托都没接过的新人。

「是认识黑须的人指名的吗？」

「怎么可能。指名委托（那东西）的手续费比一般委托更贵，认识这家伙的话，直接找他帮忙不就得了？」

…………有道理。

公会严禁会员不透过公会承接委托，不过委托人可以事先跟对方交涉，委任指定的人承接。

也就是说，向公会提出委托时，只要委托人和承接方同时在场，即可办理跟指名委托同样的手续。

除非对方住在遥远的城市，通常会先跟当事人商量。

「怎么回事……」

法兰兹把手撑在摆满料理的餐桌上，陷入沉思。

他尝试列出各种选项，但怎么想都只有一个可能。

有种一直在原地打转的感觉。

「寄件人莎莉亚小姐是怎么样的人？」

在法兰兹为越来越困扰他的矛盾感到头痛时，帕梅菈从不同角度提问。

「她是佣兵公会的会长。我之前跟人决斗时，她前来插手，害我略感恼火────……」

黑须盯着手中的信纸，话讲到一半便闭上嘴巴，沉默了一段时间。

似乎在思考该如何解释。

或是想起了什么对自己不利的回忆。

「那个，我差点杀了她，但想起我们之间的约定，最后和解了，应该……慢着，别露出那种表情。我并未伤及她分毫。我有遵守约定。」

从他口中迸出的惊人发言，使客厅的空气冻结。

法兰兹深吸一口气想要讲些什么，话语却卡在喉咙，说不出口。

他生平第一次体验到人类发自内心惊讶时，好像会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你、你说啥！」

「差点杀了她是什么意思！我可没听说！」

「你对公会长动手吗…………？」

「黑须！解释一下，给我解释清楚！从头到尾！」

同伴们愣了几秒，气势汹汹地逼问他。

关于那天发生的事，黑须只告诉他们「跟佣兵公会的人起了一点争执，不过我没让他们受重伤」、「我失去兴趣了，不会再去」。

之后他单手拿着葡萄酒，一副打从心底感到厌恶地抱怨佣兵公会有多无聊、佣兵有多令人失望，对公会长却半字未提。

────不对，老实说确实有几个疑点，也有一些他不敢询问详情，假装漠不关心的部分。

毕竟每次走在大街上，都会有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佣兵向他们鞠躬问好。

还是用不容忽略的宏亮声音。

彷佛见到了国王陛下。

弯下挺直的腰杆，深深鞠躬。

他自认没有迟钝到会对那种异状毫无存疑。

但他以为那只是针对黑须个人的行为。

以他的个性，肯定会不顾外人目光大闹一场。

说不定是跟知名佣兵交手了。

谁想得到和他起争执的对象是最高负责人（公会长）呢？

「……那一天，我刚踏进公会，柜台的男人就────」

被众人同时逼问，黑须尴尬地说明在佣兵公会发生的事件。

四人花了半小时质问他，以免漏听任何一句话。

现场的气氛根本无法边吃边聊，特地准备的大餐也澈底凉掉了。

「太好了……！幸好帕梅菈当时对你那样说……！」

听到一半时，法兰兹的心跳快到会胸痛的地步。

他用上衣的袖子擦拭渗出冷汗的额头，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

巴特也从黑须提到他砍断柜台人员手腕的部分开始便超越哑口无言，几近于恍神状态。两眼无神，不知为何一直紧抱着酒杯（Jug）。

每次都是这样。黑须说的「一点小事」和「没什么大不了」是他自己的标准，跟一般常识相差甚远。

正因如此，放任他单独行动总是令人不安。

在「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这一点上，没有人超越得了他。

再说，他不擅言辞，也不是会主动开启话题的类型。他应该只是懒得努力解释清楚，所以才没跟大家说，而非刻意隐瞒。

这件事亦然，纯粹是站在他的角度而言，乃不值一提的问题。

『黑须先生，就算有人骚扰你，也绝对不能杀掉人家喔！半死不活倒可以！』

『我会妥善处理。』

如今回想起来，当天早上，帕梅菈的确千叮咛万嘱咐过他不可杀人。

当时的气氛像在说笑，因此他没有放在心上就是了────

「假如没有那个约定，可就不得了了……帕梅菈，干得好。」

巴特目瞪口呆，法兰兹和莫里纷纷称赞帕梅菈，她则若无其事地盯着黑须的眼睛。

「黑须先生，你刚才听见莎莉亚小姐的名字时，表情有点不耐烦对吧？请老实交代你在想什么。」

嫌犯（黑须）尴尬地迅速移开目光，但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无法蒙混过去，开始断断续续说出真心话。

「那个，我在想……当时我已警告过你要是再敢对我无礼，我必会还以颜色，现在竟敢用一封信就把我叫过去，还对详细情况只字不提，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

「法兰兹，这样不行。放他一个人去的话，搞不好会酿成大祸哩。」

「我只想像得到佣兵公会化为一片血海的未来。」

两人没听完便下达结论，法兰兹叹了口气表示同意。

「是啊……没办法，明天我陪他过去。其他人按照计画，为下一趟探索做准备。」

黑须抱怨道：「又不是小孩子，不用陪我。」帕梅菈骂了一句让他闭上嘴巴，法兰兹同行一事就这样决定了。

◆　◆　◆

隔天，太阳经过顶点后过了一段时间。

面对大马路的民宅，投射出午后长长的黑影。

「我没有义务被那家伙呼来唤去。不去应该也无妨吧？」

「你也该放弃了！看，已经到了。」

法兰兹拖着仍在碎碎念的黑须，终于抵达佣兵公会门前。

离开据点后，他始终是这个样子，明明两人吃完午餐就立刻出发，却拖得这么晚。

黑须一下子没来由地跑去店里找雅娜分享对衣服的感想，一下子去托托的店跟孩子们长谈，不晓得是不是想拖延时间。现在的时间比起下午，更接近傍晚。

「────嗯？」

父母把讨厌念书的自己硬拖到教会时，也是这种感觉吗？法兰兹想像着父母心时，忽然感觉到一阵异样，停下准备上前的双腿。

「怎么了？」

「呃，该怎么说…………」

来这里的途中他也有过同样感受，不明的异样感。如今他终于想通了。

「不觉得人有点少吗？」

他觉得奇怪的原因，是因为没遇到半个总会在路上跟他们打招呼的佣兵。

平常有多少佣兵待在领都（安基拉），他并不清楚准确的数字。

然而，眼前的佣兵公会是魄力堪比巨大要塞的五层楼建筑。准备了这么大的房子，总不可能人数比冒险者更少吧。

大街上往来的人潮看起来与平常无异，比冒险者公会大一圈的建筑物门口却空荡荡的，没有人进出。

以这个时段来说，理应会挤满前来回报任务的佣兵。

「说不定哪里在举办祭典。好，今天暂且作罢吧。」

「那怎么行。进去喽。」

黑须彷佛找到了好借口，转身就走，法兰兹抓住他的袖子，怀着不安打开大门。

他将那封信拿给佣兵公会的柜台人员看，对方便紧张地带两人前往公会长的办公室。

那个人是个骨瘦如柴，看起来神经质的男人。

似乎是刚雇用的新人，不是之前那个试图围堵黑须的柜台人员。

他一看到信纸就像弹簧一般在椅子上弹起，毕恭毕敬地帮法兰兹他们带路。

反映了他有多操劳的消瘦脸颊上挂着僵硬笑容，动作不自然得像松了线的人偶。

这个反应是信件的内容使然，抑或是因为危险人物造访公会？

无法判断。

「你来啦，黑须……那位是？」

「初次见面。我是黑须所属团队的队长，E级冒险者法兰兹。他对于这个国家还不是很了解，希望可以让我陪同。」

（插图006）

面对意想不到的美丽森人族（Elf），法兰兹有点心跳加速地向她自我介绍。

他从莎莉亚这个名字猜到对方应该是女性，不过该说是刻板印象吗？法兰兹心中存在对佣兵公会难以抹灭的偏见和成见，导致他想像的模样是更胜男人的威武女汉子。

硬要补充一点的话，闷闷不乐地站在旁边的男子对于她的种族及外表没提到半个字，也是主要原因。

遇到这么漂亮的人，通常都会第一个说吧。

「这样呀……是可以。坐吧。」

两人照她所说，坐到豪华的皮制沙发上。

与此同时，柔软的触感令法兰兹差点赞叹出声。

这完美的质感，给人一种在灿烂阳光下跟草地上放牧的羊接触的感觉。

柔软、深沉又辽阔，彷佛坐下去就再也无法起身。

但法兰兹已经习惯据点的老沙发，这张皮制沙发对他而言反而太过柔软，坐不太住。

看来被坐扁的沙发反而更适合他。

不管他怎么调整坐姿，法兰兹都找不到能让自己坐定的姿势，一个人扭来扭去，黑须则贸然开启话题。

「所以你有何事？我对佣兵公会没兴趣。」

「喂、喂！你很失礼！人家是公会长，至少要讲敬语────」

「没关系，法兰兹先生。黑须，我先为突然找你出来一事致歉。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莎莉亚微微低头，挺直背脊，板起脸来。

「……………………」

宛如紫水晶（Amethyst）的细长眼眸，透出深遂的暮色。

森人族的美貌本来就名闻遐迩────但这位绝代美女可是美到他几乎全身无力。

雪白的肌肤甚至令人怀疑她是否从未晒过太阳。

身材凹凸有致。下垂的肩膀弧线平滑，四肢匀称。

不只外表，清澈的声音也好，高雅的态度也罢。连不经意的小动作都散发着无比魅力。

楚楚可怜，却又性感迷人。

以她的条件，即使从事更高贵的职业都不奇怪。要是她自称异国的公主，肯定也不会有人存疑。

法兰兹忘记自身处境，呆呆地看着莎莉亚，她的下一句话却害他差点把口中的红茶喷出。

「安基拉的领主齐格飞·安基拉先生的儿子，两天后要去拿巴尔视察。他想委托你担任同行的护卫。」

「领────！领主的委托吗！」

意想不到的发展让他大吃一惊，声音都走调了。

他焦躁得心脏狂跳，感觉视野瞬间缩小。

「正确地说，是领主之子的专属护卫官委托的。」

莎莉亚马上更正，但这不重要。

问题在于护卫对象是领主的儿子。

「报酬为十五枚金币。在拿巴尔的住宿及三餐等各种经费由公会提供。由于是来自边境伯爵的委托，难度大概在B级左右。」

跟他们平常接洽的委托比起来，报酬将近三十倍。

听见超出预料的报酬，法兰兹有种胃被一把掐住的感觉。

不，以高难度委托来说，此乃理所当然。护卫对象贵为领主之子，绝对不容许失败。

要是让他受伤了，最坏的情况可能会当场遭到处刑──────！

「法兰兹，拿巴尔在哪里？」

「…………呃。」

可怕的想法接连浮现脑海，不过看到面不改色、泰然自若的黑须，法兰兹稍微恢复冷静。

或许只是因为他没有理解事情的重要性，但这种时候，法兰兹反而感谢起他那目中无人，或者说不动如山的态度。

「坐马车差不多两天可以抵达。是位于南边，面海的港都。」

他喝了口红茶，让紧张的心情平静下来，刻意拿开碟子（Saucer），将茶杯直接放在桌上。

如果一直拿着杯子，他们可能会发现他的手指正在颤抖，因此他将双手交叠于大腿上。

「来回要花上四天吗？停留天数呢？」

「预计一天。根据目前计画，整趟行程共五天。不过这是『最短天数』，搞不好会有数日的误差。」

来自贵族的委托固然令人惊讶，但从手边资讯来看，委托内容简单地说就是保护重要人物。然而，如同巴特所好奇的，有个根本性的问题。

「那个，为什么指名黑须？既然是领主的家人，可以找骑士团或领兵担任护卫吧？」

别找其他人，你们自己处理不就得了？为了避免听起来像在嘲讽人，法兰兹自认讲得委婉，不过任谁都不会想接这种委托。

尤其是「黑须」和「贵族」的组合，怎么想都糟糕透顶。

「…………这次的谈话麻烦两位保密。」

莎莉亚眯起眼睛说道。

冰冷的目光散发令人毛骨悚然的魄力，语气平静，却蕴含不容拒绝的气势。

「三天前，欧鲁库斯帝国灭掉了北方农村。绝大部分的村民惨遭杀害，还有数名女子和小孩被掳走，领主对此非常愤怒。昨天，他率领全军亲自前往北方。」

法兰兹闻言，倒抽了一口气。

欧鲁库斯帝国是以统一大陆为国策的霸权国家，不停地侵略附近国家。实际上，法拉斯王国也在十八年前受到大规模侵略。

当时他还是小孩，不太记得战争的情况，但双亲及祖父母动不动就会提到惨烈的往事。

法兰兹家因为是没有战斗经验的酪农家，并未接获征集令，家畜却统统遭到征收，作为军需用品，全家被迫迁至王都近郊避难数年。

尽管战争以王国的胜利作结，血债血还的战争促使两国关系更加恶化。

就连现在，国境附近都频繁发生小冲突，此乃众所皆知的事实。

不过，法兰兹原以为只是互相攻击要塞、军队之间的冲突。

没想到他们会跑去虐杀一般市民────────

「他们还召集了佣兵公会的成员，现在武艺高超的人全都去了北方，而我也得在今天出发。所以，只剩下黑须这位佣兵符合对方开出的条件。」

「原来如此……那个，请问要正式开战了吗？」

「不清楚。与我国接壤的帝国德利斯领主相当好战，只是一般人不知道。这种挑衅行为发生过不只一次，可是领主亲自上战场倒是第一次。」

…………我或许不该跑到这个地方。

秘密的重量如同荆棘的利刺，刺痛他的心脏。

血液涌上太阳穴，后悔之情传遍全身。

喉咙深处紧紧缩起，有种东西要从胃里涌上的感觉。

她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谈论这个话题？

这可不是没没无闻的冒险者能知道的内容，倘若这个资讯公诸于世，市民肯定会陷入混乱。

不，不只是安基拉，这可是足以影响王国未来的事件。

领军都采取行动了，事情迟早会曝光，都市机能瘫痪的可能性也相当高。

「为何领主的儿子要在这个时机视察？换个日期不就好了。」

法兰兹用手指轻揉眉间，微微低下视线询问。

头有点痛。

「我接下来说的事也不要外传喔。其实，拿巴尔今年的渔获量持续低迷，代官希望领主可以减税。领主也愿意体谅，答应了要求……可是之后开战的话，搞不好会需要资金。所以，尽管他们以视察为名前行，其实是想尽快撤回当时的承诺。身为代理领主的长男抽不出身，次男又跟领主一起上战场，三男只得接下这桩苦差事。」

「嗯……？三男？领主不是只有两个儿子吗？」

即使是平民，也能经常在节庆活动上见到领主，总会有两位相貌极其相似的青年待在身旁。

法兰兹以为那两位就是边境伯爵家的公子。

「────不，他有三个儿子。」

莎莉亚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段沉默的意义再明显不过，彷佛试图敷衍他们。

那神秘的态度令法兰兹心生疑惑，黑须却在他开口追问前说出结论。

「原来如此，我懂了……法兰兹，我想接下这件委托，可以吗？」

「嗯……我们正好放假，如果你只有五天不在，对队伍并不构成影响。」

法兰兹在心中拼命祈祷黑须拒绝，可惜似乎没能传到女神路克斯托拉的耳中。

脱离危机的大门就此关上，上天看起来也没有要为他打开另一扇窗。

「公会长，护卫只有黑须一人吗？」

「还有三名侯爵公子直属的骑士跟一名女仆同行。本来就算加上黑须，人数依旧不足。」

不，只有他一个人倒还比较好────……

法兰兹担心的并非护卫战力不足。

而是其他问题。

「那个，该怎么说，黑须的个性有点难相处。我很担心他会不会触怒侯爵公子和骑士。」

「嗯，我大致掌握清楚他的为人了……不如说，连他会向你征求同意，我都觉得惊讶。法兰兹先生，你真正担心的是他被惹火，对贵族动手吧？」

「……是的。如您所言。」

或许是因为经历过黑须大闹的事件，莎莉亚马上就猜到法兰兹想表达的意思。

「无须担忧，法兰兹。虽然我不知道『骑士』和『女仆』是什么，我也懂得对贵族以礼相待。除非真的太夸张，否则我基本上不会生气。」

不不不不…………

黑须的语气轻快得像在炫耀功绩。

彷佛在说「我懂得世上一切道理」的坚定语气，反而让人害怕。

的确，以他的个性来说，应该不会莫名其妙发怒动武。

不过，法兰兹深深体会过，一旦碰触到他的逆鳞，黑须就会失去控制。

「黑须，我好歹也是拥有骑士爵位的贵族。如果我现在侮辱了法兰兹先生，你会怎么做？」

「跟我之前警告过你的一样，我会当场砍了你。对我来说此事非同小可。你不要命了吗？」

黑须毫不犹豫，立刻回答了莎莉亚的问题。

果真如此…………

法兰兹既开心又困扰，情绪复杂。

黑须绝不容许同伴被伤害，或自己的尊严受到践踏。

他的逆鳞意外地很多。

「公会长……」

「嗯。听说本次同行的骑士个性一本正经，不会瞧不起佣兵，我认为没问题……负责人是我朋友，我会再警告────再跟他说明一次。这样如何？」

法兰兹瞪着天空沉思，就像斩断迷惘似的喝下最后一口红茶。

「既然如此，我也不介意。黑须，回去后我们聊几句吧。」

法兰兹把手放在脸上写着「这两人为何做出这种反应？」的战斗狂肩上，决定在他出发前做点什么。

第二卷 第二话 武士，邂逅骑士

执行护卫委托的当天早上。

黑须在委托人指定为集合地点的南门前等待对方。

「等等来的是贵族。你那么怕生就不要勉强，快回据点吧。」

「不行！我要亲自跟骑士先生谈谈，以免黑须先生乱来！」

吃完早餐跟其他人打招呼后，黑须离开据点。

走没几步，他就发现有人跟踪他，逮到了急忙转身逃跑的帕梅菈────不管他怎么劝，帕梅菈都坚持不回去，最后便跟到了南门。

她讲得口沫横飞，脸颊泛红。

这是她固执己见时的习惯。

事已至此，她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直到最后都不会改变意见。

挥来挥去的手杖跟她的红发一样，如同努力威吓天敌的螯虾。

「……反正你又会讲不出来半句话。」

「才不会！毕竟对贵族可不能失礼！」

她激动得喘着粗气，不过帕梅菈怕生的程度并不一般，连跟初次见面的人打招呼都不敢。

不是害羞或内向足以形容的。

她连人多的地方都会排斥，总是黏在巴特后面移动。

「我不是答应过你，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对贵族动刀吗？你不相信我？」

「你可别说忘了佣兵公会的事！很遗憾，你已经信用破产了！」

虽然黑须无法接受，在他们心中，那似乎等同违反约定。

亏他特地只砍断那些人的几根手指，本来是要统统杀光的。

连放高利贷的人，在伙伴们心中似乎都更值得信赖。

「真是的！听好喽？归根究柢，问题在于你太容易生气！都长这么大了，请学会体谅别人！你有在听吗？」

真是的，黑须先生真是的！高高在上的发言接连不断，大概是训话训出乐趣了。

黑须看着愉悦地高谈阔论的她，产生一个疑问。

浮现脑海的，是踏上旅程前二哥给予的忠告。

他带着跟帕梅菈有十二分相似的表情说：「我不会叫你讨好别人，至少要懂得为人着想。」

…………这只螯虾，莫非把我当成她弟弟了？

「那些人对我持刀相向，怀着明确的敌意想杀死我。你要我坐下来跟他们谈？别强人所难了。」

「顾此失彼，两个都想要只会两者皆失」。

两个拿剑的人促膝长谈，为了和解在那边啰啰嗦嗦。

没有比这更浪费时间的事。

身为习武之人，双方都有无法退让的信念，并对此深信不疑。

意即没有折衷方案，打从一开始就免不了冲突。

追溯历史便会发现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因此战争才源源不绝。

优胜劣败乃亘古不变的世间常理。

若想贯彻自己的原则，就等提升实力后再大声说话，是输的那一方不好。

黑须跟闹脾气的帕梅菈争执了一段时间，一辆引人注目的马车从大街尽头驶来。

「哇……！是轀輬车（Carriage）！好帅喔。」

那是一辆有车窗的箱型四轮马车，跟黑须他们平常搭乘的形似货车的马车不同。

尽管无法看见车内，从大小判断，顶多只能载两个人吧。

连接在后方的狭小货架上，堆着几个类似采集箱的木箱。

这辆马车由两匹白马拉着，驾驶座的位置偏高，两个后轮特别巨大。

「那种漂亮的马车是女生的憧憬。感觉很像公主。你懂吗？」

「像是轿子吗？在我的国家，丝绒女轿是村姑羡慕的东西。」

悠闲述说感想的帕梅菈似乎没发现，以白色与金色为底的车身，侧面描绘着跟挂在城市正门和广场的旗子同样的图案，还有三名骑兵在旁随行。坐在里面的乘客恐怕就是那位委托人。

不出所料，这伙人停在南门前面，一名骑兵下马走向两人。

「………………」

黑须揪住动如脱兔，企图逃走的帕梅菈的后颈，一面观察对方的穿着。

纯白的全身铠甲将他从头到脚包覆住。

各处都刻着精细花纹，头顶还附带巨大的羽毛饰品，刺眼的颜色扎得眼球生疼。腰间佩剑，手里却又拿着一把长枪，同样装饰华丽。

独眼龙和甲斐之虎（注：指日本武将伊达政宗和武田信玄）。信仰爱染明王，因此将「爱」字顶在头上的武将（注：指日本武将直江兼续）。在他的故乡，自我主张强烈的华美铠甲相当受欢迎，但那种铠甲仅仅是战胜后穿在身上的礼服，毫无实用性可言。

这位骑兵实在不像即将踏上远征的武者，反而更像喜欢引人注目的俗人。

…………单纯的怪人吗？不，就算如此──────

这人明明穿着厚重的铠甲走路，却没有发出碰撞声。

证明了铠甲内侧的连接处有黏贴布料，借此消除声音。

骑兵反手拿着十文字枪，表明自己没有敌意，这个动作也十分熟练。

「虚张声势」。

越弱小的人越会穿戴华丽的装备，往脸上贴金…………

这名男子并非虚张声势。

明显身经百战的气质。光看走路的姿势即可窥见他有多么熟练，是一名高大的「骑士」。

「不好意思。你是接下委托的佣兵吗？」

「对，我是C级佣兵黑须。」

骑士在以站着聊天的位置来说有点太远的位置停下脚步，和他搭话。

是长剑砍不到，只有长枪能够刺中对方的绝妙距离。

枪尖虽然朝着上空，这名男子在释放微弱杀气，传达要是黑须胆敢拔刀，他会马上反击的意志。

「哦哦，果真如此！你带着一位小姐，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男子放声大笑，彷佛在质问人的锐利语气瞬间轻快两倍。

「噢，失礼了。我叫劳尔·巴列斯特罗斯。是效忠安基拉边境伯爵家的骑士。黑须先生，诚心感谢你愿意在危急之时接下委托。」

劳尔拿掉头盔，将它夹在腋下，刻意让铠甲发出碰撞声，把手放在胸前敬礼。

接近灰色的头发整齐地往后梳，白胡须没有半根杂毛。

散发坚定意志的眼中带着笑意。

他至今依然辨识不出外国人的年龄，不过从眼角的深纹来看，应该近六十岁。整体给人一种看起来诚实可靠的印象。

「我在这次的视察行程中担任护卫的负责人。事不宜迟，让我向你介绍同伴和说明计画。」

黑须点了头，劳尔将此行为理解为回礼，转身走回同伴身边，一直躲在黑须背后的帕梅菈便吆喝道：

「那、那个！」

「哦？小姐有什么事吗？」

「呃，那个……我叫帕梅菈！那个，黑须先生虽然容易与人起冲突，又有凶暴的一面，可、可是他人很好！请、请多多照顾他！」

（插图007）

以她怕生的程度来说，已经很努力了。不过，她只从黑须背后探出半张脸，不敢正视对方眼睛，讲话也语无伦次。

失礼到被破口大骂都没资格抱怨。

听说骑士位列贵族的末席，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嗯，谢谢你这么贴心。原来是黑须先生的夫人吗？请放心。我发誓我们会以骑士身分跟他并肩作战，互相扶持。」

「咦！夫、夫人？不是，那个────」

…………原来如此，他也拥有能够允许游民失礼之举的度量吗？

黑须在心中赞叹道。

这名骑士的真心话无人能知。

然而，至少他表面上并未表现出一丝不悦。

倘若这人敢仗势欺人，黑须打算把委托抛诸脑后，当场跟他打一场。

落落大方又干脆俐落。

感觉是个宽宏大量的豪杰好人。不错。

「劳尔先生，她不是我的妻子，是冒险者团队的队友。抱歉，她不知为何硬要跟来。」

「唔，这样啊。帕梅菈小姐，我为我的失言向你道歉。确实听说过黑须先生身兼冒险者……她居然特地为你送行，真是重情重义的同伴。」

「嗯，是难能可贵的朋友。」

帕梅菈红着脸僵在原地。黑须好不容易劝她回据点后，才让劳尔为他介绍剩下的两位成员。

「我是见习骑士艾克赛鲁！隶属于安基拉边境伯爵家的私设骑士团！」

「同、同上，我叫奥里克！」

两人挺直背脊，把手放在胸前微微鞠躬。

劳尔刚才也做过同样动作，由此可见这应该是骑士打招呼的方式。

俐落地自我介绍的人身材高大，体格强健。

整齐旁分的短发，给人精悍的印象。

眉头紧皱，咬住下唇的表情，令黑须想到兴福寺的少年阿修罗像。

第二位自我介绍的人则身材瘦小。

严重的自然卷，戴着奇形怪状的眼镜。

不是常见的用绳子挂在耳朵上的眼镜，而是用金属棒从两侧夹住头部的珍品。

两人都很年轻，脸上残留着孩童般的稚气。

尽管他们努力拿出士兵风范，依然青涩得如同刚冒出头的嫩芽。

不晓得是见习骑士的身分使然，抑或是太过年轻的关系。

他们身穿疑似量产品的深灰色铠甲，有别于劳尔的华丽铠甲，武器也只有一把剑。

表情僵硬得像有烦恼似的，一眼就看出在紧张。

黑须也向他们自我介绍，接着，劳尔拜托黑须跟要保护的贵族问好。

劳尔一开口，担任车夫的兽人便打开马车车门，从中走出一名衣冠楚楚的男子。

「我是安基拉边境伯家的三男，雷纳德·安基拉。这位是负责照顾我生活起居的女仆皮娜。谢谢你接下这么临时的委托。这一路就麻烦你担任护卫了。」

雷纳德是留着金色及肩长发的纤细美青年。

相貌中性，如果在十步远的地方跟他见面，说不定会把他误认为女性。年纪约二十出头，推测跟法兰兹差不多。

听闻他是支配这个巨大城市的领主血脉，黑须原本还期待会是多了不起的人物──────

…………真扫兴。是期待落空了吗？

心中的期待发出声响消散，黑须不禁叹气。

以贵族的儿子来说态度过于谦卑，也完全感觉不到魄力。

长着一张女人会喜欢的脸，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没有值得特别一提的地方，只是个一无是处、随处可见、文质彬彬的男子。

尽管并未因此对他反感，黑须已经把这个人归类了。

归类到「其他闲杂人等」。

就像在冒险者公会偶遇的人，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仅仅是从陌生人的距离接近了半步。

会以目光致意，但仅只于此的关系，宛如路边的石头。

在同伴指导下对这国家的贵族有些许了解的黑须，兀自断定对方只是这点程度的角色，简短说出跟同伴一起想的台词。

「我是C级佣兵黑须。今后请多指教。」

看到他这个佣兵站着跟雷纳德问好，名为皮娜的女仆竖起眉头，正想开口抱怨。

雷纳德却带着分不清是苦笑或逞强的复杂表情，抬手制止她。

同伴们事先叫黑须记得下跪问好，黑须却坚持不肯。

本来他连对不是侍奉对象的人使用敬语都感到排斥，是因为大家三番两次的拜托，他迫于无奈只得答应。这是最大限度的让步。

「那么，我们准备讨论护卫计画，请雷纳德大人稍待片刻。」

劳尔说完，雷纳德便偕同皮娜回到马车。

女仆在最后转头瞪了黑须一眼，目光锐利得犹如真正的野兽，雷纳德却仍旧带着奇妙表情。

无力的微笑。他的表情十分沧桑，跟豪华的服装形成对比。

「那么，黑须先生。我想先确认一下，你骑过马吗？」

「嗯，我深谙马术。骑马战斗和骑射都不成问题。」

他不认为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劳尔却一脸惊讶。

「你说的骑射，莫非是在马上射箭？」

「正是。」

黑须这次带了新买的弓。平常跟莫里借来使用的短弓在训练时弄坏了，他便趁机买了自己专用的新弓。黑须知道要骑马，因此他原本想购买长枪，却没能向法兰兹争取到足够的预算，只好妥协。

「唔……看来你比我听说得更有本事。嗯，很好。那边有我们带来的马，你就骑那匹吧。」

艾克赛鲁彷佛就在等劳尔这句话，牵来一匹装备马铠的马。

深枣色的毛光泽亮丽。

这匹马比他习惯骑乘的马儿体型大上一圈，装在身上的马具也跟日本不一样。

「有劳了。」

它踢着地面抖动身躯，看起来有点亢奋，不过黑须摸了下鬃毛，它便立刻恢复镇定。不如说是受过这样的训练。

即使有些许差异，马终究是马。看来应该不会有问题。

「至于队列，基本上由我带头，两位见习骑士守在马车两侧。我想麻烦你殿后。可能会视地形适当更动队列，先跟你说一下。」

「明白。预测会出现什么样的敌人？」

「通往拿巴尔的路途主要是山边荒地，叫做贾列纳荒野。尽管不及魔森，应该免不了受到魔物袭击。而且，听说那一带还有盗贼出没。」

「可以杀死山贼吗？」

「可以。胆敢袭击这辆马车的人，不管是谁都无法饶恕。」

他语带不屑。总是表现得跟绅士一样的男人，初次展现凶狠的一面。

若他们说要活捉未免太麻烦了，这样反而正好。

讨论完毕后，众人准备启程。

黑须很久没有骑马，不过那匹马果然训练得很好，愿意听从指示行动。

他一面享受骑在马上的风景，一面检查装备在马身上的马具。

马鞍及马镫的形状很独特。由于前轮的高度较低，得费一番力气才能维持稍微弯腰的姿势。

「出发！」

随着劳尔一声令下，众人开始前进。

通过城门时，通常要接受门卫的审查，这次应该是事先通知过了。

士兵们只有原地敬礼，目送马车驶离。

第二卷 第三话 骑士，与佣兵攀谈

门前的街道挤满等待审查的人。

边境伯爵家的马车在人海中开出一条路，悠然前进。

「喂、喂……有一辆好大的马车。」

「滚开啦！你有够挡路！」

居民们惊慌失措，争先恐后地逃跑。

艾克赛鲁的嘴唇抿成一线，呆呆看着这一幕。

「在街上，最需要注意的是站在路边想看热闹的人」。

护卫任务的课本确实是这样写的。

艾克赛鲁不太擅长念书，但他昨晚睡前又熟读了一遍，不会有错。

可是──────

………………怎么办？跟训练截然不同。

不晓得是否该做点什么的担忧，压得他喘不过气。

对于燃起斗志，想好好表现一番的人而言，无所事事俨然是人间地狱。第一次出任务的他原本鼓足干劲，无法忍受必须虚度时光、不事生产的状况。

没有遇到阻碍当然是好事。不出问题再好不过。

然而──他不觉得有人会赞同就是了──事情进展得太顺利，反而让人难受。

训练期间，每个人都分配到各自的任务，例如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要如何行动，一刻都闲不下来。虽然有人对他说过「这么忙想必很累吧」，比起像装饰品站在房间角落当贴身护卫的时候，他更喜欢训练。

一团混乱，跟祭典同样热闹，比较不会让他产生杂念，更重要的是能够忘记时间的流逝。几乎感觉不到疲劳，不知道是他总会全神贯注投入其中，还是神经紧绷的关系。有时他甚至做完整套训练后，才惊觉已经过了将近五小时。

也就是说，他想表达的是遇到现在这种无事可做的情况，他不明白该如何自处，不知所措。

两眼仔细地观察周围，意识却在另一个领域旁徨，唯有思绪乱成一团的大脑正想着：「不能一直发呆……」

他甚至下意识希望发生一、两件冲突。

────不行不行！要专心，不然又会被队长骂了……！

艾克赛鲁摇摇头，驱散护卫不该有的愚蠢念头。

别想了，别再想了。即使他拼命告诉自己，最后还是会回到起点，继续胡思乱想。

那成了挥之不去的诅咒，不断在脑海打转。

不过，他会有这种感觉，一部分也是无可奈何。

毕竟民众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妈妈，好可怕。」

「快，过来。我们去旁边。」

刚出城的数分钟，他还觉得很骄傲，以为是马车上的纹章威望使然。

法拉斯王国存在以国王陛下为顶点的精细阶级制度，而这个身分制度也反映在交通规则上，例如优先路权等。艾克赛鲁心想：「雷纳德大人没有带专属旗帜（Banner），是因为有边境伯爵家的家纹就够了。」

不过，虽说人声嘈杂，行人的窃窃私语依然会不受控制地传入耳中。

明显跟对贵人的崇拜不同，语气软弱无力。

听着听着，他发现自己误会大了。

「……………………」

艾克赛鲁回头望向后方，宛如发现新魔物的学者定睛观察。

确实，一般人大概不敢接近────……

负责殿后的佣兵好像会用锐利的目光威吓跟他擦身而过的路人，逼他们远离马车。

面对持有武器的人更加严重，跟他离了一段距离的艾克赛鲁，都被他的杀气吓得汗毛倒竖。

瞧，他又在对路边的行人静静摇头了。彷佛一语不发地叫人快点离开。

被施压的人纷纷缩起身子，拔腿逃跑。

该戒备的围观者一个都没有。每个人都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车队经过后，民众顿时像复活似的开始走动。一副松了口气的态度。

本来应该要由守在马车两侧的两人负责开路驱赶群众。拜那名佣兵所赐，那两人的负担大大减轻了。

这惊人的技巧，促使艾克赛鲁不得不尊敬这名接下专属护卫职责的男人。

从他的外表来看，与其说年轻，不如说看不出他到底几岁。

不像乡下人，也不像习惯都市生活的人。

服装也好，武器也罢。连五官都异于常人，唯一一般的只有「黑须」这个名字。

可以确定他是外国人，但有关出身的线索一个都找不到，连他跟自己一样说着共通语都显得不自然。

为何他带着三把剑？

为何他穿着类似裙子的服装？

哪里有卖用枯草编织的凉鞋？

诸如此类的疑惑接连浮现脑海。

乍看之下跟十几岁的自己差不了多少，但他是C级佣兵。

队长事先说明过，黑须是武艺高强的佣兵。

同时也提到他粗暴得让公会长需要特地警告。

然而，他们是在未来几天协力保护主人的关系。

训练期间也有教到，跟外人合作时重点在于尽快建立良好关系。

艾克赛鲁犹豫着该如何是好，骑马移动到马车的另一边。

「唉，奥里克。要不要试着找黑须先生聊天？」

「好、好啊。不过等人少一点再说。万一有路人袭击马车，我、我们得保护雷纳德大人才行。」

一本正经的挚友神情有点紧张，或许是因为他第一次参加护卫任务。

「说得也是。」

艾克赛鲁听从他的建言，乖乖骑回原本的位置。

由于天生讲话容易结巴，奥里克有时会被误认成胆小鬼，其实他比谁都聪明谨慎。

年龄相近，再加上家人互相熟识，两人因此情同手足。

他们是几乎从出生时就认识的儿时玩伴，共同撑过极其严苛的训练，同时也是长年来同甘共苦的战友。

听从总是从旁规劝有点思虑欠周的自己，将他导向正道的男人所说的话，艾克赛鲁重新打起干劲，面向前方。

◆　◆　◆

「黑须先生，方便聊几句吗？」

「人、人差不多变少了，我们想趁现在跟你加深情谊…………」

出城后过了约两个半小时。

两位见习骑士看准四下无人的时机，向佣兵攀谈。

跟热闹的城门前不同，阳光下的街道演奏着规律的马蹄声。

「嗯，我也正好有点无聊。」

艾克赛鲁跟转头看向这边的佣兵四目相交，反射性移开视线。

他并没有被瞪，不过该怎么说，给人一种类似心悸的窒息感。

那双漆黑色的瞳孔，在法拉斯王国被视为不祥的象征。

黑发黑眼。虽说天生的特征无法改变，为何连衣服和武器都是全黑的？

假如他是明知故犯，只能说脱离常轨。

「那个……我刚才听见你跟队长的对话，黑须先生同时也有以冒险者的身分活动吗？」

艾克赛鲁尽可能故作平静，慎选措辞。

上司严格命令他们对这名男子绝不能表现出高傲态度，因此他握着缰绳的手掌冒出了冷汗。

「我主要以冒险者的身分活动，这是第一次作为佣兵承接委托，艾克赛鲁先生、奥里克先生。」

他的声音清澈明亮。双方的距离至少差了三个马身，却彷佛他在耳边说话。

从那如同面具，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艾克赛鲁不认为这名男子会突然攻击他们，但他还是加重踩在马镫上的力道，以便随时可以策马奔腾。

「黑须先生，我们还是青涩的见习骑士，不须加敬称。请直接用名字称呼我们。」

「这样啊。那你们也叫我黑须就行。我最近习惯被人直呼其名了。」

「那、那怎么行。我们是有事相求的那一方……不敢当。」

「嗯，我不会逼你们。」

他不肯向主人下跪时，艾克赛鲁还觉得他是如同情报所示的粗暴男子────意想不到的友善回应令他措手不及。

亏我已经做好被看不起的觉悟了…………

见习骑士是公认的半吊子。

虽然没有爵位，身为侍奉主人的直属随从，他的身分比一般士兵高。

简单地说，他们并非凭借自身实力争取到什么，而是因为家人是骑士才获得加分。跟带领军队的熟练伍长比起来，评价会下降一个等级。

面对他们这些见习骑士时，平民的反应往往分成两个极端。

不是鄙视，就是谦让。

而他的态度两者皆非，彷佛把他们当成地位相等的人对待。

这句话用在年轻人身上或许不太贴切，但佣兵散发出在陪孙子聊天的和善老翁的老成氛围。

两人跟劳尔队长的年龄差大到可以当父子，和黑须交谈时却有种在跟劳尔队长说话的感觉，导致两位见习骑士无意间挺直背脊。

「黑须先生是C级佣兵吧？既、既然你之前从未接过委托，是怎么升到C级的？」

「说来话长…………也罢，毕竟时间还很多，可以用来排解无聊。」

佣兵抬头瞥了太阳的位置一眼，开始述说。

从他口中说出的经历，震惊到两人对他的印象产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原来如此……起因是同伴遭到侮辱吗？」

「为、为同伴着想的高尚情操！以寡敌众仍然一步也不退让的勇气！身为以当上骑士为目标的人，我深感佩服！」

两人没有打断他说话，专注聆听，黑须所言没有任何漏洞，也无夸饰之处，不像在说谎。

热爱阅读英雄故事的奥里克轻易被拉拢，频频用中指推起眼镜，两眼发光。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看来，他不仅不是性格粗暴之人，还是高洁的骑士。

「你们为何想要成为骑士？」

黑须将陷入沉思的艾克赛鲁晾在一旁，突然转换话题。

「我们家代代侍奉边境伯爵家。身为骑士的父亲从小就叫我们要成为配得上主人家的随从，一手将我们栽培到大。尽管还有文官这条路可以走…………很遗憾，我没有那方面的才能。」

「劳尔队长每天都在指导我们，无奈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其、其实我连实战经验都没有。我对于不争气的自己感到万分羞愧，不、不过这一趟远征，可能会有需要麻烦阁下的时候────────」

「无妨。就是为此才委托我担任护卫。」

两位见习骑士以不成熟的自己为耻，讲话时微微低头，佣兵却打断他说话，彷佛在否定他的发言。

「你们两个小伙子还年轻。只要心志不屈，迟早会变强。」

他的语气充满确信，像在断言似的。

从他称呼两人为两个小伙子来看，他果然比较年长。

「心志……有那种东西吗？」

「在我的故乡，有『心、技、体』这个说法。三者缺一不可，否则会被视为不够熟练。最重要的是『心』。难以锻炼，容易屈服。不过，想达成某个目标的时候，无论目标为何，都需要强韧的心志。只依靠技和体，遇到高墙时一下就会放弃。只要有坚定的心志，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至少我一路走来皆是如此。」

「「……………………」」

两位年轻人对这番话产生强烈的认同感。

不受任何因素影响的不屈精神。将自身的利益置之度外的勇气。

如他所说，他们尊敬的骑士全是心灵坚强的人，无人例外。

而自己又是如何？

他们的青涩真的只是因为力量不足吗？

尽管他们听从家人的指示，每天勤于锻炼，其中是否蕴含坚定的信念？

这样的疑问闪过脑海，两人烦恼了一段时间。

骑士社会重视纪律。严格的上下关系，有时会创造出放弃思考的人类。

不对，讲白了点，是故意夺去思考能力，好让他们成为听话的士兵。

去做那个，去做这个。别擅自行动，别自己做决定。

不分日夜灌输的观念近乎于洗脑，将能够思考的回路从人脑中取出。

干涉人格等同于自我否定，自我否定会导致心理的视野变得狭隘，狭隘的视野又会害一个人欠缺主体性。

总有一天会失去正常的判断力，凡事都无法自己决定，成为傀儡般的人类。

日子一久，便会逐渐喜欢接受命令。

整天的行程、训练内容、行动范围。

可以不用思考复杂的事情，按照别人说的话照做即可。

责任由下达命令的人背负，只要乖乖听话，自己便不愁没工作。

────那是他理想的模样吗？

宛如乖乖在一旁等待，以便听见任何命令都能立刻采取行动的忠犬，毫无志向可言。

艾克赛鲁想起门前大道的那一幕。

无所事事，不知道该做什么，典型的等待指示的人。

────这叫忠诚吗？只要听话就行了？

怎么可能。

只会傻傻地不断向人低头，不对他人的命令存疑。

没有信念，抛弃该贯彻到底的原则，随波逐流。

这种人不可能成为骑士。

────再说，何谓忠诚心？正确的主从关系又是什么？

两位见习骑士默默骑马前进，没有发现前方的劳尔对他们投以温暖的目光。

劳尔面向前方，回想刚才的对话。

没有强韧的心志，遇到高墙时就会放弃吗？

确实如此。

倘若我当时有将心灵锻炼得更坚强，就不会沦落到这种晚节不保的地步。

后悔、悲伤、寂寥，以及孤独。无法掩饰的各种情绪参杂在一起，紧贴在劳尔脸上。

第二卷 第四话 冒险者，遇见旧知

喀哒喀哒的声响，彷佛卡到了什么东西。

法兰兹听了，轻轻将保养完的剑放到桌上，快步离开房间。

是大门关不紧的声音。

怎么修都修不好，因此目前他们都把这声音当成门铃。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去散步了吗？」

她的语调如同在唱歌。

吃完早餐后就消失不见的帕梅菈，不知为何愉悦地回来了。

「唔，你回来啦。我刚好在犹豫要不要去找你咧。」

「你跑去哪了？」

明明跟她讲过今天开始要正式准备探索迷宫，她却在不知不觉间失去踪迹，剩下的人都在担心她会不会自己一人先出发了。

「呵呵呵～你们听了肯定会吓一跳。」

她竖起食指，得意地说明这几个小时发生的事。

「你去找骑士了……？」

她偶尔会做出意想不到的大胆行为。

法兰兹很清楚这件事，不过没想到她会如此不要命。

「笨蛋，不准贸然行动！……喂，区区游民直接跟贵族说话没问题吗？」

「只是说个话，应该不至于受罚…………」

她似乎没见到领主儿子，不过骑士同样是贵族。

接近阶层制度（Caste）最底层的游民随便向他们搭话，乃危险至极的行为。

根据来自其他领地的冒险者所言，好像还有贵族会掳走庶民并囚禁他们。

游民被当成跟猫狗同等级的生物并不奇怪。

「放心。我有好好跟对方打招呼！」

「「「……………………」」」

听见那信心十足的回答，三人无语地面面相觑。

每个人脸上都清楚写着：「你骗人。」

但愿事情不要闹大────────

◆　◆　◆

「那就订于傍晚钟响时，在此处会合吧。」

冒险者公会内的食堂一角。

一行人一边享用提前的午餐，一边安排行程。

「今天只要确认价格就行了吧？」

「嗯。还有几天才要出发，我想尽量节省经费。」

「想带进迷宫的用品清单」已经列好，不过因为魔法袋这意想不到的收获，上面的项目多到数不清的地步。

即使初次探索迷宫的报酬让他们有充裕的资金，要是把想要的东西全买齐，只会走向破产一途。为了按部就班地准备，他们决定先调查各项物品的价格，从购物清单中决定优先顺序。

「那么，我和帕梅菈以食材为主进行调查。麻烦你们负责杂货类。」

「了解。」

他们分成两组，离开了冒险者公会。

「要先去哪？」

「这个嘛，我想从感觉最花时间的防雨装备看起…………」

法兰兹翻开清单。

帐篷、雨靴、雨衣────……

他的手指由上往下滑过防水相关的物品，停在某一行字上。

「莫里，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法兰兹指的是清单最后写得特别大的奇妙文字。

他看不懂那个字的意思，却对那气势十足的字迹有印象。

「嗯，黑须出门前加上去的。记得那个词念作『斗笠』。」

「伞────有钱的千金小姐用来防晒的那个伞（注：「斗笠」与「伞」日文同音）吗？」

法兰兹不了解女性的饰品，记得是讨厌肌肤晒黑的有钱人使用的精品。

跟防雨半点关系都没有。再说，如果他没误会，黑须应该是男性才对。

「不，他说是戴在头上的。我也搞不懂，会不会是类似帽子的东西？」

「……反正我们也会用到雨衣和雨靴，去雅娜小姐的店里问问看吧。」

之前黑须还想买裙子来穿。

说不定雅娜知道些什么。

两人决定好目的地，坐上共乘马车前往服装店。

「────咦？」

马车喀哒喀哒地晃动。法兰兹在角落座位发现认识的人。

对方也在看他。两人四目相交，僵硬地点头致意。

「啊？这不是吉尔妲跟克拉丽莎吗？」

「嗨、嗨。」

「好久不见。」

莫里主动与她们攀谈，两位女性为了避免在马车上跌倒，弯着腰走向两人。

吉尔妲看起来像剑士，克拉丽莎则是魔法师。

她们俩几乎同年，跟法兰兹算是同期的冒险者。

「法兰兹。一阵子没见，你是不是变壮了？莫里倒是没什么变。」

「啰嗦。要你管。」

莫里一掌拍掉伸过来想摸他头的手。

法兰兹侧目看着克拉丽莎跟莫里在嬉戏，面向神情尴尬的另一人。

「好久不见。你过得如何？」

「嗯、嗯。还过得去。你也……还没死啊。」

不晓得几年没有跟她当面交谈了。

他和克拉丽莎见过几次面，她总是一看到他就逃走。

「法兰兹，我啊……前阵子升上A级了。」

「……这样啊，恭喜。」

吉尔妲是法兰兹从乡下来到安基拉后，第一位交到的朋友。

◆　◆　◆

两人的相遇很简单。

造访公会的时机碰巧一致，蒂亚娜便将两人一同登记为冒险者。

他们边聊边在柜台办理手续，聊着聊着意气相投，直接一起动身寻找便宜的旅店。

虽然是大通铺，两人找到了会帮冒险者打折的便宜旅店，决定固定在那里投宿。

她是领都出身的当地人。跟法兰兹一样，立志以独行冒险者的身分闯出一片天。

因此，他们并未组队。

每天早上分头出门，接受不同的委托。

分享委托途中发生的事，互相炫耀刚买的装备。就是这样的关系。

然而不知从何开始，他们养成了一起吃晚餐的习惯。

两人在便宜的旅店一起吃饭，每天都是微温的葡萄酒和廉价面包。

在大通铺发出声响会引发争端，因此他们会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到外头安静用餐。

一面咕哝着：「啊啊，偶尔也想尝尝加果酱的面包。」

他能够独立生活，手边却没多少钱。吉尔妲直到不久前都还在靠爸妈接济，又没存多少零用钱，于是两人总是看钱包的脸色决定当天的晚饭。

未来没有保障，俨然是在没有终点的赛道上不断奔跑。

跟洄游的鱼一样，每天做着同样的委托，拿同样的报酬，吃同样的食物，如此反覆下去。

他们互相激励，勉强过着单调无趣的新人生活。

『总有一天要成为S级，绝对要过上舒适的人生。』

在并排的床铺上，他们分享过好几次这样的梦想。

宛如因不安而哭泣的孩童，诉说着可悲的咒语。

讨伐委托初次成功达成时，他觉得自己俨然成了全世界最有钱的人。

尽管如此，为了购买像样的装备，他仍旧吃着同样的葡萄酒和面包。

法兰兹的床上放着原本用来装蜂蜜的大罐子，里面乱七八糟塞满所有种类的硬币，从铜币到金币应有尽有。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

某天，吉尔妲说要放弃当独行冒险者，加入队伍。

法兰兹无法原谅。他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他骂了句：「随便你。」跟她大吵一架后，吉尔妲就这样离开了那间便宜的旅店。

◆　◆　◆

回顾往昔，她才是看清现实有多残酷的人。

坚持以独行冒险者的身分出人头地，甘愿当个E级的法兰兹。

将目标设在S级，甚至成为A级的吉尔妲。

从结果来看，谁才是正确的那一方显而易见。

而且，说不定────他只是个善妒的人。

其实那时候，他只是希望吉尔妲提议一起组队，而不是去找其他人。

「所以，那个，是叫黑须吗？他是怎么样的人？」

「听说他非常强。」

在透过克拉丽莎交谈的期间，时隔数年的尴尬烟消云散。

一行人聊到近况的时候，最近加入的新队员成为话题焦点。

「他杀进佣兵公会找架打的传闻是真的吗？」

「不是找架打。你从哪听来的传闻？」

意想不到的是，开启这个话题的是她们两人。

法兰兹他们不知道黑须其实在部分高阶冒险者之间蔚为话题。不能说无凭无据，但加油添醋倒是很严重。

内容是有位突然冒出来的新人在各地闹事。

跟赫尔曼互殴、闯进佣兵公会，而且当场杀了几个人。

演变成极为荒谬的谣言。尽管大致符合事实。

「身为同支部的前辈，我想尽早跟有前途的新人打好关系。下次帮我介绍一下。」

听见吉尔妲这句话，法兰兹和莫里面面相觑。

「你怎么想？」

「应该不行。他绝对会丢下一句：『我没兴趣。』然后就没戏唱了。」

「告诉他有点心可以吃……有办法把他约出来吗？」

那人犹如狂犬，通常只在动刀动枪时才会跟人扯上关系。

对外人漠不关心，连谄笑都不屑。

跟他说想介绍朋友给他认识，他肯定不会轻易答应。

「唉唉唉，什么意思？他有那么难搞吗？」

「难搞到就算得知你们是A级，我也无法想像他会做出何种反应。」

法兰兹用手肘撞了撞莫里，叮咛他别乱说话。

硬要说的话，吉尔妲也是那类型的人。

不过跟黑须相处时，连「正常交谈」都十分困难。

想逗对方笑、想炒热气氛，或是觉得沉默很尴尬。

除非是完全不介意这种事的人，否则光是跟他待在同个空间，应该都会如坐针毡。

「那你们教一下能跟他打好关系的诀窍吧。」

「跟黑须打好关系的诀窍啊…………」

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他们是怎么跟黑须变亲密的。

「首先是那个，不要跟他对上目光。」

「……我说，现在是在讨论跟人打好关系的方法吧？不是猛兽。」

「那家伙会瞪初次见面的人。八成是故意威吓测试反应，想掂掂对方的斤两。」

刚开始他一头雾水，不过法兰兹也明白莫里想表达的意思。

「如果对方稍微表现出害怕的模样，或是移开视线，他好像会一口气失去兴趣。」

黑须神色遽变的样子，他看过许多次。不对，应该说眼神遽变。

原本还在兴味盎然地凝视对方，感情却会以某个瞬间为分界点突然消失。

「也不能瞪回去喔。不然他会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那你要我怎么做…………」

吉尔妲一脸无奈，但没人知道正确答案。

从他对莫里跟托托一家的态度来看，黑须好像很喜欢小孩，但他觉得那种喜欢跟他们对家畜幼崽抱持的感情类似。

假如手边没有任何食物，只要有那个必要，黑须应该会把他们杀来吃掉。

除此之外，他的温情只针对自己人。

以当事人为中心的极小圆圈内的数人，才能享受的恩惠。

他虽然不至于对其他人不亲切，顶多在暗处走在前面，告诉对方前方有大石头，或者如果有两件行李，帮忙拿比较重的那一件。

「不过既然他那么强，升级速度肯定很惊人。」

「他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就是了。」

他的欲望非常复杂，而且独特。

有想要获得名声的欲望，但仅限战功，对于地位及身分毫不关心。正因不打算在那领域登峰造极为前提，反而能轻易登记成冒险者或佣兵。就像跟赫尔曼面谈的时候，他完全不介意被除名一样。

「算了，反正迟早会在公会见面。」

「我会期待他是怎么样的怪人。」

两人开玩笑地说，宣布结束这个话题。

第二卷 第五话 骑士，见识到佣兵的实力

「全员停止前进！前方有三只犬鬼（Kobold）！」

进入荒地并接近高山时，街道上出现魔物。

劳尔大声下达指示，同时思考应对措施。

护卫只有四人。总不能扔下该保护的马车，全员上前迎击。

尽管是见习骑士也能打倒的敌人，那两人没有实战经验，因此有可能发生意外。

既然如此，由我前去应战，把马车交给见习骑士？

不，依旧令人不安。

看来────……

「劳尔先生，交给我处理吧。」

他尚未开口，佣兵便询问道，彷佛预测了他的想法。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吗？」

「嗯。以这个阵形，由我应战最适合。」

话音刚落，黑须举起弓，立刻在马上速射。

发现他们并冲向这里的犬鬼，眉间开出了一个洞。

「什么……！」

好快────！

而且，多么惊人的威力与准度！

他使用的明明是不利速射的长弓（Longbow），从举弓到射箭却连三秒都不到。

而且还是骑在不稳定的马匹上，对着距离二十公尺以上的敌人。

以复合弓（Laminated Bow）来说，形状过长、过大，话虽如此，那个杀伤力也不是平凡的单弓（Self Bow）会有的。

…………魔导具吗？

没有确证。对骑士而言，弓箭是陌生的武器。

穿着铠甲不方便使用弓箭，更重要的是「远程武器太卑鄙了」这种观念。

要说完全没人用是骗人的，但大多是由原本是平民百姓，后来凭借功绩受封骑士的人使用。

不过，即使站在平地，理应也没有多少射手能够射出威力足以贯穿头盖骨的箭矢。

黑须将惊愕的劳尔晾在一旁，迅速策马狂奔。

他放开缰绳拔出腰间的剑，从中穿越两只惊慌失措的犬鬼，在擦身而过时砍下它们的脑袋。

这还真是────……超出预期。

他擅长使用的武器以长剑来说长度稍短，称不上擅长骑马战斗。

黑须却并未受到影响，维持上半身倾斜的姿势挥剑，犹如下半身跟马鞍连接在一起。

下肢不够有力的人这么做，腰部应该会非常痛，转眼之间落马。

俨然是人马一体。

跟他们的马术风格截然不同，是连在骑士团的训练过程中都不曾见识的绝技。

「哎呀，漂亮。听说黑须先生是剑士，没想到你的弓术及马术也如此纯熟。」

劳尔拍着手，诚心称赞黑须。

武艺自不用说，他所采取的行动，明显是猜到了劳尔的意图。

以他射箭的速度，应该三只都能用弓箭收拾掉。

黑须之所以刻意冲上前，大概是想在不清楚他经历的劳尔面前展现实力。

即使是老友（莎莉亚）的推荐，他依旧是初次见面的佣兵。

以护卫负责人来说，会对他的实力感到不安再正常不过。

可是，光凭刚才那场战斗，劳尔就不得不承认他的实力值得信任。

「在我的故乡骑射非常受欢迎，是最高级的武艺。马上弓术乃武士的必备技能。」

「武士……？但那一射的威力真不简单。你在故乡也是屈指可数的高手吧？」

「我自认下了特别多苦功钻研弓马之道，不过我顶多只能射穿三副铠甲，不值得夸耀。知名射手中，甚至有人能够射中八町（注：距离单位，一町约一○九公尺）……八百七十公尺远的船只船身，将其击沉。」

「──────原来如此。」

不是在聊射箭吗？什么时候变成投枪（Javelin）了？

不，就算使用投枪器（Atlatl），射程也只有一百公尺上下。

从共和国引进弩炮（Ballista）时，他在安基拉的城墙上试射过，连那种大型兵器的攻击范围都没那么大。

黑须面无表情，脸上不带一丝笑意，令劳尔不知所措。

该理解成他开玩笑的方式吗？

「在这个国家，弓骑兵很罕见吗？」

「嗯，没有在马上射箭的兵种。不过听说森人族的国家有那种战斗方式。」

那个国家是提倡独立自主的封闭国家。

由于建国过程十分坎坷，他们一律拒绝外国的任何干涉。

而森人族的国家之所以有办法保持强硬态度，也是他们拥有压倒性的军事力。

他们编制了魔导骑兵队这支特有军队，以弓箭及魔法为主要攻击手段，能够一面高速移动，一面发动远距离攻击，机动性极高。

「难怪我怎么找都只看到尖锐的箭头，原来是没有工匠吗……不，魔法会导致弓箭和火炮不被重视，这样一想就说得通了。改天找欧拉夫打造柳叶箭头和碎盾器吧────────」

他用手托着下颔，突然进入自己的世界喃喃自语。

劳尔看着黑须，同样忽然沉思起来。

……有如此高超的技术，之前怎么会一直没没无闻？

无时无刻，无论在何处，有才能的人都迟早会得到他人的认可。

尤其是安基拉，跟其他领地比起来非常重视冒险者和佣兵。

优秀人才的资讯理应会全数提供给边境伯爵家，一个也不漏才对──────

劳尔陷入片刻的沉思，负责看守马车的两位见习骑士提心吊胆地走过来。

「居然能在放开缰绳的状态下操控马匹……恕在下有眼不识泰山。」

「明明没有煞住马，到底是怎么做的……是这样吗？不对，还是这样？」

奥里克使劲大腿夹住马身扭动身躯，马却闷闷不乐地哼气，不肯照他的意思行动。

向马传达指示的行为叫「扶助」，其中最常用到的是脚扶助。

不过，两位见习骑士学到的是用装在脚后跟的马刺或小腿肚刺激马腹，来控制速度的技术。无法操控马只左右移动，他们根本看不出黑须是如何办到的。

「纯粹是这匹马是良驹，完全不畏惧魔物，是一匹训练有素的优秀军马。」

「呵哈哈，你太谦虚了。也罢，既然阁下这么说，我就当成是这样吧。」

现有的军力都派往北方，不可能还有优秀的军马可用。

劳尔他们骑的马，全是从最前线退休的老马。

「黑须先生，你、你在做什么？」

黑须在他们稍不注意的期间走到犬鬼的尸体旁边，砍下它们的右耳。

「这叫『事后接单』。带着讨伐证明去公会，如果布告栏上有该魔物的委托书，可以直接完成委托。此乃冒险者的小智慧。」

不知为何，他的语气和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及得意。

跟询问弓术与马术的时候比起来，他相当开心的样子。

宛如孩童在炫耀刚学到的知识────────

「冒险者的小智慧吗……！」

「愿、愿闻其详！」

两位见习骑士至今从未跟冒险者打过交道，对黑须的话兴趣浓厚。

以立志成为骑士的人而言，或许会被批评没常识，不过英雄故事大多以冒险者为题材。怪不得两位年轻人兴奋得两眼发光。

「嘿，要聊天的话，可否边走边聊？雷纳德大人还在等喔。」

劳尔念了两位见习骑士一句，让他们冷静下来，望向坐在驾驶座的皮娜，下令继续前进。

第二卷 第六话 骑士，下定决心

「先在此处休息。你们去戒备周遭。」

从安基拉出发后，过了约半天。

一行人在路边的空地休息。

劳尔留在马车附近，其他人则散开来严密戒备。

裸露的红土寸草不生，目所能及之处尽是满地石子的荒野，只有这个地方像世外桃源（Oasis）般草木丛生，空气清澈。可惜没有水源，因此无法帮马儿补充水分，但对于纤瘦又缺乏体力的主人来说，可谓绝佳的休息环境。

劳尔摸了正在吃草的爱马鬃毛慰劳它，下马走近马车。

「雷纳德大人，我们要在这里休息一小时左右。尽管时间不长，请您稍微喘口气。」

「我去泡红茶。」

「劳尔，皮娜，谢谢你们。」

皮娜把手放在雷纳德的背上，慎重地扶着他。

摇摇晃晃地走下马车的主人虽然面带笑容，脸上果然透出些许疲态。

「哎呀，由皮娜驾驶的马车坐起来很舒服，一不小心就会睡着。」

「很高兴您这么觉得。」

「请您好好休息，不用顾虑我们。今晚要久违地露宿郊外，大概没办法睡好觉。」

主人故作坚强，以免让他们担忧。这样的贴心之举，令劳尔心痛了一下。

这条路长年暴露在风雨之下，崎岖难行。很多地方得派出所有护卫从后面推动马车才过得去，凹凸不平的道路跟在骆驼背上行走无异。

三人交谈时都很清楚，不可能有办法打瞌睡。

跟铺着石板的街道不同，光是坐马车在未经铺装的路面上前进，就会消耗体力。

再说，轀輬车是举办仪式时用的交通工具，没有辐条（Spoke）也没有悬吊系统（Suspension），其痛苦非同小可。据说短短数小时的路程即可跟工作一整天匹敌。

贵族旅行时，本来应该要休息得更频繁，由于这次情况紧急，他们便以超乎常理的速度行军。劳尔自己也明白这样太勉强主人。

他静静叹气，彷佛要吐出疲劳。皮娜从车上拿出简易桌椅组坐下，雷纳德遮遮掩掩地按摩腰部。

「话说回来，这一带的魔物真多。」

「距离村庄太远的街道，很难派人驱逐魔物。」

虽然他们事前就做好觉悟，进入贾列纳荒野后，动不动就受到魔物的干扰。

不至于应付不来，但很烦人。

「不过我们很幸运。那名佣兵十分厉害。」

「嗯，我也有看到。魔物几乎都由他独自打倒。就你看来他也很强吗？」

雷纳德挺直靠在椅背上的腰杆，压得椅子嘎吱作响。

不论身分及年龄，男生无时无刻都对这类型的话题产生纯真的憧憬。

「我必须说，他是顶尖好手。恐怕是C级里面最优秀的人才。若非因为他是来历不明的佣兵，我甚至想正式邀请他担任护卫官。」

马、弓、剑，全是一流，而非特别擅长某方面。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无可挑剔，是会让人忍不住看到恍神、范本般的技术。

比起各领域都略有涉猎的全能型（All-rounder），称之为各领域的专家（Specialist）更贴切。

各方面的水准皆已达到高手境界，甚至懂得许多详尽知识。

最令人害怕的是，从他的语气听来似乎还藏了一手。

「这么夸张吗……不是之前听说的暴徒？」

「不，他反而是个严谨老实的人。而且我听见他跟艾克赛鲁他们的对话……莎莉亚会长所言，有点偏坦佣兵公会。」

「你的意思是？」

主人面露疑惑，劳尔则简明扼要地向他说明黑须陈述的事情经过。

「────这样听来，完全是公会的错。」

「我也有同感。若我遇到那种事，应该也无法保持冷静。她的警告并无虚假，却把重点模糊带过了。」

莎莉亚事先警告过，黑须来公会时大闹了一场，没有任何前兆。

然而，原因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怨恨他的人想对他动用私刑（Lynch），黑须只是采取反击罢了。

而且，得知事情的起因在于佣兵侮辱他的同伴，显然情由可原。

「真是品德高尚的佣兵。跟骑士一样。」

「无论如何，我判断他是可信的男人。人数这么少的队伍有他加入，可谓捡到宝了。」

那名佣兵至今依然充满谜团，例如他年纪轻轻是如何习得那么多武艺。

尽管如此，若只论护卫这一点，他无疑是个令人安心的伙伴。

「他跟两位见习骑士相处得好吗？」

「看起来不错。我就不知道如何在任务途中聊得那么开心，打算之后跟他们请教诀窍。」

「……不要太严格喔？」

聊着聊着，说曹操，曹操就到。佣兵骑着马靠近这边。

「失礼了，得从马上跟两位说话。请两位不要移动视线，听我说。」

这个要求突然又奇怪。

劳尔一头雾水，转头看向旁边，主人也跟着回望他。

佣兵等两人理解他的用意后，压低音量接着说道：

「我发现有可疑人士潜伏在东北方的树丛中。对方携带武器，好像在观察我们。」

「「──────！」」

两人神情紧绷。

他说的方向正好是他们的正后方。

要不是因为佣兵事先提醒，他们肯定会下意识回头看。

「…………知道有多少人吗？」

隔了几秒，劳尔才挤出声音。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该问的问题，不过他太紧张了，没能立刻想到要问什么。

「能确定的有七个，搞不好还有其他伏兵。我会在不被察觉的前提下在周围多搜索一段时间。你们在这段期间思考对策吧。」

佣兵留下这句话，快步离去。

想到自己犯下的失误，劳尔脸色铁青。

对方推测是传闻中的盗贼。肯定是选在方便停马车的这个地方埋伏，而非从街道跟来。

也就是说，他们特地闯入了盗贼的猎场。

彷佛在高处走钢索时不小心踩歪的寒意袭来，全身的血液失温，心跳加快。

「────跳上马车逃走如何？」

劳尔因自责而陷入沉思，听见主人紧张的声音，猛然回神。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坏习惯。居然让自己该保护的主人先思考应对措施。

「双驾马车要花一些时间准备才能发车。要是我们有任何一点想上车的迹象，他们大概会立刻发动攻势。」

附近没有可以藏马的地方，因此那群盗贼明显是走路过来的。

如主人所说，只要坐上马车，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逃走。

然而，有个更确实的手段────……

「我会骑马带您逃离。」

「等一下，劳尔。那皮娜怎么办？」

雷纳德目前坐在马车旁边的椅子上，离劳尔的爱马很近。

动作快的话，不到三十秒应该就能上马逃跑。

负责戒备周遭的两位见习骑士也骑在马上，只要看到有人离开，他们理应会追上来。

只有皮娜为了烧热水泡红茶，一个人在远处捡木柴。

「…………这也是无可奈何。请您体谅。」

「不行！」

近似哀号的呐喊响彻荒野。

雷纳德一口气站起来，反作用力导致椅子向后翻倒。

「雷纳德大人……！请控制音量……！」

过大的音量吓得劳尔反射性环视周遭。

他们大概以为雷纳德在斥责骑士，幸好状况没有特别变化。

「劳尔，皮娜从我五岁时就跟我一起长大，等于是我的姊姊。她并未抛弃这么没用的我，一直侍奉我。所以，我也绝对不会抛弃她。」

若以主人的安全为最优先，两人一起逃走是生存率最高的手段。

不过────

「……既然如此，就设法应战吧。我打信号后，请您躲进马车里。」

劳尔从雷纳德的脸上看出不愿撤退的决心，马上删除那个选项。

为主人牺牲奉献、尽忠，正是骑士的宿愿。

不惜违背主命也要付诸实行的意见，不可能存在。

「抱歉，劳尔。前骑士团长居然为了我这种窝囊废…………」

「您怎么这么说？我以能够侍奉您为傲。而且，虽说已经一把年纪了，我可还没退休。我不打算留下主人，死在这种地方。」

劳尔微微一笑，让快要哭出来的主人鼓起勇气，做好送命的觉悟。

决定侍奉雷纳德大人时，我就发过誓了。

再麻烦的事都要扛下，要为最后一位主人成为排除万难的存在。

尽管不知道我现在的状态能做到什么地步，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他。

绝对。即使要以这条命为代价────────

他眼中燃起决心，握紧拳头，驱散无以名状的心情。

放开，再握紧。

力道重得发疼。

第二卷 第七话 骑士，被佣兵视为敌人

「西南方躲着两个弓手，东南方一个。真是准备周全。看来对方挺狡猾的。」

或许是为了让敌人大意，佣兵侦察完敌情，刻意下马报告。

「我也先跟艾克赛鲁跟奥里克说了。我叫他们在你下达指示前表现得自然点，避免被发现异状。」

「嗯，辛苦了。你先在一旁待命吧。」

劳尔留意着不要转动头部，只用视线观察见习骑士的模样。

────不妙。

不幸的是，他们都没有戴上头盔，脸色铁青，频频瞄向这边。

那动作比起担心主人，更像因为不知该如何是好，在向人求救。他们首次出任务，所以也是无可奈何，不过任谁来看都会觉得他们形迹可疑。照这状况来看，迟早会被盗贼发现。

东北七，西南二，东南一啊…………

背后是如同粗糙雕像的陡峭山脉，不可能往那里逃。

不如说，正因为是这样的地形，他们才会直接从正面三方包围猎物吧。

…………该如何分配兵力？

护卫人数本就只有寥寥数人。正常来说应该要往人少的东南方单点突破，但加上要救出皮娜这个必要条件，她所在的位置是敌人最多的东北方。

虽然这么做令人不悦，只能先让雷纳德大人进马车避难，再派出所有护卫赌一把…………

尽管是迫不得已，情势糟到他不得不放弃保护主人。

劳尔愧疚到心痛欲裂，有种即将犯下罪过的感觉。

「我和黑须先生去东北方，艾克赛鲁去西南方，奥里克去东南方吧。」

「让艾克赛鲁对付两个人，他的负担太重了。虽然可能派不上用场，我也去西南方。」

难以置信的发言害劳尔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以差点会变成口出暴言的语气反驳道：

「唯有这件事我绝不同意！我们是保护您的骑士。只要这条命还在，我就绝不允许主人握剑！」

雷纳德腰间挂着细剑（Sabel），但那只是贵族男性用的饰品。

是没有刀刃，黄铜制的假剑（Imitation）。

而且──负责指导雷纳德剑术的他或许没资格这么说──边喝红茶边优雅挥剑的课程内容，压根儿没把实战列入考量。

「可是，这样艾克赛鲁────」

「他虽是见习，好歹也是一名骑士。早已做好会遇到这种事的觉悟。」

「前途光明的年轻人没必要为了我送命。既然如此，大家一起去救皮娜吧。只要团结一致…………」

「万万不可。我们就罢了，您并未装备铠甲。在被弓手包围的状态下，此举无异于自杀。」

主人的提议全是让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下的作法，劳尔无法接受。

岂能让他飞蛾扑火，贸然追求不会成真的理想。

「那────」

两人的意见迟迟找不到妥协之处，小声争执了一段时间。

以主君的安全为最优先的劳尔，以及不想牺牲任何一人的雷纳德。

目的地不同的议论，始终没有交集。

「按照这样的作战计画，最后岂不是只有我一人得救吗！」

「您忘记自己的身分了吗？要是您出了意外，我们注定会被令尊处刑。反正免不了一死，请您答应我想要光荣战死的任性要求！」

得不出结论的争执，不知不觉变得像在斗嘴，宛如两只互咬的野狗。双方不停提出歪理，完全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就说了────！」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交谈，我可以提问吗？」

安静旁观，甚至让人忘记存在的佣兵，不顾礼节地打断了主从俩的紧张对话。

本该为他的失礼之举念他一、两句，雷纳德却发现黑须的氛围跟刚才不同，下意识点头。

「我看你们的态度严肃，这里的山贼有那么强吗？是有名的悬赏犯？」

「什么……？不是，应该没有那么厉────」

「那么，四名武者面对敌人，究竟有什么好磨蹭的？」

他给人的压迫感逐渐增强。声音越来越低，变得像在斥责一般，明显看得出他情绪激动。跟绷紧的丝线随时会应声断裂的感觉类似。

「这就是骑士的作风吗？敌人只不过是山贼，外行人的集团啊。」

他放下交叠在胸前的双臂，向前走出一大步。

雷纳德被他的气势震慑，无意间向后缩去。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默默听讨论，你们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是想测试我吗？」

佣兵再也不掩饰焦躁，加强语气威吓两人。

从未见识过的魄力令雷纳德感到恐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劳尔也无法理解，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时，黑须突然变得面无表情。

「…………算了，太麻烦了。」

闪耀激情的双眼顿时失去光芒，眯成一条缝。

他的表情莫名给人一种失望透顶的感觉。

（插图008）

「劳尔先生，伙伴们叫我听从身为负责人的你的命令，然而如今是这般状况。我既然接下委托，就不能陪你们一直耗下去。雷纳德先生，你等我发动攻击后，就乖乖躲进马车。那么，我要上了。」

黑须从箭筒抽出三支箭，迅速将其架在弦上连射，大喝道：

「艾克赛鲁、奥里克！回来保护马不要被射中！听好，绝对不能让马受任何伤！皮娜小姐留在原地别动！」

草丛里传来几声「呜啊！」的惨叫，一群人从其他方向一口气冲了出来。

黑须扔掉弓，拔出剑，猛然冲入敌阵。

「────！雷纳德大人，请到这边！」

两人为骤变的情况目瞪口呆，回过神后按照佣兵的指示行动。

雷纳德冲上马车，劳尔举起长枪守在车门前，两位见习骑士也前来会合。

「队长！现在是什么状况？黑须先生为何独自冲锋陷阵？」

「我、我们是否该去帮忙？」

他们像水坝溃堤般接连询问，但劳尔的思绪也乱成一团。

「不……我也不清楚。他突然擅自下达指示。」

即使是此时此刻，马车另一侧也仍传出激烈的交战声与呐喊声，从未停歇。不过从混战的噪音听不出来是敌方还是我方。

「你们守好马车！我去支援！」

劳尔将这里交给两人看守，紧急绕到马车的另一侧，以支援佣兵。

然而，他在那里看见出乎意料的画面，不禁伫足。

「劳尔先生，麻烦你解释一下。刚才那段对话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吗？」

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盗贼尸体，以及拿着剑满身是血，朝他释放明确敌意的佣兵。

第二卷 第八话 武士，产生联想

满心期待转变成失望，强烈的失望又转变成爆发性的杀意。

「该、该死！这家伙是怎么样！」

「弓手跑哪去了！被干掉了吗！」

黑须心里涌起想要扑向猎物的冲动，如同一匹恶狼。

因憎恶而增强威力的剑闪穿过敌人的身体，没有停顿半秒。

「他、他好强！围上去宰了他！」

「不行……！太快了────呃啊！」

乱发沾满尘土，鲜血淋漓，黑须像在迁怒般不停挥刀。

一刀又一刀。

刀尖穿过铠甲、衣服，刺中皮肤。

陷进肉里，砍断骨头的触感传达到手臂。盗贼纷纷发出死前的惨叫，血腥味在鲜血喷出前刺激鼻腔，他跟砍倒小树一般，淡然地持续斩杀敌人。

眼里已经只看得见可恨的山贼与鲜血。

看到人影就砍，感觉到呼吸声就头也不回地挥剑。

有种被捧到高处，再被戏耍一番，最后推落地底深处的感觉。

法兰兹他们叮咛过那么多次，在他出发前还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失去理智。尽管如此，他还是发自内心愤怒不已。

◆　◆　◆

在短暂的同行期间，黑须从劳尔的所作所为感受到身经百战的风采，从他的发言感觉到心系主君的强烈决心，慢慢对他产生敬意。

「武士三忘」。

将主君的身体当成比什么都要珍贵的玉体，将主君说的话当成金科玉律付诸实行，将利害得失置之于度外的灭私奉公精神。明白自身的立场，犹如目光绝不从主人身上移开的忠犬，密切注意周遭、体贴入微，以免糟蹋主君的好意。劳尔对雷纳德的态度，用忠臣形容再适合不过，堪称家仆的榜样，值得赞许。

自称见习骑士的两人也是讨喜的年轻武者。

为力量不足的自己苦思，为缺乏经验的自己感到羞愧的模样，在年长者眼中十分可爱，有种看着看着，会忍不住想给几句建言的青涩感。年轻人特有的苦恼与纠结乃必经之路。即使是上万人跨越过的平凡烦恼，黑须很能体会那股沉重的心情，甚至会感到怀念。

只要在劳尔手下认真磨练，这两朵花蕾将绽放成优秀的武者。

跟伙伴所说的预先评价一样。

看来骑士这个身分跟武士有许多共通之处，每次跟他们交谈，都有种难以言喻，类似思乡情绪的感受袭来。

侍奉黑须家的御家人大多性情粗暴，全是脾气差劲之人，因此能够近距离观察别人的家臣，感觉相当新鲜。

既然是值得他们献上忠诚的人，这位叫雷纳德的文弱书生，肯定也有不为人知的魅力。黑须原本这么认为。

然而──────────

正因为面临生命危机的紧要关头，人类才会露出本性。

「让艾克赛鲁对付两个人，他的负担太重了。虽然可能派不上用场，我也去西南方。」

「唯有这件事我绝不同意！我们是保护您的骑士。只要这条命还在，我就绝不允许主人握剑！」

…………废话连篇。

黑须冷眼看着争论不休的两人。

一遇到敌人，他们就开始像在演戏般，一个说「我会赌上性命保护您」，另一个说「不准你为我而死」，完全没有要应战的迹象。

「事后诸葛乃懦弱武士」。

双方的意见都有道理，不过想要长篇大论，也得看时间及场合。

情况十万火急。与其担心未知的将来，先处理眼前的问题才符合常理。

被大量敌人从三方包围的情况下，我方无法阻止敌方单方面派出援军。

此外，拖太久的话，敌人的目的可能从掠夺转为歼灭。

他们或许以为现场的十人就是全部敌人，不过越晚做决定，情况显然会对我方越不利。

这段无意义的议论究竟要持续到何时？

以黑须的经验来看，劳尔一个人即可打倒这群人，不费吹灰之力。他们的对话无异于大象在夸口说要拼上性命跟蚂蚁战斗，可笑至极。

「……………………」

肩胛骨的中心附近像被针刺般颤动着。这群山贼（小虫子）举弓瞄准他，伴随明确的杀意传来。

令人不快────不只是这点程度。

简直毫不掩饰。

那家伙是连我们都杀得掉的武者。

那男人的生命由我们掌握，随时都能轻易杀掉。

被害虫如此看待的耻辱，以及必须承受耻辱咬牙忍耐的状况，释放了潜藏在心中的情绪，如同烈火燃烧般点燃了激情。

干脆无视这段愚蠢的对话，直接杀入敌阵吧。

黑须甚至产生这种冲动。

他的耐心比一般人少。能够容纳的怒气早已濒临极限，比丝线更细、原本就容易断裂的心绪所构成的纤维，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开始断裂。

尽管如此，同伴们再三嘱咐他绝对要听从骑士的命令，因此他一直默默听着这段无意义的对话，乖乖等待指示。

然而────……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旦意识到，各种疑惑便接连浮现脑海。

以劳尔的力量而言，这种程度的小喽啰根本不足为惧。

虽说敌人从三方将他们包围，还有黑须和两位见习骑士在。

没道理犹豫要不要战斗，他完全想不到原因。

如果负责指挥的人是法兰兹，应该会立刻判断开战。

争取时间……？在等什么？

黑须想起一件事，默默开始联想。

『负责人是我朋友，我会再警告──再跟他说明一次。这样如何？』

离开佣兵公会前，莎莉亚这么说。

『我在这次的视察行程中担任护卫的负责人。』

初次见面时，劳尔这样自我介绍。

他瞥了一眼废话连篇的骑士，马上又移回视线。

代表这男人握有跟黑须有关的情报。

雷纳德恐怕也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就是莎莉亚对黑须抱持敌意。

不意外。即使她没表现出来，黑须可是好几次想要杀死她的人。

那女人派出怨灵诅咒他都不奇怪。

那么，那家伙会怎么跟别人介绍我？

黑须虽然没有自觉，伙伴们都说过他性情凶暴、战斗狂，以及好战。

假设她将这样的评价告诉这两人。

────这些家伙莫非在观察我会如何行动？

若要判断他是否好战，应该会观察面对敌人时，他能忍耐多久。

跟训练狗耍把戏一样，故意将饲料放在面前，要它等待。

主观的假设在心中不停扩大、增殖，迅速产生某方面的可信度。

黑须得出结论。劳尔或雷纳德，抑或两个人都在测试他。

这个可能性或许只是空想，在这边推测或许只是徒劳无功。

不过，尽管如此──────

岂有此理…………！

全身立刻变得像结冻一样冰冷，唯有大脑点燃了烈火。

来到这里的途中，他跟魔物交手过好几次，理应已经展现足够的实力。

他可以理解委托人对护卫实力存疑的心情，但没道理连他的性情都要受到测试。

更遑论在有皮娜这个非战斗人员的情况下，居然想做出那般危险之举，所谓骑士就只有这点程度？跟佣兵公会的那群人一样，是没有骄傲，没有矜持，只懂得战斗的野人吗？

黑须的想像到此为止，一直压在心底的怒火瞬间突破极限。

物以类聚。跟同类型的人容易成为朋友一样，绝望总会引来绝望，饥饿总会引来饥饿，战争总会引来战争。那女人介绍的男人，果然也只是她的同类。

伪装忠臣的假武者。

连对主人进谏的能力都没有，骄奢的随从。其器量之狭窄显而易见。

这种人知道敌人比自己强大后，会夹着尾巴落荒而逃；面对除此之外的对象，必须遵循常识行动的弱小敌人时，却爱编造一堆歪理以口服人。

只为了仗着自己的身分鄙视他人，沉浸在快感当中。

不晓得他们要羞辱人到什么地步才满意，但如果他们真心相信每个人都被常识束缚，受到羞辱也会因身分差距的关系乖乖听话，未免太过愚蠢。

该告诉他们，世上存在为了贯彻自我，不惜将胜负与生死置之度外的人类。

努力建立的信任跌至谷底，对他们抱持的某种情绪发出声响碎裂，烟消云散。

身体深处烫得像在燃烧。

装出一副正经模样的骑士，以及甩乱金发的贵族，都让人觉得是在激怒自己。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交谈，我可以提问吗？」

黑须竭尽全力压住满腔怒火，努力用平稳的语气打断两人交谈。

第二卷 第九话 骑士，说服佣兵

「劳尔先生，麻烦你解释一下。刚才那段对话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吗？」

「────！」

佣兵开口的瞬间，劳尔从头顶到脚趾，全身竖起寒毛。

足以贯穿心脏的粗暴杀意，跟在安基拉的城门前见识到的截然不同。强烈到劳尔这位身经百战的老江湖，背上都渗出冷汗。

被龇牙咧嘴的猛兽当成目标了。近乎确信的感觉猛然袭来。

「为何沉默不语？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佣兵握着还在滴血的剑，一步步走近。

连铁臂都能贯穿的锐利视线，闪烁着轻蔑与威吓的光芒。

「……………………」

他的眼神如同俯视罪人的处刑者。

散发凝重氛围的魄力，从劳尔口中夺走辩解的话语。

想别过头，黑须的视线却缠着他不放。彷佛全身被牢牢束缚。

弥漫杀气的异常空间。

黑须一脸「敢随便找借口敷衍我，我就杀了你」的样子，走下马车的雷纳德和两位见习骑士也僵在原地。

这名男子────杀过人。

而且不少。不计其数。

就算是佣兵，这样也不正常…………！

劳尔判断让这名男子接近主人太危险，站到雷纳德面前举起长枪。

「黑须先生，冷静点。为何突然发火？我们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总之，先把剑收起来。」

他如同在安抚一匹悍马，努力让语气保持平静。

「没、没错。我不明白你生气的理由。『刚才那段对话』究竟是指──────？」

主人吓得脸色苍白，用颤抖的声音跟着抗辩。

他们听从莎莉亚的建议，胸怀敬意跟他相处。

实际上，亲眼目睹佣兵的实力，劳尔的确对他产生了信任感。

他深信他们没有做任何会让黑须敌视他们的行为。

「当着敌人面前讲出那么多废话，你们是认真不知道原因？……要装傻就算了。这个委托我不接了。马我留在这，接下来你们自己看着办。」

语毕，佣兵甩掉剑上的血液，转身沿着原路折返。

盛气凌人，气冲冲地大步走远，完全没有要回头的迹象。

「黑须先生，请等一下！肯定有什么巨大的误会！」

「我、我们绝对没有侮辱你的意思！请你见谅！」

两位见习骑士展开双臂挡在佣兵面前，拼命试图说服他。

一行人离开安基拉才过短短半天。

考虑到这里离拿巴尔的距离，剩下的路程实在不可能凭他们几人的力量走完。

佣兵在此处离队，等同任务失败。

「我不是说你们，是那两个人。在战场上测试人无礼至极。没打算保护护卫对象的负责人，以及没打算让人保护的护卫对象。谁有空陪你们演这出闹剧。」

黑须骂了句：「给我滚。」推开两位见习骑士，强行前进。

劳尔见状也冲过去想阻止他，身后却传来严肃的声音，令他反射性停下脚步。

「黑须先生，求你了。请听我解释。」

「主人，别这样！您怎么能这么做……！」

回头一看，他的主人跪在地上，额头贴地。

皮娜抓住他的肩膀，试图阻止那身为贵族绝不该有的行动，但雷纳德只是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雷纳德身上。

「身为安基拉家的一员，我有义务去拿巴尔一趟。那个愿望，光凭我们的力量肯定无法实现。前方路途，我们依然需要你的协助。拜托了────！」

「……………………」

彷佛在哭泣，彷佛在求助。将自尊心抛诸脑后，诚心的哀求。

佣兵不晓得是不是被触动了，他沉默数秒，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我不了解这个国家的贵族……不过无论是否为贵族，男生都不该随便向人磕头。我感受到足够的诚意。可是，是否要继续委托，得等你们解释完再说。」

一行人劝收起杀气的黑须坐上椅子，劳尔向他解释他们完全没有要测试他的企图，以及侮辱他的意思。

不是为了使自身的行为正当化，而是老实说出真正的想法。

「佣兵公会的老狐狸女（白皮肤女）没有说我坏话吗？」

劳尔自认已经诚心诚意传达了真心话，佣兵却仍旧一脸纳闷。

简直像熟练的大商人。不畏惧对方地位，通常会难以启齿的话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只会在真心服气时同意对方的意见。

「不，莎莉亚会长说的是────」

事已至此，劳尔没有笨到隐瞒实情，招致他的反感。

他将老友的叮咛如实转达。

「虽然省略了一部分…………大致符合事实。」

黑须本来打算不回安基拉，直接前往北方的战地取下那女人的项上人头，但他决定暂时改变想法。不知为何，他带着非常遗憾的表情。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劳尔先生，以你的实力，那点程度的敌人不足为惧，为何如此惊慌？」

「那是因为……」

雷纳德瞥了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劳尔一眼，接续这段对话。

「黑须先生，事关安基拉家的秘密，所以由我说明吧。」

雷纳德所说的是一般人无从得知，堪称贵族社会阴暗面的内幕。

◆　◆　◆

法拉斯王国自古以来有着「魔法才能是上天赐予的祝福」的观念，近年开始被曲解成「魔法的强度证明了那人有多么受到上天宠爱」。

「贵族的阶级高低，要以被上天选上的魔法才能来决定」，类似选民思想的想法，现在在王侯贵族之间扩散。那股风潮在捍卫国境不受外国侵犯的领主贵族之间尤其显著，没有魔法才能的人会被嘲笑是废物，甚至被骂没资格当贵族。

在这样的社会风潮中，生于安基拉边境伯爵家这个名门的雷纳德跟其他兄弟不同，他没有魔法才能。

五岁在教会调查适应性后，家人便将他塞给甚至没接受女仆教育的兽人奴隶的小孩皮娜照顾，父母兄弟彷佛把三男当作从未存在过。

尽管他们没对他施暴，家人对他说的话总是带有侮辱及轻蔑的意思。

冰冷的语气与嘲讽的笑声，每天都如针雨般从天而降。

白天因为不得不笑的关系，只好硬扯出僵硬笑容；晚上跟皮娜一起在被窝里哭泣。努力用小小的手掌捂住彼此的嘴巴。

回顾往昔，那段时光说不定连人生都称不上。

真的就是如此悲惨，甚至让他不想再活下去。

日复一日，无时无刻都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看别人的脸色做事。

慎重、胆小，避免掀起风波。

害怕明天的到来，不断向抛弃自己的神明祈祷朝阳不要升起。

年满十岁前的幼儿期记忆仅此而已。

恐怕在那时候，雷纳德就开始走向死亡。

心脏在跳动，心扉却关得紧紧的。会呼吸，也会吃饭，却不再微笑。

无所事事地长大，兄弟离家前往王都的贵族学院就读后，情况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有他一人被家庭教师盯着，连踏出家门的资格都没有，与漠不关心相去不远的放任主义。

他从未参加过上流社会的活动，因此安基拉家生了三男的事实随着时间风化，附近的贵族与安基拉的居民都逐渐遗忘他的存在。

雷纳德年满十五、正式成年时，家人帮他找了新的护卫。

前骑士团长劳尔·巴列斯特罗斯。

不，用「被分配到这」、「沦落至此」来形容或许更加贴切。

劳尔拿安基拉当据点，作为使用强大无比的强化身体（Boost）神迹战斗的骑士在王国各地大显身手，名震国内外。

就这样，他平步青云，年纪轻轻便得到骑士团长这个重要的地位，可谓理所当然。

那是人人称羡的辉煌人生。某天，一帆风顺的日子突然划下句点，毫无征兆。

他无法使用魔法了。

那是在魔法师界十分有名的不治之症──魔失病。人们认为原因在于「亵渎神明，失去了上天的恩宠」，真伪不明。

即使如此，劳尔依旧不断挣扎，试图履行骑士团长的职责。

他告诉自己，肯定只是暂时感冒，睡几天就会恢复原状。

无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劳尔不晓得是不是真的被上天抛弃，失去魔法的数个月后，接着换身体无法自由行动。

明明没有感到恐惧，一站到敌人面前就会全身僵硬，思考迟缓。

症状近乎于发病，与自身意志无关，毫无预兆，也没有反应时间。

至今以来如同身体一部分的长枪，忽然变得陌生，彷佛用来操控四肢的地图在不知不觉间遭到窜改。

心脏反覆不受控制地跳动，呼吸困难，脑内像是装满了水，思考速度变得缓慢。

虽说无法对抗，又不能逃避。

对倚靠战斗维生的人而言，跟宣判死刑一样致命。

原本甚至有人说他能以一敌千，如今却变得连面对数只小鬼（Goblin）都会迟疑。

失去力量的豪杰，成为别家的贵族及武士的嘲笑目标。

人们说他是抛弃信仰，与神明为敌的渎神者。说他是将灵魂卖给恶魔，堕落的暗黑骑士。

用看待脏东西的眼神注视他，再也没人敢靠近他。

劳尔承受不住被蔑视的痛苦，辞去团长之职，想归还骑士爵位，领主却顾虑外界眼光，驳回他的要求，将他让给了雷纳德。

从那天起，雷纳德就因为「有护卫就给我帮忙处理政务」，被迫接下各种肮脏的工作。

仅凭三人之力东奔西走，屡次遭遇危险。

劳尔三番两次向领主请愿增派护卫，对方却只勉为其难送了两位刚成为见习骑士的年轻人。

◆　◆　◆

「所以，我不是没打算让人保护…………而是自认自己不值得让人拼上性命保护。」

雷纳德初次跟人讲述生平，讲到一半就变得像在自言自语。

不过，再怎么用言语说明，他的心情大概连一半都传达不了。

雷纳德一副心死的样子贬低自己，皮娜则泪流不止地陪在他身旁。

他长年遭受鄙视，已经身心俱疲到不会觉得痛苦。

自尊心被人澈底蹂躏后，再也无法修复。

「我应该是太依赖魔法了。失去力量、失去地位，连自信好像都丢失了。身体不听使唤，导致我养成一遇到意外就会陷入沉思的习惯，不能怪你怀疑我在放水。」

劳尔脸上浮现自嘲的笑容，眼里同时闪过深不见底的绝望与后悔。

再怎么在人前展现骑士风范，终究是个只会丢人现眼的渣滓。

有时还会突然意识到自己依赖过去的荣光，陷入想结束生命的自我厌恶之中。

可怜得如同被手指按住的蚂蚁，以可笑的姿态垂死挣扎。

连小丑都不如。

「「……………………」」

站在后面听见这段对话的两位见习骑士哑口无言。

他们对两人的境遇一无所知，纯粹是听从父亲的命令侍奉雷纳德，接受劳尔的指导。

对于那个状况没有抱持任何疑惑，只顾着锻炼自己，也不会想了解主人及教师的过去。

耳朵内侧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那是因羞耻而血液沸腾的声音。

…………未免太没用了吧。

朝夕相处，一直共同行动，为什么没发现？

他们那么痛苦，一直在受苦。

因为侍奉主人的时间不长？那不过是借口。

肯定在某处看得出征兆。能够察觉的征兆。

即使是难以察觉的细微征兆。

不去关心最该关心的人，故作无知。

彷佛事不关己，无视他们的呼救声，佯装没有听见。

多么窝囊的随从。不对，这种货色连随从都称不上────────

自身的思虑不周，令两人感到强烈的自责与羞愧，无法抬起盯着脚边的视线。

第二卷 第十话 骑士，被武士说教

在皮娜的啜泣声中，始终板着脸倾听两人说明的佣兵开口说道：

「雷纳德先生，我接下这起委托，是因为对你有兴趣。」

他将抱在胸前的双臂放到桌上，探出上半身缓缓道来。

「我也是日本这个国家的领主三男。身为境遇相同之人，我想确认这个国家的贵族是什么样子。」

佣兵首先表明自身的来历。

像在自我介绍般，自然又轻描淡写，然而──────

「「…………！」」

过于出乎意料的内容，吓得雷纳德一行人差点跳起来。

从那独具特色的外表来看，大概猜得到他八成是外国人，但他们作梦都没想到是贵族阶级。

他又接着做出荒诞无稽的发言。

「黑须」这个名字是姓氏，他的身分是武士。

地位和贵族相去甚远。

他是在外修行时误入这个国家。

有种在听遥远国家的寓言故事的心情，不过侃侃而谈的他说起话来太过流畅，不像在说谎。

「在我的故乡也有『不能战斗的武士分文不值』这句话。可是这句话的战斗，不是单指上战场。政治、建筑修缮、写作、算数……也意指在各领域的斗争。意即无论采取何种手段，武士的价值在于是否拥有保护领地领民的能力。简单地说就是适得其所，每个人能大展长才的地方都不同。」

佣兵看着雷纳德，目光如炬。

眼神跟拿剑的时候比起来，感觉温柔几分。

「听完你这番话，我认为这个国家的贵族价值也在于此。你说过负责捍卫国境的贵族，更在意能够使用魔法吧？以我所见，应该是源自于能否在用来保护领地领民的战场上活跃。我也知道讲这话很失礼，不过这个国家的贵族，是不是搞混目的与手段了？为了达成『保护国家』的目的，需要『魔法』这个手段对吧？我认为用来达成目标的手段，不限于魔法。否则日本全国的人才都只配叫做无能。」

历史变迁导致人们对于魔法的认知产生差异，鲜少有学者指出那不合理之处。

他并非站在学术角度提出见解，只是纯粹觉得荒谬。

因为他在最后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补上一句：「愚蠢至极。」

这句话与其说嘲笑王国的风俗传统，更像下意识说出浮现脑海的话语。

「倘若世上存在十全十美、完美无缺的人，那可一点都不有趣。那个人想必会被当成现人神供奉。然而实际上，有强有弱才是人类。单凭区区一个缺点评断人类价值，视野未免太狭隘了。护国士兵需要的是自觉，不是资格。该看的是那人是否拥有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国家的坚定决心。意志不坚的魔法师再多，都不可能保护得了国家。」

他下达结论，语气中带有些许嘲讽。

「…………………………」

身为王国贵族的一员，这时本来应该要反驳一、两句才对。

可是，佣兵直截了当地批评贵族，令雷纳德心生动摇。

有某种情绪在心底蠢蠢欲动。

一直压抑住的不明情绪，像被触动似的冒出头来。

从小被排挤，被当成家畜对待，一直被说是没用的废物。

在他狭窄的交友圈中，只有皮娜和劳尔愿意否定这个说法，但每当两人鼓励雷纳德，他都会隐约感觉到一丝同情，认为自己更加可悲。

可是现在，黑须认为贵族的价值并不在能否使用魔法。

不将拥有地位之人的威权放在眼里，也不会加以顾虑的这名男子。

短短数分钟前还与他们为敌，对他毫无怜悯之情的这名男子。

如此断言。

「可是……没有魔法才能，在当今的贵族社会活不下来，这件事也是现实。」

他觉得在远方看见一盏微弱的灯火。

然而，一阵风灌进脑袋，眨眼间就变回熟悉的黑暗。

「即使有坚定的决心，社会────家人八成也不会接受那种生活方式。」

吹熄渺小希望的，是浮现于脑海中父母兄弟的面容。

如果无法解除的自我暗示叫做诅咒，它无疑属于那一类。

「为何要提到家人？这是你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能由自己决定吧？」

「没办法……我什么都决定不了。」

「不对。不管怎么做，都是你自己的选择。遵从贵族的价值观而活也好，随波逐流也罢，都是你自己决定的结果，与他人无关。别把责任推到家人身上。」

那肯定的语气直接否定了他的意见。

不过，像是带有温情的教诲，与熟悉的冷漠斥责不同。

「我刚才说的『自觉』就是那个意思。别在他人身上寻求活着的理由。别去依赖连是谁决定都不清楚的标准，按照自身的知识及经验，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这样就够了。要不要把我这番话听进去，也由你决定。这是你自己的人生，没必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也就是说，他想表达的应该是这个意思。

至今以来相信的贵族价值观是别人的观念，只不过是现学现卖。

以为只有此路可走的人生，其实还有许多选项。

而结果不是任何人造成的，说不定是应该做出选择的我自己────────

「再相信自己一点吧。如此一来，该走的路就会自动出现在眼前。」

昏暗的内心再度照进一束光。

火热的冲动涌上喉头，全身颤抖不止。

「有……我能做到的事吗？我没有任何专长。连这么没用的我，都能为了保护安基拉做些什么吗──────」

「会吗？」

佣兵疑惑的表情，夸张得像是刻意装出来。

「那么，领主有办法跟你一样，仅凭三人在危险的街道上前进吗？大哥有办法为了女仆和见习骑士拼上性命吗？二哥有办法为了达成任务，向人下跪吗？」

他没有等雷纳德回答，接连提问。

「连今天刚认识你的我，都觉得有只有你才做得到的事。自身才能在别人眼中意外显眼。跟你一起长大的皮娜小姐，应该很清楚你的优点吧？」

「主人的优点，我一个晚上都讲不完。」

皮娜频频点头，立刻回答。

「我认为贵族的价值不在于『有无魔法才能』这种绝对性要素，而是懂得善用不同优点的相对性要素。简言之，你只要用你自己的方式达成目的即可。」

雷纳德再也控制不住泪水。

虽然是由「武士」这个身分陌生的男人给予的忠告，如此就已经足矣。

对于自身的存在意义从未受到肯定的人来说，太过足够了。

佣兵说，他可以自己做决定。也承认，有只有他才做得到的事。

对方将他觉得「没用的我也只能做到这点小事」的部分，称为才能。

他的一字一句都蕴含崭新的意义及重量，传到心中。

雷纳德承受不住蜂拥而至的喜悦之情呜咽出声，接着嚎啕大哭。

黑须盯着雷纳德看了一段时间，面向劳尔跟两位见习骑士。

「劳尔先生。还有艾克赛鲁、奥里克。」

听见他的呼唤，三人挺直背脊，端正姿势。

先不论是不是贵族，他对主人说的那番话非常有深度。

至少不是一般贵族子弟说得出的话。

骑士们开始感觉到这名男子并非简单人物。

「我也跟你们一样。我从有记忆起就是武士，听着『要成为不让自己蒙羞的男子汉』这句话长大成人。以我的经验来说，武士和骑士的差异在于生活态度。」

他把手放到腰间的剑上，语带怀念地开始述说。

不是他平常使用的阔剑，而是那把黑色刀鞘，形状奇特的剑。

「我们武士是会为了自己该守护的骄傲，追求死法的生物。为了在诸行无常的人生死得其所，为了必定在当天死去，将每一天活得不留遗憾。小时候，家人每天早上都会告诉我：『每当看见日出，都要做好今日恐命丧于此的觉悟。』」

为了自己的骄傲而死……？

劳尔没有将他的疑问说出口，但他无法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用不着多说，对骑士而言，骄傲也很重要。

从见习时期开始，教师就告诉他们要比任何人都高尚，成为别人的榜样。

目的是成为配得上服侍的主君的骑士，绝非为了自己。

他拥有为主人而死的觉悟。可是，若是为了主人，自己的骄傲顶多是其次。

「我们武士将自身信念当成一条『路』。每个人的路程虽不尽相同，终点必会通往死亡。」

「武士所学到的教诲，最后都会通往死亡。」

他唱歌似的这么说道。

「明知道终点是死，依然要笔直走在自己相信、选择的那条路上，绝不绕路或转弯。前方有障碍就赌上性命跨越，有人挡路就将其击败。那条路────我们称之为『武士道』。果断奔向死亡，我们认为那才是值得骄傲的生活态度。」

不仅不畏死亡，还以主动接近死亡为傲…………

他所说的武士道，确实跟他们的见解不同。

对骑士来说，「死」是最该避免的事。那主要源于信仰，即使再怎么狼狈，都会把存活视为优先事项。骑士在战场上无时无刻都被要求拿出勇气，但他们绝不会甘愿战死，而是将勇敢对抗死亡的恐惧一事奉为美德。

不过，对主人的忠诚心比自身信仰更加重要。因此在所有禁止的死法中──包含自杀──唯有因主人之命而殉职，才会被视为光荣战死。

试图克服死亡恐惧的骑士与以接受死亡为傲的武士────

乍看相似，却截然不同。

「每天竭尽全力地活着，迎接必然来临的死亡那一刻。拿出全力生存，让自己就算今日丧命也不迷惘。身为武士，不想死在被窝里，而是凭借修练已久的心、技、体，壮烈地死于战斗。想在符合自身武士道的死地，陶醉地咽下最后一口气。不用剑的人大概很难理解。我也被骂过疯子……可是，劳尔先生。」

他停顿了一下，直盯着劳尔的双眼。

用那对彷佛能看穿人心、蕴藏锐利锋芒的双眼，就像在瞪视他一样。

「我们诚心觉得他人的意见和评价无关紧要。武士道是自己的课题、信仰、愿望，无时无刻只关注自己。不管别人怎么说，只须在意生活方式有没有让自己的武士道蒙羞即可。一言以蔽之，武士的人生态度就是如此。」

劳尔哑口无言，宛如时间停止流逝。

散发睿智光芒的眼神，明确地传达出他很认真。

不只是思考方式的差异，而是根本上的────行动原理及道德观念的问题。

不是该怎么活，而是该怎么死。

不是死亡的过程，而是活着的过程。

跟主要强调的内容有所关联。

正因为是以死亡为前提，才要在活着时做出不后悔的选择。

没有被人逼迫，责任全在自身。

意即他是自己选择那样的生活方式。

这种思想到底该怎么称呼？

利己主义或刹那主义？

自杀倾向或自我毁灭倾向？

都不对。太创新了，跟他所知的任何哲学概念全部不符合。

莎莉亚理应说过他顽固又无法沟通。

在他心中，真的不存在比自己的武士道更要的事物。

能够若无其事地面对世人的眼光，坚若磐石的信心。不，做到这个程度已堪称疯狂。

他的信念是如此坚定不移，导致自己不重视其他人的意见。

「劳尔先生，你的骄傲是什么？」

「……侍奉雷纳德大人。身为骑士，我以为主人而活为傲。」

他将雷纳德不幸的境遇跟自己重叠，觉得他们同样是不受上天眷顾之人。

要说当中没有忠诚心以外的情绪是骗人的。

从第一线退休后过了好一段时间，他的技术早已退步。尽管如此，他仍未失去骄傲。

「这样啊。那么，你的信念是别人讲几句话就会改变吗？假如领主告诉你可以不用再侍奉雷纳德先生，你会怎么做？」

「这…………」

劳尔为之语塞。尽管将雷纳德视为最后的主人，他是侍奉边境伯爵家的骑士。

只要领主一声令下，他便无法反抗────……

「无法回答吗？那么，我换个问法。假如领主想杀死雷纳德先生，你有办法允许吗？」

「绝不允许！只要我这条命还在，就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雷纳德大人！」

他激动地呐喊。不是思考后得出的结论，像是渗透内心的规则，对身体下达了指示。

没能控制住情绪令他羞耻得全身发烫，然而劳尔发现黑须用温暖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说得好。家臣并非盲信主君之人。被迫付出的忠义毫无意义，必须是自发性。只能向对得起自己骄傲的对象低头。简言之，就是贯彻自己的决定。」

「贯彻决定…………」

「既然你以侍奉雷纳德先生为傲，根本无须听从领主的意见。你不是把边境伯爵家和雷纳德先生放在天秤的两端比较过了吗？武士道……不，对骑士而言叫骑士道吧。你还没办法决定自己的道路该往哪走。可是听你刚才的回答，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吧？」

────这样啊。原来我在犹豫吗？

嘴上称呼雷纳德大人为主人，却下意识看着领主大人的脸色做事吗？

嘴上称呼他是最后的主人，却还以为自己在侍奉边境伯爵家吗？

「确立方向后，接下来要做的只有倾注热情活着。无须畏惧。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即可，别被其他人扰乱心神。」

男子的年纪甚至不到自己一半。听到他的这番话，劳尔神清气爽。脑中的迷雾散去，一扫内心的阴霾。

「这样啊────……这样就行了吗？原来这么简单。」

身为前骑士团长，他太过坚持骑士应有的姿态和理想形象。

有一段时间，他确实表现出了那个形象，一旦失去便令他懊悔不已。

名誉、称赞、喝采。他一直在追求从这双手流失的事物。

不过，其实并非如此。他真的想要的是────────

劳尔意识到过往自己所相信的，仅仅是表面镀上的那层金。

常识崩坏，甚至觉得长年以来模糊不清的世界轮廓，突然变得清晰。

自己究竟要紧抓过去的荣光不放到什么时候？

那样的后悔已经不重要了。

往后的人生，只要努力为雷纳德大人活着即可────────

作为骑士的身分活了五十多年，劳尔在此刻确立了骑士道的方向。

第二卷 第十一话 骑士，发现希望

「原来老师在外旅行十年了啊！真好……！我从未离开过安基拉的领地，好羡慕！」

雷纳德从马车车窗探出身子，跟随行护卫们聊天。

宛如从鸟巢探出头的雏鸟。

虽然这里是不会被其他人看见的辽阔荒野，此举依旧稍嫌失礼。

「就说别叫我『老师』了…………」

伴随叹息声的抱怨传入耳中。

离开遭受盗贼袭击的休息处后，两位见习骑士开始称呼黑须为老师。

他一脸发自内心排斥地制止两人，雷纳德听见后也跟着模仿，黑须最后只得放弃。

头一次看到雷纳德大人露出这般表情…………

兴奋雀跃的模样宛如孩童，劳尔不禁扬起嘴角。

雷纳德停止哭泣后，像是如释重负般的活泼开朗，和从安基拉出发时判若两人。

不是平常那种看了让人心痛的假笑，而是真正的笑容。

负责驾驶马车的皮娜也没有叮咛主人不符礼节的行为，面带微笑。

「那么，修行过程中最让你陷入苦战的是怎么样的敌人？」

「我、我也很好奇！」

只有主人也就罢了，连两位见习骑士都跟小鸟似的吱吱叫着。

劳尔心想：「之后要找时间念他们一顿。」同时也被这话题吸引了注意力。

「苦战吗？我屡次在战场上差点送命……不过最惊险的是去道场踢馆惹火对方，被拿剑的门生包围那次。或是挑战锁链高手，腰部被削掉一块肉的那次。不对，是就寝时遭到忍者偷袭的时候吧───────」

「什么是『忍者』？」

「刺客，这样讲你们明白吗？他们擅长消除气息。我一时疏忽，回过神来已被十几位高手包围。在我伸手拿剑的瞬间，侧腹开出一个洞，我必须一边战斗，一边努力保持清醒，失血过多导致四肢逐渐失去知觉。幸运的是，我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开剑。哎呀，真是场激战。」

「「……………………」」

你瞧，就是这里。黑须指向左腋，语气犹如在分享愉快的回忆，吓得艾克赛鲁和奥里克哑口无言。

「战斗结束后，血液依然没从腹部排出……尽管不愿回忆，那几天我把马粪溶进水喝，催吐后再继续喝，如此反覆。唯有这件事，我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老师是因为身为武士才被盯上吗？是不是其他武家派来的刺客？」

法拉斯王国偶尔也会发生贵族的暗杀事件。

例如利益关系引发的冲突，还有跟继承权有关的家庭纠纷等。

「不，应该不是。直到最后，我都不清楚是谁派来的刺客────我想到太多可能性。惹到谁？还是谁要向我报仇？无论如何，我那几年一直杀人，被人盯上性命也没资格抱怨。」

杀人与被杀，性命被人盯上一事化为日常的人生。一行人想像着他壮烈的人生，无人敢询问：「你至今以来杀了多少人？」

◆　◆　◆

「劳尔先生。」

扎营完毕，众人吃完晚餐时，黑须开口说道。

营火发出柔和的劈啪声，照亮他半边脸庞。

「我对你的症状有些在意。你说身体不听使唤，判断力变迟钝了吧？」

「嗯。可以使用魔法的那段时期，即使没用身体强化魔法，也不影响我战斗……我也不懂原因为何，彷佛忘记如何战斗的感觉。」

他造访王国各地的治疗院，请有名的神官和小达人（Adeptus Minor） 级的魔法师诊断，结果没人治得好。帮他使用治愈神迹的魔法师判断「不属于身体方面的伤害，因此无计可施」，劳尔因此沉溺酒精，每晚枕头都被悔恨的泪水濡湿。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遭遇不幸，当时的他脾气暴躁得连团员都不敢靠近。

「果真如此。我对那症状有印象。」

「什么！」

黑须还住在老家时，长兄曾为类似的症状所苦。

当时医生也诊断不出原因，却以某件事为契机而突然痊愈。

「家兄从战场归来后就恢复正常。他拼死投身于战斗，回过神时已恢复原状。据家兄所言，他感受到命悬一线的滋味，身体想起了该如何行动。」

「原来如此……的确，自从身体变成这副德行，我都尽量避免参加危险的战斗。侍奉雷纳德大人之后，虽然有过几次惊险场面，还不至于做好死亡的觉悟。不过，战场啊────……」

目前北部有开战征兆，可谓绝佳机会，然而抛下该保护的主人独自前往战场，并非骑士应有的行为。

「我有个建议，要不要跟我打一场？你也确立了骑士道的方向，不可一直在原地踏步。」

黑须的脸庞看起来耀眼无比。用不着说明，当然与火光无关。

劳尔脑中浮现「他果然是战斗狂吧？」的疑惑，为这个建议感到不解。

以黑须的实力，想将他逼到生死边缘易如反掌。然而，长年以骑士团长身分驰骋沙场的经验，帮助劳尔锻炼出不会因为小伤就动摇的精神力。

既然是做好死亡觉悟的激战，免不了要以重伤为前提互相残杀。

「若能治好身体，我求之不得。但我不方便在护卫任务的途中受重伤────」

「放心。无须受重伤，我也能让你充分体会死亡的滋味。」

黑须目露凶光，咧嘴一笑，劳尔被他的气势震慑，身体微微后仰。

只有嘴角高高扬起、露出犬齿，宛如恶鬼。

他第一次看到黑须的笑容，狰狞得让他后悔为何要看。

「试试看嘛，劳尔！如果可以治好你的病，我赞成！」

主人两手一拍，彷佛在说真是个好主意。

「既然您这么说……黑须先生，可否麻烦你？」

「无妨。我也对骑士的武技颇有兴趣。」

他对团长之位已无留恋，未来要废寝忘食地对主人尽忠。

这样的人生足矣。

可是若想保护主人并派上用场，无论如何都得取回当时的力量。

如果是为他驱散覆盖内心乌云的这名男子，或许有办法治好穷尽各种手段都不见恢复征兆的身体。劳尔心中亮起微弱的希望之光。

「那、那个，老师！可以请你也帮我训练吗！」

「什么──！奥里克，你太卑鄙了！那我也要拜托老师！」

不知为何，连两位见习骑士都跟着报名。隔天，由黑须主导，以训练为名、恶梦般的蹂躏惨剧正式揭开序幕。

第二卷 第十二话 骑士，略感后悔

「挥剑的时候别闭眼。再一次。」

「我、我不行了……头好晕…………」

奥里克把剑插进地面，如同发条人偶摇摇晃晃地蹲坐在地，当场吐出胃里的东西。皮娜急忙拿着水壶跑来，轻抚他的背。

「「……………………」」

酸臭味弥漫周遭，劳尔和艾克赛鲁的表情却没有丝毫不悦，而是写满同感。今早吃的玛芬残渣，在红土地面溅出一大滩水渍。

「奥里克，你就这样听我说。跟人交手时，最重要的是排除犹豫。做好杀死对手、被对手杀死的觉悟，对习武之人而言乃基础中的基础。携剑等同表明『我有所觉悟』，无须顾虑。积极瞄准对手的弱点，攻击守备薄弱的部分，不用留情。瞬间的犹豫足以害死你的同伴或主人。」

黑须的谆谆教诲，肯定没传到发出蛙鸣，正在呕吐的奥里克耳中。

「队长……我再也────」

「别说……是我们要求他帮忙训练。身为骑士，事到如今岂能喊停。」

两人悄声说道，丝毫不介意铠甲上的泥土。

过了一晚，骑士们趁休息空档跟黑须切磋。当然由于不能疏于原本的任务──担任护卫，雷纳德跟皮娜也在旁观战。

起初黑须提议进行赤手空拳的格斗战，以避免受伤，可是碰到他使出前所未见的招式，劳尔一行人连防御的时间都没有，单方面遭到蹂躏。

训练过程中，黑须越来越不高兴，开始抱怨训练强度不足────目前正在举办三位骑士轮流攻击手无寸铁的他，如此疯狂的模拟战。

「我接受训练时，曾觉得队长跟鬼一样残酷……黑须老师是恶魔啊。」

艾克赛鲁摩擦着发疼的左肩，含泪抱怨。

不久前轮到他接受锻炼，但是转眼间就被压制在地，黑须使劲将体重施加在他身上，导致他肩关节脱臼。他这辈子第一次尝到这么痛的滋味，误以为骨头断了，在主人面前发出凄厉的哀号…………觉得自己既丢脸又没用，真想直接从世上消失。

虽说他很快就得到治疗，身体仍隐隐作痛，澈底丧失斗志。

「你们还算好……！他连投降机会都不给我……！」

黑须对劳尔格外无情，在他昏倒前都没停手。

劳尔屡次因为头部受创而失去意识，每次都被黑须用水泼醒，逼他醒来继续训练。

如同昨晚的宣言，他们都没有受重伤，却已心力交瘁。

「没办法，接下来换劳尔先生。」

劳尔闻言，反射性瑟缩一下。

黑须的矛头突然指向他，大概是放弃那只只会呱呱叫的青蛙了。

他脸上写着「动作快」，于是劳尔勉为其难地拿起长枪。

他深吸一口气。

放下头盔的护面（Ventail），敲了几下心脏附近打起干劲。

「怎么了？放马过来。」

「………………」

他将黑须的挑衅置若罔闻，透过护面缝隙（Slit）小心翼翼地凝视他，脚底在地面上摩擦，慢慢测量对长枪有利的距离。

面对手无寸铁、杵在原地的对手，也许有人觉得如此保守实在难堪，但劳尔亲身体会过，万万不可让这名男子靠近。

「接招！」

在他放声咆哮为自己打气时，黑须的身影从视线范围消失。

又来了……！跑去哪了！

将整张脸覆盖的樽型盔（Full Face Helm），为了换取防御力，牺牲了大部分的视野。

即使劳尔目不转睛地盯着黑须，他每次都会如同一阵烟忽然进入视线死角。

黑须使用的是放松膝盖，彷佛跪地的独特步法。他踏出第一步的速度太快，根本无从应对。

另一个棘手之处在于他的那身黑衣。拜那件宽松衣物所赐，最关键的手肘、膝盖、肌肉的动作都被遮掩，无论如何都会慢半拍才反应。

「唔……！」

怎么办？怎么办？自言自语声扰乱了他的思绪。

离发作的时间所剩无几。

原本就狭窄的视野，因无法平息的混乱变得更加狭隘，专注力提升到了极限。他绞尽脑汁，思绪反而纠缠一块儿，令他无法思考。

「劳尔！后面！」

「往、往左边移动了！」

「在下面！队长，快攻击！」

「──────！」

他听从观众的指示环顾周遭，却什么都没看见，只能举起长枪，往附近乱挥一通。

炙热的呼吸闷在头盔内侧，让人十分烦躁。

他停止动作想推开护面的瞬间──后脑勺传来一阵冲击。

「我不是跟你说过，别在意其他人的声音吗？」

一击又一击。

眼前的景物天旋地转，平衡感失常。

他意识到自己中招，全身无力，意识逐渐模糊。

「啊…………」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别人的声音。

视野慢慢融化，糊成一团。光是站在原地都觉得反胃。

袭向头部的冲击共五次────……接下来，他便什么都记不清了。

「劳尔！」

雷纳德冲向遭到痛殴的忠臣，毫不介意会弄脏膝盖，跪到地上急忙帮他脱掉头盔。

虽然他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吃了好几发肘击，幸好看起来没有流血，雷纳德松了口气。

「只是昏过去罢了，很快就会醒来……水壶在哪？」

黑须散步似的走向皮娜，大概是还想让劳尔继续战斗。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雷纳德连别人昏倒的样子都是第一次看见，老实说他非常焦虑。

他的训练有许多让人觉得是不是真的想下杀手的部分，雷纳德担心得无法默默坐着旁观。话虽如此，他能做的也只有鼓励大家。

纵然理智上明白是为了治疗劳尔的心病，什么忙都帮不上让他心焦难耐，只能含泪不停抚摸劳尔的脸颊。

◆　◆　◆

「老、老师，刚才那招投掷技，是日本的武术吗？」

一行人走在路上，讨论休息期间进行的模拟战。雷纳德也积极参与对话，旅程变得热闹无比，跟昨天截然不同。

「那叫铠组讨术，用来对付你们这种装备大铠的敌人。跟甲胄武者交战时，光打倒一人剑就会废掉。本来要在把对方压制在地后，用短刀或穿甲刀给予致命一击。」

「致、致命一击……那个，要往哪里刺呢？」

奥里克观察自己的全身，纳闷地询问。

就算是大量生产的廉价品，好歹是配合各部位调整过尺寸的铠甲。

怎么想都不觉得刀刃刺得进去。

「铠甲再怎么厚重，只要摔倒在地，就会漏洞百出。腋下一览无遗，胯下毫无防备。杀死敌人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如果你想实际验证，可以在下次休息时试试。」

「…………原来如此。我、我试看看。」

艾克赛鲁感觉到好友紧盯着自己，策马接近劳尔。

「队长，骑士也有那类型的招式吗？」

「不，『下马抓住敌人』这行为本身就会被骂不像样。身为骑士，使用格斗术不太会受到肯定。战斗时大多使用战棍（Mace）等专门对抗甲胄的打击武器。」

法拉斯王国的骑士倾向不使用格斗术或远距离武器，大部分的人都以长枪为武器。

既然叫骑士，自然将重点放在骑兵战，因此长柄武器格外受到喜爱。

话虽如此，马只先在战场上战死，或地点位于不方便挥舞长枪的狭窄室内的情况也不罕见。以防万一，骑士会佩剑作为备用武器，不过由于太长的剑会妨碍骑马，骑士团明确规定了可以挂在腰间行走的长度。

「武士没、没有关于武器或武术的限制吗？」

「只要能在战斗时派上用场，任何手段我们都采用。掌握各种武术的用法，学习各种武器的长处。办不到的武士代表他经验不足，会被鄙视。正因如此，我很享受这个国家的生活。不仅有从未见过的武器和武术，还有魔法。」

或许是因为讲开了，稍微能从冷漠的黑须脸上看出表情变化。

刚才那是他特有的兴奋语气。开始吹口哨或哼歌前的好心情表现。

「老师不会魔法吧？那你还会对魔法好奇吗？」

「当然。单挑的话，我不认为魔法师足以构成威胁，可是在战场上，他们想必十分威猛。我目前只看过火魔法的魔法师，哪天还想跟其他属性的切磋一番。」

「毕竟魔法师（他们）基本上不擅长近战。用法杖以外的武器战斗，有时还会被嘲笑是魔法技术太差。我也常被人嘲讽是假魔法师，或许是因为战斗时只会用身体强化的魔法。」

纵然不只这个原因，总而言之，劳尔跟魔法师公会一直合不来。

他甚至忘记最后一次去那里露面是什么时候。

「骑士以赤手空拳为耻，魔法师以近距离战斗为耻吗？我不否认那类型的坚持，可是……这国家似乎很多人有刻板印象，贵族对魔法的观感也包含在内。跟我同队的魔法师起初也不擅长近战，等她学会柔术及杖术后，即可只身对抗猪鬼（Orc）。就是第一天帮我送行的帕梅菈。」

劳尔惊讶得频频眨眼。

「居然────那么纤瘦的小姐吗？」

记得他的队伍是E级。也就是跟猪鬼同级。

若是战士职业，他的感想只有一句「挺厉害的嘛」，换成魔法师就有点难以置信了。

「跟猪鬼近身战斗？魔法师吗？」

「冒、冒险者真厉害…………」

跟劳尔被视为异类一样，这国家普遍认为魔法师属于后卫。

攻击前通常要耗时准备，也不能近距离使用会波及自身的大招，一旦距离拉近便无计可施。

在擅长用剑或长枪作战的人眼中，懂得近战的魔法师乃极度棘手的敌人。

「那么，会挑选『手段』的安基拉人，比其他国家或领地的人弱吗？」

雷纳德不安地提问。

看来主人在正面意义上受到黑须的影响，视野变得辽阔。

「不好说。我刚来这个国家，就算要比较，我也不清楚其他领地的状况。不过，安基拉附近不是有个叫某某帝国的敌国吗？既然如此，大概没问题。」

众人闻言面露疑惑。

「呃……这件事跟附近有敌人有什么关系？」

「对人民来说，外敌纯粹是麻烦，对为政者而言则并非只有坏处。敌人近在身旁，军队就不会大意或疏于锻炼，武家在施以处分时更谨慎，因此政治会走在正道，家庭和谐。倘若没有敌人，军队会缺乏锻炼，武家不论地位高低都将变得自视甚高，失去畏惧羞耻之心，随着时间逐渐变弱。所以，黑须家总会刻意跟邻近国家建立敌对关系。」

刻意敌对────……？

那是发动侵略那一方的理论。有点像欧鲁库斯帝国的外交政策。

不对，好战到这般地步，能否称为武力外交都令人存疑，总而言之，附近的国家想必很难熬吧。

「原来如此……因为敌人存在，才会随时绷紧神经吗？没有近在眼前的威胁，认真训练的人说不定会变少。」

「我在安基拉出生长大，无法想像没有敌人的日常。」

「我、我也是。小时候，我还很羡慕没有跟敌国接壤的都市……」

「的确，听说内地的警备队和卫兵，权力比军队更大。」

听闻王都附近，领主贵族实施专制和军队腐败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那是过于习惯和平的弊病吗？正当雷纳德在内心如此笔记时，驾驶座传来响亮的吆喝声。

「主人！看见拿巴尔了！」

第二卷 第十三话 武士，遭遇怪东西

一行人爬上小丘，映入眼帘的是鲜艳得刺眼的蔚蓝。

水天一色。那是浅滩绵延的清澈珊瑚海。

雪白的沙滩静静依偎在大海旁，描绘出一道弓形延伸至远方。

「────安基拉的街景固然美丽，拿巴尔也毫不逊色啊。」

从山丘上俯瞰的港都，其梦幻丰姿不输眼前的绝景。

看得见大海的平缓斜坡上盖着密密麻麻的民宅，统一以宛如白鹭城的漆喰涂料（注：以消石灰、贝灰为主原料的日本传统涂料）的白壁，以及明亮的蓝色屋瓦盖成，随着海风飘扬的七彩衣服跟大海相映成趣。

整座城市彷佛绽放宝石般的璀璨蓝光，或许是万里无云的苍穹使然。

真可谓风光明媚。美到让人想画成浮世绘装饰。

黑须看得出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我也最喜欢从这座山丘看见的景色。而且，这座城市的食物很美味喔。」

「毕竟拿巴尔的海鲜料理是人间美味嘛。持续低迷的渔获量只能以悲剧形容。」

劳尔耸肩赞同，诚心露出悲伤的神情。

他喜欢吃海鲜吗？

「队长，我先去通知他们一声！」

得到劳尔的同意，艾克赛鲁先行走向门卫。

黑须看着那一幕，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对了，代官知道我们要来吗？」

「当然。由于事发突然，我请冒险者以最快速度送信通知。拿巴尔的代官是麦格努斯·波雷洛男爵，似乎是会亲自出海捕鱼的男人。」

雷纳德来过拿巴尔几次，今天倒是第一次跟代官见面。

除了这次使用的街道，还有好几条路通往这座城市，若不在意时间，也有安全路线可走。

「亲、亲自出海吗……男爵真是勇敢。」

「对啊。换成是我，肯定会在被魔物杀掉前晕船，动弹不得。」

「……………………」

即将忘却的恼人记忆浮现于脑海。

过去，他听说有群知名海贼栖息在流放地，请商船顺路载他一程。虽然当时气候良好，船只也不像顺着急流而下地剧烈摇晃，船内仍是一片惨状，不断有人晕船，到处都是呕吐物。船长提醒众人在海上喝水会没命，因此即使有淡水也不能喝，大家只靠着醋和萝卜汁维生。此外，不晓得是谁提议呕吐完口渴可以喝童子尿，然而开往流放地的船上不可能有童子，他们无计可施，只得喝彼此的────……

这起事件令黑须深深体会到迷信的无知之人有多愚蠢。

黑须关上脑中的门，驱散令人不寒而栗的久远记忆。

多亏事先知会过，他们等于是直接进入拿巴尔。

一行人无视等待审查的众人穿过城门，一面戒备周遭，一面走在路上。

「好了，去找旅店吧。这个时期照理说到处都有空房间。」

黑须因这句话而感到疑惑。

「你们不是住代官的宅邸吗？还以为只有我住旅店。」

在日本，领主派来的人在市内停留时，当地的代官有义务款待。

明知对方来访，还让人投宿旅馆，此举失礼到被人怀疑企图造反都没资格抱怨。

不管是再小、再贫穷的荒村，尽心尽力招待客人才是诚意之举。

亲切的接待、温暖的慰问，会留下令人心旷神怡的余韵。

「哈哈。老师，大城市确实会这么做，但小城市的代官家没大到能给客人住。你看，那里就是男爵住的地方。」

雷纳德指向的建筑物虽比周围的房子大，不知该称之为「宅邸」还是「民宅」，算不上大也算不上小。说实话，单论大小甚至跟荒野守卫的据点不相上下。

要给黑须以外的五人住绰绰有余，不过…………

罢了，这也是文化差异吧。

之后，一行人找了远比代官家豪华的旅店。门卫跟艾克赛鲁介绍了拿巴尔最好的旅店，他们住的是又大又能从正面窗户瞭望大海的奢侈房间。

看得见逆着强风飞行的海鸟群，还听得见从远方传来的细微浪涛声。

「我们要为会谈准备，明早前老师可以自由行动。海边的街道有很多商店喔。」

这次的护卫委托不只来回的路途，还要担任会谈期间的贴身护卫。

黑须问过莎莉亚佣兵是否可以参加贵族会谈，委托书原本就有保密条款，一旦违约便会受到佣兵公会的惩罚。

「这样啊。那我去看海散步。」

他悠闲地独自走向雷纳德推荐的沿海道路。

好久没看海了。

拂过脸颊的舒适海风、大海的气味，以及美丽的建筑物。

来来往往的行人肌肤都晒成小麦色，看起来精力充沛。

重点是很安静。

还在故乡时，黑须去过好几座被誉为名胜的港都，观光地特有的通俗气氛却渗入那些地方，寂静的大自然逐渐被吵闹的过客与村长侵蚀。

这座城市或许因为居民不多，蓝白两色的世界只听得见海浪声，平稳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有别于安基拉的异国氛围，黑须的脚步轻快起来。

走着走着，大海的气味越来越重，黑须的腹部发出无力的咕噜声。

黑须家的领地位于内陆，因此餐桌上的鱼肉只会是鱼干或盐渍物。

店里卖的鲜鱼顶多是鲤鱼，不过鲤鱼属于高级鱼，没什么机会吃到，通常是跟两位兄长一起去附近河川抓有土腥味的鲫鱼烤来吃。

或许是这样的青春时代使然，第一次在港都的摊贩吃寿司时，他感动到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刚吃一口，黑须以为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世上竟有如此美味之物。

然后他体会到了。美味的料理能让人闭上眼睛，堕落于快乐之中。

自此之后，他就成了一闻到大海气味，就会不受控制地感到饥饿的体质。

光是在海边附近，大脑就会有与看到美食时同样的感觉，属于一种条件反射。

黑须走了一段路，穿过住宅区，来到有稀疏的小型渔船停靠的港口。

正面是漫无边际的大海。

海上有一座大岛，除此之外只看得见平整的地平线。左右的道路还有稍早没看见的摊贩及露天商店，散发挑逗食欲的香气。码头挤满钓客，长竿如同旗帜般立在岸边，钓客们则紧盯海面。

黑须没有钓鱼的经验，但他听说海国有将钓鱼视为一种武艺的武家。

在当地询问：「战果如何啊？」问的是钓鱼的收获，而非战斗成果。把钓竿当成刀一样重视，似乎还有沉迷钓鱼到公开宣言「名竿比名刀更珍贵」的武士。

「店长，这是什么东西的串烧？」

「欢迎光临！依序是海螺、明虾、章鱼 ，还有大飞鱼！都是今早抓到的当季食材！」

海鲜被炭火烤得滋滋作响。

用不着大肆宣传，单凭这声音就足够诱人。

黑须看不懂挂在棚子下的标价牌，但他不介意，直接跟老板点餐。

「看起来不错。各来一根。」

「谢谢惠顾！」

在拿巴尔的餐费由佣兵公会提供，因此黑须豪迈地递出银币。

他坐到当成椅子的酒桶上，首先仔细观察。

来到这国家后，他一直过着看过的食材比较少的生活，对未知的食物已经毫不排斥。

连猪鬼这种人型生物都不小心吃过了。

事到如今，巨大虾子或颜色看起来有毒的章鱼，根本无须在意。

尽管是只有撒上盐巴炙烤的简单料理，食材果然很新鲜。先不论外观，每支都十分美味。

尤其是明虾。有人说虾子越大越乏味难吃，这种虾子却扎实弹牙，每咬一口都会散发甘甜的滋味。

以前吃的甜虾和它一比，实在相形见绌。

填饱肚子的黑须一面散步一面逛摊，突然看见冒险者公会的招牌。

他心想：「拿巴尔这么小的城市也有支部吗？」于是晃了过去，打算查看委托打发时间。

里面跟总是人满为患的安基拉不同，是一片冷清。

单调的浪涛声回荡着，使气氛更加凄凉。

虽然有几人在酒馆用餐，布告栏前却是空无一人。

不如说，委托书的数量本身就屈指可数。黑须凭借他所知道的单字阅读内文，只有采集海产、帮船卸货、征求摊贩的店员等常设委托。

「喂～小哥。」

听见粗野的吆喝声，黑须回过头，一名在酒馆喝酒的────男人？正在对他招手。

思绪瞬间冻结，大脑停止运作。

「……………………」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于是走近那人，然后眨了几下眼睛。

「嗯──？干嘛盯着我看？我的脸有哪里奇怪吗？」

有。不只是脸，全身都很奇怪。

「……没什么，我第一次遇见你这个种族。若令你感到不快，我道歉。」

「什么嘛──原来如此。我是蜥蜴人族（Lizardman）的泰门，E级。你好啊──」

亲切向他搭话的，是肌肉发达的巨大蜥蜴。

（插图009）

第二卷 第十四话 武士，得知高度

泰门是彷佛会出现在鸟兽戏画（注：以动物作为角色，反映当时社会现象的绘卷）里的双足步行巨大蜥蜴。

目前遇到的种族中，他的外型跟人类相差最多。

将近七尺（二·一公尺）的高大身躯，加上让头部看起来很小的强壮肌肉。没有任何赘肉，上臂的粗度轻易超过黑须的大腿。全身被宛如铁锈的红铜色鳞片覆盖，手上有蹼，金眸里是纵向的瞳孔，头顶有形似尖角的突起。

他一手拿着酒杯与他攀谈，所以黑须才把他视为其他种族的人类。老实说，假如在森林里撞见，这名男子的外表可能会被误认成魔物。

「我是E级的黑须。幸会。」

打过招呼后，黑须照他所说坐到对面的位子。

这也是某方面的「想看恐怖的东西」吗？

虽然不知道对方可否信任，好奇心远远胜过了戒心。

会讲人话的蜥蜴。万一错失这机会，搞不好再也遇不到这种稀有生物。

「黑须，你是从其他城市来的吧？拿巴尔现在没有委托喔。所以我才会像这样大白天就在喝酒，闲到不行。」

「我来自安基拉，今天刚到。平常有更多委托吗？」

「最近渔获量锐减的消息没传到领都吗？有只岛龟（Aspidochelon）赖在海上不动，讨伐水栖魔物的委托统统没得接，可恶。啊啊～我也想搬到安基拉那种大城市──」

泰门一面抱怨，一面豪迈地大口喝酒。

尖锐的牙齿若隐若现。不对，该称为牙齿吗？

他看起来没有嘴唇，也没有脸颊，却灵活地把酒送入口中，一滴都没流出来。

因为肌肉的关系，脖子的活动范围似乎偏窄，每喝一口他都要把头抬向正上方，彷佛在烦恼要事，仰天苦思。

黑须有种在观察珍禽异兽进食的感觉。

「岛龟是什么？魔物吗？」

「噗────！」

泰门突然剧烈咳嗽，不晓得是不是被酒呛到。

巨大的身躯弯下腰来，咳个不停，看起来真的很难受。

「不会吧！你好歹是E级，连这点小事都不晓得？」

「我还在学习。」

泰门像鲨鱼般张开大嘴，如同字面意思合不拢嘴。

纵向的瞳孔也扩大成圆形。

「……唉，没办法。走到这里的路上，海面不是有座超大的岛吗？那是S级魔物岛龟。是会随处移动，给人造成困扰的臭乌龟。」

「──────开玩笑的吧？那是魔物？」

从港口远远看去是一座大岛，草木丛生，甚至还有丘陵和悬崖。

怎么看都不像生物。再说，居然有那么巨大的魔物存在，简直难以置信。

「我也希望是开玩笑──只要不主动攻击它，那家伙基本上无害。一旦有船只经过附近它就会失控，是性情暴躁的难搞魔物。其他S级魔物也一样，俨然是会移动的天灾。只能等它自己去其他地方了。」

「……………………」

「嗯──？你怎么了？喂～」

来到这个国家后，黑须经历过好几次令人惊讶的事。

其他种族、魔法、迷宫、魔法袋。

然而，这次他受到的震撼截然不同。甚至产生大脑在晃动的错觉。

彷佛要砍一座山。连试图挑战它都显得愚蠢至极。

重点在于，他想起登记冒险者时，蒂亚娜跟他说明过。

『冒险者等级的制定标准，是能否只身打倒同等级的魔物。』

记得她是这么说的。

代表S级冒险者──────

「……抱歉，我有点惊讶。那么，想杀掉那只魔物，只能找S级冒险者吗？」

「笨蛋！谁杀得了那种东西！」

他的回答完全出乎意料。

不是「要提供高额报酬」、「不知道去哪找S级冒险者」，而是「无法杀死」。

「你喔……这点小事连路边的小孩都知道……」

泰门对黑须投以怜悯的目光，向目瞪口呆的黑须继续说明：

「听好喽？S级确实强得跟怪物一样，但那是赐给『达成丰功伟业的英雄』的称号。你登记时应该也听说过，冒险者等级不是只靠战斗力就能提升吧？」

「还要参考委托达成率、当事人的品性，还有对冒险者公会的贡献度吗？」

「对对对。例如圣国有人称『圣女』的冒险者，她凭借当代首屈一指的治愈神迹拯救许多人，因而被认定为S级。不过，听说当事人极度胆小，连小鬼都不敢杀。魔物则相反，S级指的是『无法讨伐的魔物』，纯粹只看战斗力分级。传闻数百年前有一只S级魔物遭到讨伐，但这跟童话故事一样。」

「…………这样啊。」

黑须既放心又失望，心情复杂。

假设有人能只身打倒那种魔物，代表那人的实力远在他之上。连拿他跟自己比较都显得可笑，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若能死在那种高手的手下，对武士而言可谓偿得夙愿。

「我刚才不也说过吗──？除非那只臭乌龟改变心意、离开这里，否则我只能一直在这里喝酒。为了我的钱包和肝脏着想，希望它快点出发。」

泰门趴在桌上抱怨。尽管黑须燃起一股冲动，想要摸摸看对面头上的角，好不容易忍住了。

「在港都，无法出海很辛苦。外面贩卖的海鲜是在浅海抓的吗？那只魔物是何时出现的？」

「年初……所以它已经停留快一年了吧？听说岛龟通常三年内不会移动──它还没离开，冒险者就搬到其他城市了。早知道我也跟着离开。」

经他这么一说，在路上闲逛时确实没看到半个疑似冒险者的人。

本以为单纯是此处地理位置偏僻，原来有这样的原因。

「没错。你既然是冒险者，大可尽快离开。连安基拉都只要骑马两天就能到。」

「是没错……不过我们蜥蜴人在有水的地方比较方便活动──你瞧，我这漂亮的蹼跟粗壮的尾巴，它们在陆地可派不上用场。」

泰门将有他身高一半长的尾巴抬到脸旁。

尾甲──是这个名字吗？附带尖锐铁钉，类似皮甲的装备，包裹住尾巴末端。

「是这样吗？我倒认为那条尾巴只要来回挥动，就足够用来攻击。」

「哇──我就知道。人族都这样说。尾巴跟四肢一样，被攻击也会痛喔？被魔物咬中会痛得哭出来喔。」

泰门滔滔不绝，向黑须打听安基拉的情况跟探索迷宫的经历。

人不可貌相────这样讲也许失礼，但泰门脑筋转得快，是个能立刻给予回应的男人，两人意外地聊得很开心。

话题源源不绝。拿巴尔平常哪些委托比较多？在迷宫发现的宝箱装的是什么？能卖多少钱？水栖魔物有多难对付……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闲聊。

途中，泰门有几次要去如厕，离开座位时他必定会把酒喝光。

以冒险者而言，难得看到会戒备此事之人。

结果，他们边喝边聊，直到太阳下山。泰门帮忙付了酒钱，作为请他分享经验的谢礼，然后黑须便离开了公会。

「……………………」

经过港口时，黑须坐到系船柱上，仔细观察被夕阳照亮的海上岛屿。

距离陆地约二里（八公里）。

尽管有些模糊，果然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普通的岛。

看得见深绿色的茂密树林，白浪拍打在悬崖上，途中有几条瀑布像垂落的丝线降下，激起水雾。形似鱼鳍，向外突出的岩礁上疑似四处都有鸟巢，大量的海鸟自由自在地翱翔。

黑须丝毫感觉不到泰门有企图算计他的恶意，不过……他是不是被骗了？

半信半疑的脑袋里，闪过某只传说中的神兽。

「蓬莱山的玉枝」──这个宝物是有名的《竹取物语》中，公主对向她求婚的男性们提出的难题之一。而背着蓬莱山的，就是寿命超过万年的大龟──瑞兽灵龟。

带来幸运的四神四灵经常被当成创作题材，因此黑须也在老家的水墨画挂轴上看过几次它们的模样。

然而，眼前的岛屿跟画中的巨龟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才刚这么想，岛屿中央，悬崖下的海面便出现巨大的漩涡。

漩涡骤然消失，海底像发生剧烈爆炸似的传来巨响，喷出水柱。

水花直达天际，连远处的黑须头顶都降下阵雨。

夕阳照亮空中消散的海水，不符时节的彩虹划出一道弧线闪烁着。

「…………？」

他一瞬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如同雷劈，眼前的景象与声音带来些微的不协调感，给他超脱现实的感觉。

「莫非────！」

他反射性起身，环顾四周。

居民跟钓客却只是一脸不耐，没人受到惊吓。

很明显，他们早已习惯这个异状。

黑须以为是来自敌人的攻击，进入备战状态，看这情况………………

他默默面向岛屿，再度定睛凝视。

「────是呼吸吗？」

如果坐船时发生那种情况，即使是大型船只也必然会沉入大海。

不仅如此，想必连水军的船队都会一击全灭。

泰门说岛龟是无法讨伐的魔物……

要是他攻击这座城市，究竟能如何对抗？

黑须已经确信那座岛屿是魔物。

基于武士保护领地的习性，他设想各种手段，又一个个排除。

弓箭和铁炮自不用说，就算设置一百门大炮，他也不认为有用。

既然如此，只能设法搭乘小舟登岛，直接攻击头部？

不，如果头部在水里就无从下手。

还是该洒油采取火攻？

不，光是呼吸就有如此强大的威力，倘若它真的失去控制，连靠近它都不可能。

那么────……

黑须毫不在乎身体被海水淋湿成一片，抱着胳膊沉思，踏上归途。

第二卷 第十五话 武士，旁听会谈

隔天早晨。一行人在旅店的食堂吃完早餐，前往代官家。

明明走路只要两刻（三十分）不到，却特地准备了马车和马移动，以示拜访贵族的礼节。

「皮娜小姐。」

黑须将马靠近驾驶座，悄声呼唤皮娜，以免被其他成员发现。

不愧是兽人，就连如同呼吸的轻声细语，她都抖动兽耳做出反应。

「黑须大人，请叫我皮娜就好。」

……皮娜原本应该很讨厌他，看来她对他的印象恢复了。

「这样啊。那么皮娜，大家看起来严重睡眠不足，发生了什么事吗？……你也有黑眼圈。不要紧吧？」

吃早餐的时候，雷纳德他们散发一种奇妙的气氛。

处于轻度亢奋状态，或者说刻意表现得很有精神。明明神情疲惫不堪，讲话音量却特别大，只有双眼神采奕奕。宛如战场上不眠不休的武士。

「呵呵呵，昨晚我们在讨论今后的计画直到天亮。托您的福，主人雀跃地分享了对未来的展望。我们确实有点睡眠不足，但状态反而非常好，请不用担心。」

皮娜开朗的笑容，灿烂得令黑须心想：「世上不会有比这更开心的表情了。」

抵达代官家时，佣人们在房子前列队迎接。

不晓得是不是练习过，他们同时弯腰，异口同声说出欢迎的台词。

劳尔以护卫代表的身分，用做作的态度致词。将马车和马交给他们保管后，一行人终于在佣人的带领下进屋。

建筑物内部跟旅店和公会一样，墙壁统统漆成白色。天花板和地板附近镶入大量贝壳做的装饰品，走廊的各种家具也全是高级货。当成盆栽随便装饰的，恐怕是某种宝石珊瑚。

在故乡受到禁止的奢侈品，母亲曾经给他看过那种色调的发簪。

国家虽然不同，注重门面和虚荣心果然是掌权者特有的疾病，抵达会客室前的短短一段路，充斥彰显自我的强烈欲望。

「请进。」

佣人告知雷纳德即将进入房间，打开房门的下一刻──

看见站在房里的人，黑须下意识开口。

「「你在这里做什么（干嘛啊）？」」

两人的声音完美重叠，简直像事先准备了剧本。

「泰门，你认识这个人？」

「老师，你们认识吗？」

会客室里有两张隔着桌子相对的大沙发。

泰门和比他瘦一点的高大蜥蜴人站在其中一边。

「呃，与其说认识……对吧？」

或许是懒得解释太多，泰门给予模棱两可的回答，用视线征求他的附和。他今天明显是外出的装扮，不像前几天那样裸着上半身。

彷佛要被肌肉撑开的贴身上衣大概洗过太多次，整件都缩水了，许多地方的布料也都被磨薄，看得出从内侧缝补的痕迹。裤子皱巴巴的，膝盖部分破了一个洞，一眼就看出是穿破的。

黑须承认自己已经努力整理仪容，不过就连对服装不怎么挑剔的黑须，都觉得泰门显然穿不习惯这身东拼西凑的搭配。

「是啊。我们昨天在冒险者公会巧遇。泰门，原来你是代官身边的人？」

「我才要问你怎么跟领主的公子混在一起咧。你不是冒险者吗？」

泰门刚说完，旁边的蜥蜴人便一拳打在他头上。

从高处使劲往下砸的强力一击。

威力大到正常人当场死亡都不奇怪。

「白痴儿子！竟敢对雷纳德大人的随从这样讲话！」

「好痛，老爸！有必要揍我吗！那家伙是我的朋友耶！」

两人大声互骂，或许是情绪激动使然，尾巴不停拍打地面。

黑须不认为自己跟泰门成了朋友，但他们的确聊过一段时间。

尽管他对泰门的本性一无所知，黑须并不讨厌他诙谐的个性，所以没有特地否定那句话，将昨天发生的事传达给雷纳德一行人。

双方说明完毕后，终于准备进行会谈。

泰门跟旁边的蜥蜴人一同入座，另一边则只有雷纳德坐在沙发上，其他人在身后列队。

「哎呀，让各位见笑了…………」

纤瘦的蜥蜴人看起来毕恭毕敬，不过一整理好乱掉的服装，态度就突然产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那么，容我正式介绍，我是由边境伯爵大人任命的拿巴尔代官，麦格努斯·波雷洛男爵。旁边这位是小犬泰门。首先，劳烦雷纳德大人特地远道前来，我想为自己的无礼致歉。」

语气彬彬有礼的男爵，散发与身分相符的威严。

目光锐利，太阳穴到右脸颊的巨大伤疤，为乍看之下温文儒雅的气质增添了一分神秘气势。

每当他活动身体，都会发出锵啷锵啷的微弱声响。

推测是穿在衣服底下的锁子甲摩擦鳞片的声音。

看来泰门强烈的戒心遗传自父亲。

「请抬起头来，波雷洛卿。是我方突然来访，失礼的是我们。而且，我必须向你道歉。」

语毕，雷纳德真的深深低下头。

劳尔和皮娜没有反应。由此可见，这应该是事先已经决定好的安排吧。

「我」吗……（注：雷纳德在此使用的第一人称，从谦虚内敛的「仆」，变成正式中性的「私」）

虽然看起来有点紧张，雷纳德好像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类型的会谈。

没有瞧不起地位较低的人，语气也不会过度谦逊。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据说很多贵族会仗着自己的身分摆架子，黑须对那种人只会抱持杀意，而非敬意。

雷纳德的态度以贵族来说，让人觉得落落大方。

「雷纳德大人，万万不可！边境伯爵的公子怎么可以对我这种人低头！请您别这样！」

男爵急忙制止雷纳德。

看到他低头道歉，泰门也惊讶得瞪大双眼。

「波雷洛卿，真的很抱歉。其实────……」

雷纳德抬起头，说明帝国暴行导致的一连串骚动。

一面观察男爵的反应，一面有条有理地娓娓道来。

「……就是这样。顺带一提，之前你提出的减税要求，我们也不得不驳回。」

「────没关系。既然如此，也没办法。拿巴尔本来也该派兵支援，光是帮我们免除此义务，就已经是过度关照，岂能在安基拉遭遇危机时，提出这种任性的要求。」

纵然男爵一瞬间心生动摇，还是很快就故作镇定，露出半吊子的假笑。他扬起嘴角，眼中却不带丝毫笑意。

据泰门所言，他们已经一年无法出海捕鱼了。

尽管不清楚这地方的税制是视收获量变动还是固定税额，黑须不认为小港都的代官会有多少积蓄。他特地不向为渔获量减少所苦的人民征税，肯定也濒临极限了。

在这般绝境中能采用的手段，通常一定是跟光明正大八竿子打不着，暂解燃眉之急的权宜之计。跟饥饿的章鱼会吃自己的触脚一样挖东墙补西墙，仅仅是勉强度过眼前的危机。肯定是那种方法。

他心里想必充满了千辛万苦。

「可是老爸……啊，父亲。没人知道岛龟什么时候会移动──商船也一直无法出海……这样下去，渔夫和商人都会饿死喔？」

「就算这样，也不能为难人家。万一北方地区受到帝国侵略，会有数不清的人民流落街头。这庞大的损失是拿巴尔无可比拟的。泰门啊，边境伯爵也在为整个安基拉的利弊着想，跟我们珍惜这块土地一样。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不过────」

泰门一脸无法接受，还想再说些什么，雷纳德在他开口前介入对话。

「波雷洛卿，令郎说得有理。我自己也不想为了北方舍弃拿巴尔。因此，能否容许我们以其他形式提供协助？」

「其他形式…………吗？」

男爵眼中参杂着怀疑与期待。

「是的。我去过安基拉领内的各个地方，知道几座城市有多余的食材。我会跟各地的代官商量，看是否将军队不方便征收的食材以低价卖给拿巴尔。」

「这……如果真的办得到，对我们来说当然是喜出望外，不过……每座城市都想为战争储备粮食吧。商人公会消息如此灵通，粮食理应会在近期开始涨价。这个作法不会有困难吗？」

没办法相信你。说不定是巧妙的陷阱。

这个想法反映在男爵的表情及语气上。看来他目前对此有点存疑。

「我一定会想办法。虽然我现在只能拼命低头拜托人家……即使如此！我会努力去各地找到愿意答应的代官！可以请你给我一些时间吗！」

雷纳德语气坚定，再度低头。

双手放在大腿，彷佛在祈祷。

他的说词及态度，充分传达出足以表明决心的诚意。

原来如此……选择了这样的道路吗？

看着雷纳德迈出最后一步的背影，黑须了然于心。

听闻领主及雷纳德的兄长，会把要去远方处理的琐事全部推给他。

深谙领内的琐碎资讯，确实是雷纳德特有的长处。

而他的所作所为，则会拯救领主抛弃之人。

免不了是条荆棘之道。不，应该说不用想都明白注定会如此。

在家里受到欺压的人，打算违反领主的意向，不可能平安无事。

然而，凝视主人的侍从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这样啊，他们都已经做好觉悟吧。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不错。

听说公家的家庭情况和武家不同，错综复杂。

今后他们要承受的舆论压力，八成也不会改变。

会被许多人嘲笑，走到哪里都会遭遇轻视。

即使在等同死胡同的现实社会中，是渺小如尘芥的希望────

只要有志向相同的伙伴，逆风而行也不觉得艰辛。

男爵答应了雷纳德的建议，同意将拿巴尔的命运托付给他。

第二卷 第十六话 武士，被当成怪人

讨论完详情后，众人在代官家共进午餐。

「由于岛龟的影响，没办法准备丰盛的餐点，这些是能在近海抓到，我们引以为傲的海鲜。请务必尝尝。」

他们被带到的房间中，摆满用心构思的菜色，空气弥漫难以言喻的香气。

不是一人一盘，而是豪迈地用大盘子装。

准备了比人数略多的分量，营造出大器感。

尽管有点乡下风格，看得出是认真准备的餐点。

多采多姿，如同在餐桌上绽放的繁花。

「是说黑须，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雷纳德大人的随从，吓死我了──冒险者是用来掩饰真实身分的头衔吗？」

坐在对面的泰门拿起叉子指向黑须，跟他搭话。

在雷纳德的要求下，护卫也能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

只有皮娜坚持拒绝，跟波雷洛家的佣人一起伺候其他人。

「不，说起来我并非他的随从。只是承接了护卫委托，与他同行。我是E级冒险者，同时也是C级佣兵。」

被人用筷子──更正，被人用叉子指着虽令他稍嫌不悦，黑须忍住没有纠正泰门。

这不是贵族应有的行为，但他不清楚在这个国家，此举是否有失礼节。

「啥！身兼两职？C级是中阶佣兵耶。你主要是做佣兵的工作吗？」

「冒险者才是本行。我还有加入队伍。」

「那为什么是E级？啊，被佣兵团解雇后才转行……？」

泰门好像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黑须简单说明他成为佣兵的经过。

「你比我想像中更恐怖…………」

他用白眼看着黑须，彷佛在看待罪犯。

明明是他主动询问，却把他说成这样，真是失礼的蜥蜴。

「惊讶的是我。没想到你是贵族的儿子。你还说想搬到其他────」

「喂！笨蛋，太大声了啦！」

黑须吃着酥炸小鱼，轻描淡写地提到那件事，泰门慌张地摆动双手，偷偷瞄向正在跟雷纳德聊天的男爵，松了口气。

「怎么？」

「别说了！」

泰门做出猫在招手的动作，黑须隔着桌子把脸凑近，甚至感觉得到泰门的呼吸。

他觉得这样更不自然，泰门却维持那个姿势咕哝道：

「……我不好意思跟老爸说。住在乡下的人都会向往大城市啦。我不讨厌拿巴尔。可是，我这辈子从没离开过这座城市喔？再过十年，我会成为代官，到时就不能自由行动了。我想趁那之前去其他城市看看…………你懂我的心情吗？」

「大概可以体会……但我离家旅行了十年。乡愁──这样讲太好听了，不过我思念故乡的情绪比较强烈。」

黑须旅行时会刻意远离故乡。

他觉得即使只是一眼，看到怀念的景色就会让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

『让黑须的威名威震天下。』

此乃父亲给他的至高无上的命题。

无疑是在叫他让每个人都听过黑须家的名号，对此心存敬畏，「创造没人敢动黑须家的世界」。黑鬼的恶名传开的此刻，就某种意义来看，他可以说正在逐渐达成目标，不过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父亲肯定不会满意。

「你真是个怪人。思念故乡的话，赶快回去不就得了？话说回来……真羡慕。还有这种生活方式啊。」

泰门没有继续说话，彷佛在把未尽的话语吞回腹中。

他悄声缩回身子，乖乖坐回椅子上。

然而，这阵沉默阐明了各种事实。

无力的笑容似乎隐含着绝望，而非嫉妒或羡慕。

和雷纳德是另一种情况。

接受命运，却在心底藏着别种想法，努力压抑的表情。

「……………………」

这让黑须想起境遇跟他类似的长兄。

总是表现得放荡不羁的长兄，偶尔也会从山顶对其他领地的景色投以悲伤的目光。

他从未听过长兄抱怨。

然而，长兄曾在万里无云的夜晚坐在平原，仰望星空。

长达数小时。一语不发。

「……既然如此，哪天来安基拉玩吧。我家借你住。」

「哪有那么简单。老爸他────……」

「黑须先生不是住旅馆，而是租房子吗？」

两人窃窃私语时，劳尔加入对话。

他侧目观察雷纳德跟男爵谈笑风生的模样，带着兴味盎然的表情倾听对方说话，在正确的时机应声附和，重重点头，神情认真。是家臣的好榜样。

「我和四名队友住在租来的房子。离闹区虽然很远，是个安静的好地方。附近没有民宅，所以可以尽情锻炼────怎么了？」

讲到一半，黑须发现劳尔盯着他的嘴角。

「…………你刚才吃的是？」

他震惊地瞪大双眼。黑须望向盘子，纳闷自己是不是吃了什么怪东西，结果并没有。

「是这个……不能吃吗？」

黑须指向生鱼片拼盘。

新鲜的鱼贝类奢侈地摆在放有冰片的大碗里。

「…………那是给我和老爸吃的耶。繁人族（Legion）不吃生鱼吧？」

「说什么傻话。虽然是第一次未经调味就食用，我很喜欢生鱼片。它在我的故乡可是港都才有的料理，相当受欢迎。」

他边说边叉起生鱼片。

通透的白肉。他将鱼腹附近带有些许油脂的部分放入口中。

口感柔软冰凉。偏厚的生鱼片越嚼越香。

朴素的外观像鲷鱼，浓郁的滋味却和它相去甚远。

黑须想起怀念的香料跟调味料的滋味，舌头有点痒。

他对别人招待的餐点没有怨言，不过如果加上野姜、辣椒酱油、生海苔，和醋味噌，想必会更加美味。

这国家主要的调味料是盐巴和油，所以黑须也变得喜欢清淡的口味。

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才学会细细品尝食物的味道，越来越懂吃。

「美味。」

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其他人的反应不尽相同。

「哇──真的吃下去了。这家伙是怎么样？他不是人类吗？」

「老、老师…………！」

「黑须先生，劝你别再吃了。会吃坏肚子。」

「我、我也试吃一片看看────」

「住手，奥里克！你不要命了吗！」

旁边的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

为现场的气氛感到紧张，沉默不语的两位见习生也嚷嚷起来，餐桌暂时陷入混乱。

「还以为吃生鱼是我们蜥蜴人（Lizardman）特有的文化……无妨，既然你喜欢，我让人多准备一些。」

把他当成怪人看待的眼神，令黑须略感不适，但他依然跟大方的男爵传达谢意。

「老师连胃袋都好强壮…………」

「雷纳德大人，您说的『老师』是？他是什么人？」

雷纳德以灿烂的笑容回答疑惑的男爵。

「黑须先生是接受护卫委托的佣兵，同时也改变了我的人生观。我们虽然只认识三天，他可是我完全信赖的老师喔，波雷洛卿。」

「我们骑士也深受他的启发。空闲时间还会陪我们训练。我和两位见习骑士都诚心敬佩。」

「这样啊……──喂，泰门。」

男爵将餐具静静放到盘子，并且盯着空中看了几秒后，以严肃的神情呼唤儿子的名字。

「嗯──？老爸，干嘛？」

「去吧。」

「啥？什么东西？」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想在当上代官前去其他城市看看。雷纳德大人和几位骑士都对黑须先生赞誉有加，如果他愿意照顾你，我也可以放心。你去领都一趟，增广见闻吧。」

泰门闻言，激动地从座位上起身。

「你、你听见啦！不对，真的可以吗！」

他「咚！」的一声将双手撑在桌上，逼近男爵。

巨大身躯震得几道摆盘美观的料理都翻倒了。

「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总是泡在公会，是想跟外地的冒险者打听其他城市的资讯吧。无论如何，那只可恨乌龟待在这里的期间，不会有多少代官的工作要处理。虽然你回来后，我会要你学习怎么处理事务，这是个好机会。你也趁年轻去外面磨练吧。」

「真的假的！太棒了，黑须！带我去安基拉吧！」

得到男爵的同意，泰门的尾巴狂摇，难掩兴奋。

蜥蜴人的尾巴似乎跟狗一样，会反映情绪。

「……代官先生，把重要的继承人交给来路不明的冒险者或佣兵，真的没问题吗？我们还会探索迷宫，时常面临生命危险。」

黑须将脸上写着「废话少说」的泰门晾在一旁，给予近似威胁的警告。

对于每个家系、门派的学徒而言，继承人是当家之后最需要拼命保护的人。

就像长兄那样，不论当事人的喜好，行动会严重受到限制。

「黑须先生，我和小犬都是彻头彻尾的海上男儿。拿巴尔的大海给予我们许多恩惠，却绝对不会对人类手下留情。对船员来说，生命危险是家常便饭。其中远洋渔业更是赌上性命的船旅，不够冷静的人会率先没命。我希望儿子成为面对任何事都不会动摇的强者。麻烦您了。」

男爵眼中蕴含不寻常的决心。

看来是黑须太傻了，居然以为那是心血来潮的决定。

「既然代官先生这么说，我也会负责保护好泰门。我答应你，一定会让他平安归来。」

于是，回程多了一名同伴。

第二卷 第十七话 武士，对大蜥蜴感到震惊

「为为为为为什么啊啊啊啊啊────！」

回到安基拉的路上。一匹脱队的马儿往不正确的方向狂奔。

尾巴及鬃毛随风摇曳，马蹄哒哒作响，往回头路猛冲。

「泰、泰门大人！」

「奥里克，别管他。让那个笨蛋用身体学习比较快。」

黑须制止想追上去的见习骑士，傻眼地目送变得跟豆子一样小的马匹跑远。

◆　◆　◆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骑那匹马。新手怎么可能制得住没受过训练的悍马。」

准备离开拿巴尔时，身材魁梧的泰门不方便与人共骑，因此他需要从波雷洛家的马中挑一匹骑乘。

泰门说自己不习惯骑马，于是黑须也陪他一起挑马，他却完全不听黑须的建议，不知为何坚持选白马，凭借自身感觉挑了一匹劣马。

「不准说艾琪的坏话！这孩子只是想回家！它很寂寞！」

「「「……………………」」」

泰门对这匹马溺爱到帮它取名字的地步，不过只有他没发现，这匹白马是如假包换的公马。连雷纳德都在听见那名字的瞬间，看了两眼白马的下体。

「泰门大人……恕我直言，这种性格以骑乘用马来说，是致命的缺点。」

「才不是！它只是还在害羞罢了！只要它承认我够格当它的主人，绝对会拿出真本事！」

这只蜥蜴在对今天才刚见面的马说什么鬼话啊────

俗话说「马会看人」，这句话只是胡扯。

跟人类无法从外表看出马的个性一样，马也无法判断人类的善恶。

马术是骑手精准地将指示传达给马，正确感应马匹心情，与其沟通的技术。

既然是生物，随心所欲地行动才符合自然法则。

必须先看穿马匹想擅自行动的行为，用缰绳让其正确理解骑手的意思，否则连正常走路都办不到。

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技术，因此人类跟马都要每天勤于训练。

「就说了，只要把我的爱！把我的热情传达给它，艾琪就会成为不输给任何一匹马的超级名驹────！」

大蜥蜴用形似鬓梳的梳子笨拙地梳理公马鬃毛，高谈阔论，一行人对他投以怜悯的眼神。

「……这人乍看之下是个粗人，其实是深闺大少爷？」

「……老师，就算是贵族的儿子，骑马这种小事也要学习。」

「……说不定只是单纯被宠坏。毕竟男爵看起来相当疼爱泰门先生。」

三人无视带着石头般的表情回应荒唐借口的见习骑士，小声促膝交谈。

男爵以为雷纳德送行为由，陪一行人来到拿巴尔的城门，两眼直到最后都固定在儿子身上。

那种态度叫「溺爱」吗？他一下问泰门有没有忘记带东西，一下叫他保重身体，会谈时的气魄荡然无存，成了担忧的化身。

「就我看来，那种关系非常令人羡慕。」

「是这样吗……？我也很尊敬家父，但不会羡慕。」

父亲在黑须踏上旅途的当天，甚至没来露脸。

绝对不是看不起他，而是表明信赖。倘若父亲做出跟男爵一样的行为，黑须家八成会爆发当家发疯的骚动，陷入一片混乱。

「好了，离之前的营地只差一段路。差不多该出发────」

「队长！前方有东西朝这里接近！」

劳尔将手放在马身上，正想宣布继续前进，却被艾克赛鲁的呐喊打断。

他眯细双眼，看往艾克赛鲁所指之处，荒野的尽头尘土飞扬。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确实在往这边移动。

「那是什么？」

「魔、魔物群吗？」

奥里克将滑到鼻翼的眼镜推回原位，屏息凝视。

距离太远，阳光又强，原野上热浪滚滚。

视野不清，但看得见黑色的体毛、红色的脸，以及神似天狗的长鼻。

个体看来跟柴犬差不多大，将近二十只聚集奔跑，宛如黑云的波浪沿着地面迎面扑来。

「那是狂猿（Pwn）。单独一只是F级小喽啰，不过视群体规模，最大可列为C级群生魔物。听说它们一旦盯上猎物，就绝对不会让其逃掉，是种习性麻烦的猴子。」

「怎、怎么看都是盯上我们了…………」

泰门出乎意料地博学多闻。在拿巴尔的公会聊天时，黑须也有同样的感想。不晓得是因为他总是单独行动，还是向往冒险者的生活方式。

总之，他似乎不只是个不谙世事的人。

「队长，您打算怎么做？」

「……既然它们是从我们要去的方向袭来，只能击退了。请雷纳德大人带皮娜躲进马车。」

「好。大家小心喔！」

「艾克赛鲁和奥里克负责守护马车。我们会尽量不让魔物接近，如果要迎击敌人，记得联手作战。」

「「是！」」

劳尔皱眉思考了几秒，马上俐落地下达指示。

或许是特训稍微有了成果，判断速度快到称不上深思。

先不论顺不顺利，至少他看起来确实有在前进。

「可否请泰门先生与我一同担任前卫？」

「行！包在我身上！我最喜欢近战了！」

「黑须先生……可以帮忙减少敌人的数量吗？」

劳尔挑起一边的眉毛，咧嘴一笑。

那意味深长的表情，使黑须察觉他交给自己的任务。

「明白。那么，我走了。」

黑须将下马的四人留在原地，朝魔物群策马狂奔。

难得有马可用。

与其等敌人接近再下马射箭，直接冲过去在马上解决敌人更快。

那群猴子好像也发现到黑须，加快前进的速度。

双方像被丝线牵引般，迅速缩短距离。

「追物射」。

确认敌人进入自己擅长的射程后，朝前方连射。

箭矢发出清脆的声响撕裂空气，每次命中猎物，都会发出类似拍球的声音。

三只狂猿像断线般倒地，后面的几只也跟着被绊倒。

「横射」。

用下半身操控马，经过魔物群旁边时发射弓箭。

两只狂猿在黑须完全通过前断气。

「停马射」。

在魔物群来不及掉头的期间停下马，站在马镫上，连续射杀三只。

「扭身射」。

敌人的矛头指向这边，因此让马继续奔驰，骑手则扭身往后方射箭。

「好。」

魔物分成了追击马车和追击黑须两群。

各六只。另一群交给他们处理，应该不会有问题。

「……让我想起了小时候。」

看到如同小蜘蛛般落荒而逃的猴子们，黑须想起怀念的童年回忆。

马上弓术的训练被称为骑射三物，笠悬、流镝马、犬追物三种。

全是实战训练，其中黑须特别喜欢犬追物。

崇尚个人武勇的武士，多数将时间花在训练单人招式，犬追物则是与人合作追捕移动目标的训练，因此他总是跟两位兄长联手追捕犬只。

他们使用没有箭头的神头箭和射犬用箭，以免失手杀死训练用犬。当然，只是擦过目标的话，不被视为有效伤害。每当裁判、观众大喊：「漂亮！」就会拍打膝盖相视而笑；射偏了则紧咬下唇，仰天长叹。

没必要特地回忆。两位兄长当时愉快的笑声，依然鲜明地残留在耳朵深处。

由于三兄弟并非可以一同嬉戏的身分，那段得以忘记世间束缚、专注训练的时期，对黑须来说是弥足珍贵的时光。

他像头牛似的反刍怀念的回忆，同时在战场上自在穿梭，不断射杀魔物。

魔物的跑速根本赶不上马，用不着多少工夫即可将其歼灭。

黑须不小心玩开了，离马车有点太远，因此他选择之后再回收箭矢，急忙沿原路折返。

假如他们陷入苦战，他打算前去助阵，然而────……

「呼哈哈哈哈哈！」

映入眼帘的是在魔物群中央如鬼神般大显身手的泰门。

他挥舞粗壮的手臂击飞狂猿，抓住它们的脑袋一把捏烂。猴子们也拼命用爪子和牙齿应战，坚硬的鳞片却轻易化解它们的攻击。

「这样就结束啦！」

泰门抓住最后一只狂猿的脑袋，从背后砸向地面，彷佛要把它远远扔出去。

可怜的猴子宛如内部炸开般血肉四散。

他的动作杂乱无章，却散发令人瞠目结舌的惊人魄力。

再加上那个外貌，俨然是野兽在格斗。

「……………………」

劳尔和两位见习骑士也分别跟一只狂猿奋战。看这情况，用不着他伸出援手。

黑须做出判断，下马走近满身是血的蜥蜴。

「那把武器只是装饰吗？」

泰门背着一把目测约有四贯（十五公斤）重的巨大战斧。

一般人大概连拿都拿不动。

「这是对付大型魔物用的武器！海里的魔物全是些巨大家伙嘛。对付这种杂鱼用拳头比较快啦！」

他举起左手，用右手拍打隆起的肌肉。

那得意洋洋的模样莫名令人火大，黑须决定说出刚才忘记告诉他的情报。

「话说回来，你的爱马不晓得跑哪去了。」

「艾琪啊啊啊啊啊啊！」

黑须侧目看着大蜥蜴以狼狈的姿态跑走，前去确认其他成员是否平安无事。

「劳尔先生，不要紧吧？」

「……………………」

「劳尔先生？」

「……嗯？噢，抱歉。我们这边没有大碍。」

他手掌开合，一脸茫然────────

要他直接上战场，果然为时尚早吗？

黑须关心着面色凝重，沉默不语的劳尔的感受，走向两位见习骑士在等待的马车。

第二卷 第十八话 冒险者，保守秘密

「喂，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下一家！下一家是最后一家了！」

安基拉北区。

法兰兹在人称贫民区的区域双手合十，向同伴低头。

「我快累瘫了…………」

「快到店里了，打起干劲。」

他们一边抱怨，一边在街上四处走动。理由不为其他，正是为了治愈药水（Potion）。

没有特别之处，不如说是每家杂货店都买得到的市售品。

因此他们采购探索迷宫的物资时，将它的顺序排在最后────……

实际去到店里，却发现每家店都缺货。

连寄予重望的托托商店都说要调货，他们只得来到这种散发违法气息，连共乘马车都没到的地方。

「保险起见，我先问一下…………不是无照经营的店家吧？」

「笨蛋，那还用说。」

巴特推着帕梅菈的背，闷闷不乐地哼声。

是他介绍北区的店给大家。

刚来安基拉时，他住在这一带的旅店，以前有常去的店家。

店长虽然换人，他至今仍跟对方保持交流，技术有所保障。

不过整条街的气氛太过诡异，害法兰兹坐立不安。

万一人家贩售非法药物怎么办……法兰兹心里产生近乎妄想的恐惧，走在令人毛骨悚然的街道上。

那家店远离大街，位于挂满丑陋招牌的后巷角落。

窗户和门口装有铁栏，由此可见治安果然不佳。

一行人跟着熟门熟路的巴特走入其中，熬煮植物的气味扑鼻而来。

这是一家干净的小店。正面的柜台后方是厨房，看得见好几个放在火炉上的大锅。或许是换气量不足的缘故，感觉到强烈的湿气及热气。

「埃利欧，你在吗──？」

「在……」

有气无力的声音回应了巴特的呼唤。

「噢，巴特先生。有事吗？」

「…………瞧你累成这样。最近很忙吗？」

一名青年摇摇晃晃地从店内走出来，神情憔悴到第一次跟他见面的人都看得出他很疲倦。

皮肤粗糙，眼窝凹陷，头发毛躁。怎么看都不正常，法兰兹备感不安。

「是啊。不知为何，上星期开始药师公会好像疯狂接到增产药水的委托，一堆地方都催我加快速度。是哪里要开战吗？」

那分不清是玩笑话还是真心话的语气，使法兰兹内心一惊。

经过苦思，他并未将战争的资讯传达给同伴。

幸好──虽然这样讲对当地居民不太好意思──大家的故乡距离战地有一段距离。

法兰兹决定先把这个秘密藏在自己心底。

「别讲那么不吉利的话。」

「哈哈哈……当然会怀疑喽。我今天通宵第四天了耶？喝自己做的药水制造药水，超莫名其妙。」

「适可而止啊。免得你累倒……对了，有治愈药水吗？」

「那边应该还剩几瓶。」

法兰兹望向埃利欧用形似巨大勺子的东西指着的地方，那里放着积了薄薄一层灰的小架子。

上面放了许多玻璃瓶────全都被灰尘覆盖，看不出最重要的内容物。

「……只能分头找喽。」

「……是啊。」

众人用袖子擦拭瓶子，调查了一段时间。

红、蓝、黄，数十个装着五彩斑斓液体的瓶子放在一起，他们要的绿色治愈药水只有两瓶。

「不好意思，还让各位帮我打扫。我忘记只剩两瓶了，不过现在制作的刚好是治愈药水，作为答谢，我可以留给你们。可以请你们明天再来一趟吗？」

「「「「…………………………」」」」

一行人燃起想把手中的玻璃瓶砸到地面的冲动。

错过这个机会，也没其他管道可以取得药水，众人只好咬紧牙关，努力忍耐。

「没想到买个药水这么费力咧。」

「为什么他都这么努力制作药水了，还会缺货啊。」

「哪里的有钱人把货全部扫光了吧。」

「…………搞不好。」

回到据点的一行人，累得瘫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们从早走到晚，整只腿都酸了。

好懒得煮晚餐喔────在众人如此心想之时。

「……喂，这附近有马吗？」

「刚才的声音果然是马叫声？」

外面传来萧萧马鸣。

紧接着是马车行驶的声音。

「真难得。居然有马车开到这种偏僻地方。」

「说不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要是发生火灾就糟了。

法兰兹一行人察觉到异状，鞭策沉重的身躯来到室外确认。

第二卷 第十九话 武士，令人震惊

多亏加入了泰门这位新战力，从拿巴尔归来的路途远比去程顺利。

顺利到回家时间大幅提前。

「初次见面！我是安基拉伯爵家的三子，雷纳德·安基拉！」

「我是波雷洛家的长男，E级冒险者泰门·波雷洛！请多关照──！」

「我是侍奉雷纳德大人的骑士，劳尔·巴列斯特罗斯！」

「我是见习骑士艾克赛鲁！」

「同上，我叫奥里克！」

「「「「……………………」」」」

法兰兹他们统统张大嘴巴，错愕地愣在原地。

…………果然不该带他们来吗？

本来应该在抵达南门时和他们分道扬镳。然而，雷纳德吵着要见黑须的同伴一面，黑须只得带他返回据点。

伙伴们听见马匹的脚步声，从门口探头，于是演变成现在的状况。

虽然他多少预料到可能会变成这样，老实说他连从南门坐共乘马车回来都嫌麻烦，想快点去洗澡。

拿巴尔的旅店是黑须讨厌的蒸气浴，女侍还会跟汤女（注：江户时代负责协助客人入浴的女性）一样冲进来怒吼，完全无法放松。

若对象是贵族，或许得多花心思服务他们洗澡，不过未经许可打扰武士入浴，可是高级旅馆得知会哑口无言的失礼行为。

想尽早回到熟悉泡澡桶的怀抱，也可说是情非得已──────

他被沉默无言的莫里跟帕梅菈拽到不远处，在脑内不停为自己辩护。

「喂──！你怎么把他们带回来了！这些人是贵族吧！送人家去城里啦！」

「人数怎么比出发时更多了！那位蜥蜴人是在哪捡到的！」

五天没见，他们却连一句「欢迎回来」都没说，你一言我一语地责备黑须。

「这些人无论如何都想见你们一面。泰门是在拿巴尔捡到的。我想让他住进来。」

「岂能把贵族当成流浪狗一样捡回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会变成这种状况！怎么办，法兰兹？这些人全是贵族耶。」

「总、总之……必须先跟大家打招呼────……」

法兰兹紧张地面向雷纳德一行人，挤出声音问好。

「初、初次见面。我是E级队伍『荒野守卫』的队长法、法兰兹。那个，请问各位今日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不好意思突然来访。我想跟黑须老师的同伴打声招呼，结果就硬跟过来了。你是老师的队长吗！很荣幸见到你！」

「黑须，老师？」

法兰兹以彷佛会发出嘎吱声的僵硬动作回过头。

其他同伴也皱起眉头，怀疑地看着这边。

「误会。这次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不、不管怎么样，站着说话也不好，请大家先进屋吧，我去泡茶。里面有点脏就是了。」

法兰兹将众人带进据点，请他们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桌上放着摊开的迷宫地图，窗户没关，酒喝到一半，分不清是谁的换洗衣物搁在旁边。

他们一面陪笑，一面若无其事地把这些东西收拾干净，一个又一个扔到看不见的地方。

接着发现空间不够给每位客人坐下时，便铁青着脸冲上楼梯。

应该是去二楼的仓库拿椅子，动作快到在实战中都没见过。

「喂、喂……家里可没有能泡给贵族喝的茶。平常的茶可以吗？」

「法兰兹都说要泡茶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咧……总比水来得好。」

「那个，我是女仆皮娜。不嫌弃的话，请用这些茶叶。我也会帮忙。」

莫里和巴特逃也似的跑向厨房，皮娜跟在后头。

「你们几个，她就是帕梅菈小姐。」

「哦哦，是你啊！我听老师说过，你身为魔法师却懂得近战！」

「听、听说你能跟猪鬼打得势均力敌！请务必跟我分享经验！」

「咦咦！没、没有啦，我……那个────」

帕梅菈被几位骑士包围，手忙脚乱。

「黑须，你们住的地方好大。比我家还大吧？」

「各位想必是一支优秀的队伍。听闻知名冒险者赚得比贵族还多。」

「不是，这栋房子是────」

法兰兹说明了这是用便宜租金租赁，经过修缮的废墟。

乍看之下很豪华的房子，其实在黑须搬进来之后也整修了不少次。

如果只是墙壁裂开，巴特很快就会用魔法修好，然而问题在于屋顶。

漏水严重，每当被雨水滴到的帕梅菈放声尖叫，黑须都会有种「又来了」的心情。

仔细观察桌子和地板，应该看得出从天花板滴落的雨水在其留下的圆形痕迹。

茶水在众人各自聊天的期间泡好，桌上放着每个人的红茶。

或许是平易近人的雷纳德一行人使他稍微放松了，法兰兹率先开启话题。

「雷纳德大人，请问黑须在路上有没有给您添麻烦？」

「怎么会！我诚心庆幸老师接受了委托。倘若还有机会，下次我一定还会指名他。」

「这样啊……太好了。嗯，真的太好了。」

法兰兹发自内心松了口气。

出发当天，黑须明明跟他说过无须担心────……

这爱操心的个性不能改一改吗？

「所以，您究竟为什么会称呼他为『老师』？」

雷纳德喜孜孜地说明，伙伴们的脸色却越听越差。

「对贵族说教……这、这算勉强过关吗？」

「真的是勉强。既然雷纳德大人不介意，我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

「他有没有气得随便动粗？」

听见这个问题，雷纳德和劳尔面面相觑，沉默数秒。

如同在商量该怎么回答。

「呃──他确实对我拔刀相向过…………」

「黑须先生满身是血，往这里逼近时，我不禁毛骨悚然，身为骑士实在很丢脸。我真的以为会被他杀掉。」

两人一说出多余的情报，伙伴们便惊恐地怒骂道：

「黑须──！你这家伙刚刚不是说这次什么都没做吗！瞧你做了什么好事，大白痴！」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要忍耐！对方可是领主的儿子！」

「你果然很恐怖……要是被人知道你对高阶贵族出手，遭受处刑你都没资格抱怨。」

「误、误会。纯粹是因为刚杀完强盗，我手上才会拿着剑。我确实有点生气，但我没有要对他们拔刀相向的意思。」

跟佣兵公会的骚动一样，先不论事情经过，就结果来看无人伤亡。

黑须不认为自己违背了约定。

没想到他们会气成这样。

「雷纳德大人，劳尔大人！请两位原谅！他是刚来的外国人，还不懂这国家的常识！」

法兰兹从椅子上起身，深深鞠躬。

脸孔跟尸体一样苍白。

「别这样，法兰兹先生。不用担心，我完全没有要向他问罪的意思。是我们害他误会。」

「没错。而且事到如今，我也可以理解黑须先生的想法──武士道的精神。即使他将我们的所作所为视为一种侮辱，也并不奇怪。」

虽然不知道能否说没有任何意外，黑须平安洗刷嫌疑，一行人和乐融融地聊天。

雷纳德跟大家聊了拿巴尔的情况和旅途中发生的事，法兰兹则分享迷宫探索的经历和冒险者的日常生活。

巴特和莫里一直避免跟贵族对上目光，却对对于冒险者兴味盎然的两位见习骑士颇有好感，活灵活现地上演了跟鬼熊（Murder Bear）的激战。

黑须无事可做，本想中途离开去洗澡，身旁的怕生鬼却抓着他的衣服不放，害他想逃也逃不掉，只得奉陪到最后。

◆　◆　◆

聊了一段时间，开始散发「差不多该解散了」的气氛时。

劳尔突然离席，挡在黑须面前。

「黑须先生，最后可否请你跟我比试一场？」

「无妨。劳尔先生，莫非────」

已臻壮年的面容浮现喜色。

那是欣喜若狂，犹如顽童的笑容。

「回程跟魔物交战的时候，我确定了。战斗的手感似乎恢复了。」

第二卷 第二十话 武士，与骑士交战

「好厉害，劳尔！真的太好了！」

「队长！恭喜您！」

「不、不枉您做了那地狱般的特训！」

雷纳德一行人乐得不分身分地抱在一起，大声欢呼。

不知情的泰门及伙伴们愣在原地，黑须也忍不住拍拍劳尔的肩膀祝福他。

「太好了，劳尔先生。」

「全是拜你所赐，黑须先生…………」

他低声道谢，别过头掩饰感动的神情。

「现在道谢为时尚早。赶快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　◆　◆

两人在外面的空地相对。

黑须持剑，劳尔持长枪。双方手里拿的都不是训练用武器，而是真枪实剑。

「…………原来如此，你整个人的氛围都变了。比以前更有气势。」

眼神、表情、架势────肩膀放松得恰到好处，挺直背脊，站姿相当不错。

指向心脏的长枪也散发冰冷的魄力，黑须有种被手枪指着的感觉，汗毛倒竖。

舒适的杀意令皮肤阵阵发麻。许久没进行的常规对决加速了心跳。

「我会让你知道不只氛围变了……接招！」

「单骑冲锋」。

劳尔以感觉不到甲胄重量的动作拉近距离，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高速连刺。

好快────可惜终究不及妮涅特。

连朝自己刺来的长枪上的图案都清晰可见。

动作确实比以前更敏捷，但不至于惊叹。

应该跟之前在佣兵公会交手过的──名字忘记了──长枪手不分轩轾。

「……………………」

黑须一边闪躲长枪，一边思考如何进攻。

劳尔使用的十文字枪，全长目测二间（306公分），离他有三步半远。

……把长枪挑到空中后再冲到他身前吧。

长枪的优势乃攻击距离。反过来说，接近对方即可夺走那个优势。

像劳尔他们这样的骑士不喜欢格斗术，因此也无须戒备踢击。

他等待瞄准胸口的枪尖快刺中目标时，由下往上挥剑，右脚上前一步。就在这瞬间────枪尖严重偏移。

「────！」

那一剑挥了空，黑须的手腕差点被砍中，立刻向后大大跃去。

「…………怎么可能。」

刚才那一枪是？

劳尔无视惊愕的黑须，头盔底下的双眼一亮。

「还没结束！我可不只这点程度！」

劳尔将长枪抽回手边，摆出上身前倾的姿势拿好长枪────假装这么做，实则猛然加速。

十文字枪擦过离头部不到一寸的位置。

一束头发被砍下，飘扬于空中。

并非黑须反应得够快，纯粹是碰巧没砍中。

劳尔一看到攻击没有命中，马上收回长枪，再度进攻。瞄准的又是持剑的右臂。

黑须转了半圈，好不容易闪开，衣服的袖子却被割开一大道口子。

攻势毫不间断。劳尔连续使出捉摸不透的突刺，彷佛表示没必要隐藏实力。

骤变──不，该称为变身吧。

步法也好，突刺也罢，速度都跟不久前截然不同，动作也全部无法预料。

劳尔开始使用长枪的两端，黑须甚至觉得他的攻击次数增加了两倍。

双腿从未停歇，在猛攻的同时前进。反击机会也完全找不到。

看这情况……无法阻止了。

每当劳尔刺出长枪，彷佛在甩动湿毛巾的的巨响便会响彻四方。

尽管黑须持续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攻击，连拥有异常动态视力的他都补捉不住描绘出螺旋状轨迹的枪尖趋于守势，被迫不断后退。

「黑须被压制住了！」

「那什么鬼啊……根本是怪物。跟狂猿交战时，原来他放水了吗？」

「那把长枪的动作是魔法吗？」

「不。劳尔理应在数年前就失去了魔力…………」

神秘的突刺，和宛如风车高速旋转的十文字枪的攻击范围相辅相成，成了猛烈追击。贸然举刀抵挡，手臂肯定会被轻易砍飞。

不过────

虽然有点惊讶，经过数次的观察，黑须发现了个中奥秘。

「管枪吗？」

在众多长柄武器中，属于最麻烦的那一种。

隔着筒状的管子握住枪柄，将使用普通长枪时，与手掌发生的摩擦及对动作的阻碍减少到极限，借此产生爆炸性的速度及全方位的轨道，变化自如的长枪。

能激发比高于自身实力的能力，一部分的习武之人甚至将其视为犯规的稀有武器。黑须作梦都没想到会在异国遇见它。

劳尔的长枪上没有管子，机关恐怕在护手上。

跟考虑到要使用弓箭的可能，刻意露出手指的黑须不同，劳尔的护手为手套状，用金属包覆住五根手指。乍看之下看不清楚，推测是在手套内侧设置铁板，发挥跟管子同样的功效。

「嗯，你知道这个招式吗？还以为这是我独自发明的枪术……实在惭愧。」

劳尔尴尬地解除备战状态，黑须有些错愕。

这男人……靠自学学会如此精湛的技艺吗？

所谓的武技，是万千岁月的累积。

子子孙孙创造出数以万计的招式，然后消失，最后只留下更适合实战的招式。

像这样耗费数个世代反覆尝试，经过长久的岁月磨练得更加精湛。只身确立一种技术，理应需要杰出的才能和呕心沥血的努力。

「……劳尔先生，我为自己的失礼道歉。看来我太小看你了。现在开始，我会怀着要杀死你的觉悟动手。」

「若能让你拿出真本事，我深感荣幸。那么，重新开始吧。」

双方同时拉开距离，拿好武器。

互瞪数秒后，两人就像事先商量好似的同时冲上前。

圆形的刀刃于眼前闪烁。即使看不见，他已经澈底掌握攻击的范围。

只要不将劳尔的攻击视为一般突刺，当成大炮的炮弹夸张地闪躲即可。

他从咆哮着擦过鼻尖的枪尖底下钻过，进入长枪攻击范围的内侧。

黑须摆出脇构（注：将刀刃朝向斜下方，用身体挡住刀身的剑道架势）的姿势，试图砍向劳尔的左半身，劳尔却泰然自若，立刻纵向旋转长枪，踢击枪柄，瞄准黑须的脸。

这个看穿他动作的完美时机，令黑须不禁啧啧称道。

或许是大脑察觉了危机，时间流逝的感觉大幅减缓，在裸露的地面磨擦前进的枪尾，动作看起来异常缓慢。

黑须几乎是反射性摆出防御架势，可惜迎面而来的枪尾速度快了一些。

脊线与长枪剧烈碰撞，火花瞬间伴随铿锵声迸出。

「────被打中了吗？漂亮，这枪法判若两人。」

地面开出点点红花。

黑须的右脸流血了。

（插图010）

「真的假的！他打中黑须一击了！」

「他们俩速度都快得吓人哩……」

「劳尔先生好厉害！继续保持！」

「太快了，我什么都看不清……艾克赛鲁，奥里克，你们有看见吗？」

「非常抱歉……我只觉得他们撞在一起……」

「我也是。原、原来队长原本的枪术那么快……」

黑须舔掉从脸颊流至嘴边的鲜血，静静展露笑容。

上一次脸部受伤，不晓得是什么时候。

他压抑不住满心喜悦，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令人血脉贲张的死斗，正是他渴望已久的战斗。

呜呼……来到这个国家真是太好了。

他顺从本能，宛如扯断锁链的猛虎直线狂奔。

刺出来的枪尖割开肩膀────无所谓。

他毫不在意，带着疯狂的笑容全力向前踢击。

「呜呃！」

纯白铠甲凹陷，感觉到脚后跟陷入肝脏的触感。劳尔往后倒地。

黑须当场屈膝跳跃，朝劳尔扑去。

他和倒地的骑士四目相交了一瞬间。

瞄准铁盔的缝隙，无情地从上方挥剑。

这一击，黑须本想取他性命，但是劳尔在紧要关头滚向一旁闪避。

「我的突刺似乎已经没用了。既然如此……」

黑须拔出深深刺进地面的剑时，劳尔趁机重整态势，抓住枪柄的前端，发出破空声响开始恣意挥动。

十文字枪掀起乱舞。

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快到连长枪本身都看不清。

「哈哈，居然能把长枪当成鞭子甩。非常好，从未见过这般枪术。令人雀跃不已。」

黑须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将装备于腰间的小刀扔向劳尔。

小刀发出尖锐的声响弹开，飞往其他方向。

「攻守兼具的招式吗？看来小伎俩不管用。」

不是能长时间维持的招式。

只要继续等待，迟早会停下。然而────

黑须扔掉手中的阔剑（Broad Sword），握住爱刀的刀柄。

对方特地表演了大招，他不回敬一些什么，那可不公平。

他蹲低身子，一只腿大幅伸向后方，浅浅吸了一口气。

那姿势宛如使劲拉紧的弓。

黑须像弹出去般飞奔而出，两道人影交错。

「「……………………」」

乱舞长枪掀起的尘土散去时。

映入眼帘的是枪尖陷入地面的劳尔，以及用剑指着他喉头的黑须。

「────如何？成功吓到你那么一点了吗？」

「真是漂亮的枪术。在我目前遇过的长枪手中，乃独一无二的精湛技艺。若非你有好一段时间疏于战斗，这场切磋的结果还说不准呢。」

劳尔脱下头盔，把手放在胸前低下头。

「黑须先生，我以骑士的身分发誓，此生永远不忘你的大恩大德。总有一天，我必定会报答这份恩情。」

语毕，他朝黑须伸出右手。

是叫他握住吗？

「别这样，太客套了。我俩皆是为骄傲而生之人。也就是同胞。你专心走在自己的骑士道上即可。」

两人的手用力交握，带着神似少年的笑容互相称赞。

第二卷 第二十一话 冒险者，备受感动

见识了一场不得了的战斗……

无法冷却的兴奋。心脏如同灼热的铁球快要炸开。

在这块偏僻的空地展开的，是一场日后──不，他到死都不会忘记的精采对决。

亲眼目睹远远超出想像的绝技交锋，明明只是呆站在原地，身体却烫得跟刚运动过一样。

即使他自认已经全神贯注，还是确信以自身的程度，肯定连一成都看不懂，无处发泄的悔恨与令人心焦的憧憬，化为烦闷的心情累积胸口。

然而，现在比起那点小事────

「果真如此……」

法兰兹以尊敬的目光凝视亲昵地跟黑须交谈的魁梧骑士。

刚才打招呼的时候他没发现，看见那俐落优美的枪法才想起来。

在十八年前结束，跟欧鲁库斯帝国的大战中，带领法拉斯王国走向胜利，据说仅凭一人就能改变战局的「王国最强骑士」威名。

大英雄，劳尔·巴列斯特罗斯。

拒绝加入王家直属近卫骑士团坚持镇守西方，不言自明的安基拉伟人。

当时在强化身体的神迹方面，全大陆无人能出其右，连帝国都心存敬畏地称呼他为「法拉斯王国的魔枪骑士」。

那是法兰兹尚且年幼，只有五、六岁时的传说，不过公会资料室的王国战记也有记载他的名字。

战后，他突然从前线消失、下落不明，因此流传着「王国为了避免被他国知晓国力减弱，隐瞒了劳尔战死的消息」这个煞有其事的传闻…………

毫无疑问，真正的英雄就在他面前。而且还是英雄中的英雄。

面对超脱现实的状况，法兰兹甚至怀疑捏一下脸颊，眼前的景色是不是就会恢复正常。

「法兰兹啊，难道────」

看他露出一模一样的表情，巴特似乎也意识到那个人的真实身分。

「嗯，我也是刚刚才发现。那位是『魔枪』。」

「那么黑须弄凹的那副铠甲……是陛下赏赐的纯魔银制的────」

「不对。果然是别人吧。」

劳尔大人没有使用魔法。

观战期间，好像有人说他失去了魔力…………

认错人了吧。嗯，肯定是认错人。

◆　◆　◆

雷纳德一行人依依不舍地离开，据点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活泼的蜥蜴人。

他的爱马在围住房子的铁栏中疯狂冲刺，大家好不容易将它系在树干上，在客厅的沙发相对而坐。

「那么，我去洗澡…………」

「笨蛋，先止血再说！」

黑须面不改色地准备起身，巴特抓住他，将布按在他的肩膀上。

伤口看起来并不深。由此可见，巴特应该是觉得他把其他人初次见面的贵族留在这里不太好，刻意留住了他。

「那么，泰门大人────」

「喂喂，别叫我『大人』！我的鳞片都快竖起来了！同为冒险者，叫我名字就好。」

「该怎么说呢……我以为贵族会更高高在上一点。」

法兰兹也这么认为。

先不说黑须这个例外，他们从未有过跟贵族面对面交谈的机会，可是雷纳德大人和劳尔大人都比想像中更平易近人。

或许是领主的演讲和骑士团的旗队游行（Parade）给他的印象较为强烈，不知不觉有了刻板印象。

「乡下贵族跟平民没什么差别啦。我和老爸都会跟渔夫一起坐船出海喔？先不说老爸，拿巴尔没人把我当成贵族。」

「那我就叫你泰门了。黑须说你想住这里，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我这辈子从没离开过拿巴尔……」

泰门所说的内容，让离乡背井的法兰兹他们产生强烈的共鸣。

住在乡下的话，会觉得只有自己被世界抛下，错失巨大的可能性。他曾有过那种无法释怀的感受。

即使身分天差地远，同为乡下人，他能切身体会向往都市的心情。

「岛龟害我们现在没有代官的工作可以做，我打算趁这段期间体验安基拉的生活。我做冒险者的工作赚了一些钱，所以我当然会付房租。拜托！这段期间让我加入吧！」

闭上眼睛，坚定地低头恳求的模样，让法兰兹觉得这个人跟他的共通点比差异还多。

法兰兹依序望向同伴们的脸庞，征求他们的同意并下达结论。

「……我明白了。欢迎你成为荒野守卫的临时队员。既然是脾气拗的黑须带你过来，应该是值得信任之人。我去整理二楼的仓库，你就睡那里吧。」

「好耶！谢喽──！」

泰门乐得用尾巴拍打地板。

那声音吓了帕梅菈一跳，他苦笑着道歉。

「岛龟啊……拿巴尔真可怜。」

岛龟在S级魔物中属于较为温驯的种类。

不主动刺激它就不构成危害，然而岛龟背上听说存在稀有的矿石和植物，过去曾有梦想一夜致富的小国国王派出军队，导致国家灭亡。

因此，世界各国都必然会立法规定，岛龟出现时绝对不可以攻击。

「我听过传闻，但是没亲眼见过。黑须，你也看到了吗？」

「嗯，是一座载得下一万个莫里的巨大岛屿。」

「换成法兰兹呢？」

「………………大概三千个。」

「喂。你是想说我是体积只有法兰兹三分之一的矮子吗？」

「莫里是旅行小人（Halfling）吧？但你看起来──」

「怎么样？想说什么就说啊，臭蜥蜴。」

泰门露出怜悯的表情支吾其词，莫里瞪着他，不甘示弱。

该怎么说，这两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以蜥蜴人来说身材偏高大的泰门，和以旅行小人来说身材偏娇小的莫里。

再加上惊人的体格差距，宛如大人与小孩……不，是鲸鱼与沙丁鱼。

「啊，对了。我们预计不久后要进迷宫探索第二次……可以趁现在问问你的战斗方式吗？」

「我是专打近战的重战士。还有，当然也擅长水中战。我拥有水魔法的适应性，但我只会用创水（Create Water）的神迹。」

「……能制造饮用水帮助很大。我们之前发现水源比想像中还少，为此伤透脑筋。」

法兰兹正好在昨天买了大水壶，有点错愕，只能拜托店家让他们退货了。

「远征的准备做得如何？」

「差不多哩。剩下只缺防水用的帐篷和────」

「药水。托托的店没货了，逼得我们只好去北区的可疑商家。除此之外全是小东西，不过去加兰买太贵，我想在领都（这里）把该采买的东西买完。」

「好。那就想办法用明天一天准备完毕，后天早晨出发。」

伙伴们点头同意法兰兹制定的行动方针。

第二卷 第二十二话 武士，感到烦恼

「人族真奇怪──泡在热水哪里好玩啊？不会觉得像被煮熟吗？」

「……………………」

黑须烦躁地看着跟青蛙一样在小河里游泳的大蜥蜴，叹了一大口气。

他终于得到解放，泡在泡澡桶里休息时，整理完房间的泰门跑来冲澡。

不愧是自称深谙水性之人，他灵活地运用长尾巴，滑行似的在水中游泳，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满身肌肉的他为何有办法浮在水面，黑须十分疑惑，莫非体内有鱼鳔吗？

「从你脸上冒出来的那个，叫做『汗』吧──？热的话别忍耐，跳进水里不就得了──啊，你看。又流了、又流了。」

「你……」

反驳的台词涌上喉头，可是他觉得蜥蜴不可能明白热水澡的优点，便将说到一半的话吞回腹中。

他提出一直存于心中的疑惑作为替代。

「说起来，你感觉得到热或冷吗？」

前几天的狂猿战。

不管被抓还是被咬，泰门都不为所动。

覆盖全身的冰冷鳞片看起来不只痛觉，连任何感觉都没有。

「废话！你以为蜥蜴人是什么！不如说我们超怕冷！」

「巴特说很快就要下雪……你不用冬眠吗？」

听到怕冷的蜥蜴，黑须提出理所当然的问题，泰门的表情却略显不悦，眉间浮现皱纹。

「你喔……我是爱好和平的温柔男人，所以无妨，但你那句话可是对异种族的歧视，要注意一点。尤其是兽人族，很多人被当成动物会气疯。小心被当成种族歧视主义者（Racist）喔？」

「种族歧视……？」

这句话──他听不太懂。

不对，这句话本身的意思听得懂，但他拿捏不准「种族歧视」这个概念。

「花中第一为樱花，人中第一为武士」。

若要为人类分级，无须多言，武士位于最上级，如同樱花是最美的花。黑须评论一个人的标准，只有是否为武士这把尺。

父亲也跟他提过好几次阶级观念。

身为统治阶级的武士，和身为被统治阶级的其他人虽然有所区别，武士以外的人之间不存在上下关系。无论是乞丐还是富商，在我们眼中都没有太大的差异。

黑须从未对这个教诲存疑────

我是泰门所说的歧视主义者吗？

这国家跟只有人类生活的日本不同，参杂许多外表各异的种族。

他不认为其中有优劣之分，但他最近为了推测对手的实力，养成了检查有无兽耳或福耳的习惯。如果以人种估量一个人的价值叫做歧视，那他确实可说是彻头彻尾的歧视主义者……

简而言之，就是有没有可能成为他的敌人。

若是敌人，不管对方是谁都一样，斩杀即可。

种族这种无关紧要的要素不可能影响他的判断，也跟男女老幼、贫富贵贱、士农工商毫无关系。

「好吧──天气冷的时候，我们的动作确实会变迟缓啦……啊！这条河有鱼耶！我去抓！」

黑须手抵下颔沉思时，泰门已经整个人潜入水中，往上游移动。

「……………………」

黑须错愕地目送突然跑走的泰门离开。

游泳的速度快得吓人。无疑比在陆地奔跑更快。

对武士而言，游泳技巧也是极为重要的武艺，甚至归类在十八般武艺之一。

因为战争时为了接近敌阵，必须突破海洋、河川、护城河等障碍。

黑须也被迫从小学习游泳，甚至对此感到排斥。

真、草、诸手伸、小拔手简化版、大拔手、卷足、雁行、莲华鸭、诸手日伞、扇返、水书……包含各种泳姿在内，学习穿着铠甲游泳的着衣游泳法，以及维持立泳的姿势使用弓箭或枪炮的水中射击技术。考虑到被俘虏的情况，连绑住四肢游泳的全身缚泳姿都学过。

为了顺便训练对水刑和溺水的抵抗力，他还屡次被卷进瀑布，徘徊生死边缘。

溺水的痛苦有别于单纯的刀剑带来的疼痛。

若在水中失去镇定，人类的大脑会跟拼命摆动的四肢同样忙碌，反射性思考如何逃离紧逼而来的死亡。

肺部浸水的瞬间，混乱会达到极致，连水面位于何方都无法分辨。直接昏厥或发狂都还乐得轻松，厌恶感却会充斥全身，无法抵抗的反胃感涌上喉头。

数不清的锻炼方式当中，在瀑布下修行更是严酷到足以让人忘记时间。

「……………………」

讨厌的回忆匆忙浮现脑海，黑须产生理应舒适宜人的热水重压在身的错觉。

他眉头紧皱，像被催促似的洗完澡。

◆　◆　◆

「哇……！好久没吃鱼了！」

「我也是。看起来真美味咧。」

「我大概是第一次吃海里的鱼。」

晚餐是一整桌的鱼料理。

可惜没有生鱼片，不过炸鱼和烤鱼散发勾起食欲的香气，使得鼻腔自动扩张。

不知为何。

烤鱼的香气无时无刻都能带来恐怖的幸福感。

「这么高级的食材……我很高兴啦，但真的可以给我们吗？」

「嗯！我带了一堆过来，大家尽量吃！」

法兰兹担心地询问，泰门拍了拍胸膛回答。

想让其他人也品尝自己觉得美味的食物。此乃人之常情。

「那、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伙伴们脸上的担忧神情荡然无存，感觉可以听见吞咽唾液的声音。

听说泰门离开拿巴尔前，男爵塞给他大量的食材当作土产。

不愧是贵族，办事真是周到。

虽然有部分应该是出于「小犬拜托各位照顾了」的关心，对此照单全收太危险了。

有权人士的赠礼不光是用来表达谢意，还有让双方站在对等立场的效果。

为了让感谢人的那一方不要愧疚，不须永远答谢这份恩情。

告诉对方「这样我们就是对等关系了」。

正因如此，中元节跟年末大家才会互相送礼。

地官赦罪大帝的赎罪神德，被遗忘已久。

「唔喔喔！这是什么？超好吃！」

「脂肪含量果然不是河鱼能够比拟。跟葡萄酒（Wine）也很搭。」

莫里和巴特对味醂青鱼干赞不绝口。

在波雷洛家吃午餐时，黑须也尝过那道料理，又甜又辣的调味跟鱼肉浓郁的滋味互相衬托，微焦的部分更是格外美味。

（插图011）

「…………！」

法兰兹默默地将他最爱的炖菜扒入口中。

那是一道用牛奶炖煮看起来像鳟鱼的淡红色鱼片跟蔬菜做成的料理。

看他的眼睛亮起薄薄一层水光，自然无须询问感想。

「真好吃！一点腥味都没有！」

「对吧──？那条鱼是我抓的。」

「泰门先生抓的吗！好厉害……！鱼要怎么抓呀？」

大家聊天时始终不发一语的帕梅菈，似乎也顺利上钩了。

黑须满足地看着同伴，叉起鱼肉香肠。

────美味。

烤得恰到好处的弹牙口感。

香料的用法丰富又随便，跟之前在麦卡的旅店吃到的猪鬼香肠比起来，味道稍淡，相对地也更清爽，多少都吃得下。

黑须不禁想念起糙米饭。

「对了，泰门先生明明是贵族，为什么跑去当冒险者？」

「维持大海的治安也是我家重要的工作。被叫去帮忙狩猎魔物时我就在想，既然每天都要跟魔物战斗，成为冒险者不是能顺便赚点零用钱吗？」

「真亏令尊愿意允许。」

泰门得意洋洋地回答，巴特则一脸不以为然。

「笨蛋！当然是瞒着老爸去登记啊！」

「你怎么瞒过公会的柜台人员？代官的儿子没人不认识吧？」

「我的儿时玩伴在那里上班，轻松过关啦！不过被老爸发现时，我们两人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在那之后，你就一直单独（Solo）行动吗？」

「对啊……我也找过队伍加入，可是不出所料，没人愿意跟贵族组队。所以！对我来说，荒野守卫是最先认识的冒险者同伴！真的谢谢你们收留我──！」

泰门用力拍打坐在旁边的法兰兹的背，尾巴都快摇断了。

「不、不客气。我们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法兰兹痛得面容扭曲，露出苦笑，餐桌上笼罩着笔墨难以形容的温馨气氛。

第二卷 第二十三话 武士，在街上散步

「这是报酬十五枚金币。还有作为经费的两枚金币和八枚银币。请检查一下。」

回到安基拉的隔天，黑须前往佣兵公会回报任务。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在战争期间，人潮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少。

总是大声跟他问好的那群人也不见踪影，公会里头跟坟场一样寂静无声。

「真的可以随便我开价吗？」

黑须皱起眉头，对疑似新人的男子投以怀疑的目光。

佣兵公会答应补贴他在拿巴尔的餐费，但没有办法证明他花了多少钱。

黑须想看看他会怎么做，没想到对方居然直接拿出黑须所说的金额。

他对佣兵公会的印象并不好，如此顺利让他不禁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是、是的。公会长吩咐过，请您不用担心。辛苦了。」

柜台人员彬彬有礼地低下头。

「……这样啊。那我不客气收下了。」

男子眼底透出些微的恐惧，却感受不到恶意。

他将收下的硬币收进在小鬼村落捡到、用来当钱包的皮袋，离开公会。

「哎呀──都市的公会果然很大！委托也多到不行！」

「跟平常相比似乎算少了。好喽，接下来去买东西。」

想在安基拉的街上散步的泰门，以及要采买探索迷宫所需物资的巴特也跟来了。

泰门不停询问安基拉的问题，跟知识渊博的巴特很合得来。

「要买药水吧？去魔导具店吗？」

「不，是药师开的专门店。昨天去的时候他说刚好在增产。」

其他人分头行动去找防水帐棚，因此他们要购入的东西只有药水。

没必要赶时间，他们边走边逛，顺道带泰门观光。

「唉……雷纳德大人就住在那座城堡里面吗？边境伯爵真有钱──」

泰门仰望耸立于街道中央，直入无云青空的尖塔感叹。

其威严令观众为之震慑。初次看到的人会惊讶也是无可奈何。

黑须初到安基拉的时候，也一直思考与这座城市为敌时，该如何攻陷它。

派忍者潜入内部，应该有办法突破城墙，不过敌方要是在街上设置栅栏或木桩，想抵达城堡可谓难如登天。

黑须拿来学习这世界的文字，日夜书写的爱用册子上，写满至今以来他想到的攻略方法。

「安基拉的规模在王国之中属于屈指可数的巨大领地。只有这里，领内有三座迷宫。」

「哦～很厉害吗？」

「……你好歹是安基拉边境伯爵的寄子（注：寄亲寄子制为日本战国时代制度，让被保护的「寄子」依附在有权的「寄亲」之下）吧？连这点小事都不清楚吗？」

「别跟老爸说同样的话啦──虽说是寄子，我跟边境伯爵只有在大型船只完工时的进水典礼上见过面。而且还是小时候，我们甚至没说到话。」

巴特目瞪口呆，黑须却没有特别惊讶。

因为侍奉武家的奉公人（注：没有武士身分，被武家雇用的家仆）也差不多是如此。

同心（注：江户时代幕府的下级官员）在有需要时会听从武家的指挥，但不代表他们平常存在主从关系。

允许带刀的上级奉公人是例外，游廓的妓夫、理发师、厨师、工匠等流动率高，在城镇工作的奉公人，大多连寄亲的脸孔都没看过。

除了有空就会上街的长兄，若不刻意自报名号，八成不会有人发现他们是黑须家的武士。

「喂，那边的广场有摊贩。该吃午餐了。」

他们买了经典的猪鬼肉串烧和葡萄酒，坐到空着的长椅上。

「摊贩怎么都在卖肉──安基拉应该也有卖拿巴尔抓的鱼啊。」

「因为鱼会在运送途中坏掉，大部分都被做成鱼干放在食品店。也有连同海水送来的活鱼，但那是我们平民买不起的高级品。」

之前在托托的店看过鱼干，记得价格确实是拿巴尔的五倍以上。

若有传闻中的时间停止魔法袋，自然另当别论，不过那可是要横跨魔物徘徊的荒野进行的危险运输。价格高昂也是无可奈何。

「拿巴尔的串烧店很美味。有机会再去的话，我还想尝一尝。」

「真羡慕。昨天的料理固然也十分美味，我好久没吃到新鲜的海鲜哩。」

「之后大家一起来玩吧！我会带你们游遍拿巴尔！」

结束热闹的午餐时间后，三人继续散步。

从佣兵公会走了半刻（一小时）。这一带对黑须来说也是从未去过的地方。

跟大街比起来略显昏暗。

或许排排而立的建筑物大多是老屋，水路众多，整体给人一种隐约潮湿的印象。

「巴特，那家店是什么？有保镖耶。」

泰门所指的店外观跟其他店家并无二异，门口却站着两位手拿长枪的壮汉，对其他人施压。

他们拿着武器瞪向这边，令黑须不悦，怀着杀意回瞪，两人很有默契地同时移开目光。

「那是阿贝尔商会的奴隶店。由安基拉边境伯爵家的御用商人经营的大店。」

「哦──这样啊……黑须的故乡日本也有奴隶店吗？」

昨晚，黑须跟泰门说明了自己的身世。

得知黑须是领主的儿子后，他没有特别大的反应，反而对日本的国情兴味盎然，提出一堆问题，害黑须一个头两个大。

「我的国家表面上禁止人口贩卖。大战后有在后街开设奴隶市场……不过没有这么光明正大开在街上的商家。」

「法拉斯王国没禁止买卖奴隶，所以这不是见不得人的生意。不过一般人买得起的，只有为钱卖身的『负债奴隶』就是喽。」

据巴特所言，还有属于罪犯或敌国俘虏的「犯罪奴隶」。

之前他们交给麦卡门卫的强盗就属于这一种。

犯罪奴隶是危险的奴隶，禁止卖给平民，主要由领主或各地的贵族购买，叫他们去做粗活或不干净的工作。

「我家是贵族，有资格购买犯罪奴隶。可是连最便宜的盗贼小人（Kender），好像都要十几枚金币。老爸本来想买来搬货，最后放弃了。」

十几枚金币，是光凭他手边的钱都买得起的金额。

考虑到魔法袋的收购价是七十枚金币────────

「以一个人的价值来看，真不知道该说昂贵还是便宜。」

「有些高阶冒险者会买来当搬运工（Porter），无论如何，是跟我们没关系的店。」

三人闲话家常时，忽然对对街的建筑物起了兴趣。

「那家大店是什么？也没有招牌。」

「那不是店，是路克斯托拉教的教会。左边是孤儿院，右边是治疗院。」

「……在孤儿住的地方卖奴隶？真恶劣。」

「好老的教会喔──路克斯托拉教的教条是清贫生活吧？」

那栋教会跟周围的建筑物比起来明显破烂许多，宛如鬼屋。

被煤炭熏黑的外墙有引人注目的裂痕，还有触手般的藤蔓遍布其上，散发诡谲的氛围。

「我是火神杰基尔瓦鲁特的信徒，不懂调和神的教义……可是看法兰兹算得那么精，虽不中亦不远矣吧？」

经他这么一说────……

亲手修复废墟，不过是盾牌损毁就灰心丧志，走遍整条街只为了寻找便宜货。

法兰兹有时有点吝啬。

黑须认为连备用刀剑都没有不太好，曾经建议他买一把，法兰兹不知为何骄傲地说：「什么东西都是有一个就好。同样的东西有好几个，未免太贪心了，那就是节省生活开销的诀窍。」

看那样子，就算他获得一大笔钱，成为什么都买得起的身分，生活大概也几乎不会改变。

即使有变化，顶多是炖菜的配料多一、两种吧。

本以为是天性使然，原来是因为宗教信仰吗？

「拿巴尔的居民大多是海神堤欧的信徒，所以连教会都没有。只会向大海祈祷、洒酒。」

「……………………」

黑须没有宗教信仰，因此他不插嘴，默默听着两人交谈。

黑须的母亲十分虔诚，而男性成员只会陪她做做样子。

有一次，次兄说：「亏你有办法那么认真对看不见的东西祈祷。」母亲气得大哭，狠狠教训了次兄一顿，直到父亲出面制止。

母亲勃然大怒的模样，连猛士霸气都视若无睹的黑须与长兄，都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

黑须沉浸在怀念的回忆时，熟悉的宏亮声音突然响彻街道。

「啊──！这不是小黑吗──！」

从教会门前高速冲向这边的────是他之前在公会切磋过的豹兽人（Panthera）妮涅特。

第二卷 第二十四话 武士，请人调查

「妮涅特，你怎么在这里？……喂，放开我。」

妮涅特没有减速，头部直接撞向黑须的腹部抱住他。

「你过得怎么样──！」

她澈底无视黑须的疑问，转动头部把头发蹭到他身上。

假如她敢碰腰间的刀一下，黑须打算赏她一记膝击────幸好她看起来还是懂习武之人的界线，又感觉不到敌意，黑须便只有揪住后颈把她拉开。

妮涅特不知为何那么开心，明明吊在半空中，还发出小鸟般的轻快笑声。

「因为这里是我的老家──！巴特也在啊！大家在做什么──？」

妮涅特刚才正准备走进孤儿院。

代表就是那个意思吧。

「好久不见，妮涅特。我们出来采购物资，顺便为这家伙介绍城市。他刚从拿巴尔过来。」

巴特抬起下颔指向旁边，因此黑须把妮涅特递给泰门。

魁梧的大蜥蜴用拇指与食指把她拎到脸部的高度，仔细观察。

「你是冒险者吧？我是E级的泰门！请多指教！」

「我是B级的妮涅特！你好──！」

「B、B级？是高阶冒险者耶！你好厉害喔！」

「没错──！我很厉害！虽然输给小黑了──！」

平易近人的态度，看不出两人是第一次见面。

泰门跟任何对象都能打好关系，无所畏惧，个性讨人喜欢。

黑须认为那直率的部分是他的优点。

「好──！我要招待你们去我的老家！跟我来──！」

语毕，妮涅特没等三人同意就打开教会的大门，大步走入。之前好像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我说，我们是异教徒耶，可以进去吗？会不会被骂？」

「如果是火神的寺院，肯定会被围殴吧。不过调和神是掌管和平与安宁的神明，应该没问题…………」

「有妮涅特在，不会有事吧。」

他们如同盯上空屋的小偷，悄悄窥探内部，映入眼帘的是圣域般的空间，跟外观形成对比。

由于教会是一栋高大的建筑物，黑须本以为有好几层，没想到是挑高的大厅。

深处是祭坛和美女的石像，许多张长椅朝向那边排在一起。

从窗外洒入的阳光照在七彩玻璃（Vidro）上，幻化出抽象的世界，分不清是彩虹或夜樱反射的月光，看着看着，心灵变得一片空虚，有种肉体就这样染上幻影色彩的危机感。

尽管风格截然不同，神圣的氛围让人联想到静静伫立于深山的神社，宛如站在巨大的杉木或桧木前，自然而然想要合掌。

「那尊石像……莫非是硬币上的人物？」

「亏你认得出来。路克斯托拉教是法拉斯王国的国教，因此这国家有许多调和神的信徒。」

「说是国教，并不像圣国那样强制信教。毕竟每个地区、种族信奉的宗教都不同。」

在三人窃窃私语之时，嘹亮的声音直线传到挑高的天花板。

「修女──！我回来了！还带了朋友来喔！」

「妮涅特？安静点！现在在举办仪式呢！」

不输给她的喝斥声像余音般传来。

「「「……………………」」」

一名男兽人跪在祭坛前，妮涅特唤为修女的黑衣女子把手放在他头上。

谁都看得出是某种仪式。即使站在教会门口，也能正面瞧见。

连无信仰的黑须都特地降低音量了…………

妮涅特大概是被骂而难过，抱着双膝沮丧地坐在长椅上。

三人也静静坐到她身旁。

「他们在做什么？」

「那是调查魔法适应性的仪式，人称『祝福仪式』。我头一次看到路克斯托拉教的仪式，不过跟火神的典礼很相似。」

────雷纳德说明生平时提到的仪式（那个）吗？

「哦～海神的倒没那么死板。硬要说的话更像祭典。」

「这种仪式不是为孩童举办的吗？」

雷纳德说他是五岁时调查适应性，因此黑须擅自想像成跟七五三（注：日本人会在小孩三岁、五岁、七岁时带孩子到神社参拜）或宫诣（注：小孩出生后初次去神社参拜的活动）一样。然而，一本正经地跪在地上的男子，怎么看都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

「嗯，年龄没有特别规定。我也是成年后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去调查。因为附近没有能举办仪式的高僧。」

「不，或许只有路克斯托拉教啦，但这仪式对贵族而言还是亮相仪式，所以好像会规定当年满五岁的小孩集合，一同接受检查。在拿巴尔不会管身分阶级就是了。」

巴特大吃一惊，泰门知晓他所不知道的事，似乎震撼到他了。

「原来如此……我都不知道。」

「祝福仪式这名字听起来夸张，到头来只是光属性的精察（Analyse）神迹吧？不是贵族需要偷偷摸摸私下进行的仪式啦。只要捐款，谁都可以请人帮忙调查。」

他的语气彷佛在嫌弃贵族的惯例毫无意义。

雷纳德说过，地位越高的贵族越重视有无魔法天赋，不过果然也有像泰门这样观念没有受到影响的例外──────

…………慢着。说起来，男爵家的身分大概在哪个等级？

出发前，伙伴们跟他讲解过这方面的知识，他没什么兴趣，所以记不清楚。

身分最高的是国王，最低的是骑士。

边境伯爵跟这头衔给人的印象相反，地位非常高。

黑须只记得这些。

好像还有子爵这个爵位，既然是「子」和「男」…………男爵的地位比较高吗？

在黑须思考着这个没有重点的问题时，仪式终于进入尾声。

「很遗憾，您并未受到调和神的祝福。不过，路克斯托拉女神会永远守望您。」

「这样啊……谢谢。」

男子垂下肩膀，失落地离开。

「好了，欢迎回来，妮涅特。那几位是你的朋友吗？我是在这间教会担任修女（Sister）的欧嘉。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黑衣女子散发的氛围，从转达神谕的巫女瞬间变为活泼的母亲。

年龄目测五十出头。

是一位脸部修长，神情柔和，直挺的鼻梁营造出优雅气质的尼姑。

三人也一同自我介绍，向她问好。

「各位是不是被妮涅特硬抓过来？这孩子不晓得是不是想拉人加入，习惯把看上眼的人带到教会（这里）────」

据欧嘉所言，妮涅特从婴儿时期就在孤儿院长大。

难怪她乖乖被欧嘉抱到大腿上坐着，任她摸头，平时的活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国家，因贫穷而弃养小孩似乎不罕见，连安基拉这种大城市偶尔都会看到。即使是日本，把亲生骨肉扔在寺庙的人也源源不绝。看来每个国家都一样。

先不说这个…………

「欧嘉小姐，我有一事相求。」

闲聊途中，黑须突然从旁插嘴，改变话题。

「怎么了吗？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请尽管开口。」

「可以请你也帮我做一次那个叫祝福仪式的东西吗？」

黑须不明白这国家的神明是怎么样的存在，但他很清楚，自己这样的人──杀人鬼，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接纳。

他只相信亲眼见识的东西，从未认真思考过宗教。

站在神明的角度来看，对那种不信教的人只会下达天罚，没道理给予祝福。

但此时此刻，变强的机会近在眼前。还是得到力量无异于神通力的良机。

即使只有一丝希望，没道理放过它。

「黑须啊，你不是完全不会用魔法吗？有适应性的机率不高。」

「我知道。可是，刚才那男人也是明知如此，还想进行仪式吧？倘若自己也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性，我想试试看。」

世界不是以自己为中心旋转，不幸或幸运，归根究柢都是听天由命。

就算骰子骰出奇数或偶数不能自己决定，黑须判断有足够的价值试一遍。仅此而已。

「我不介意。不过……在那之前────」

「要把费用放进那个盆子！五枚铜币──！」

妮涅特打断支支吾吾的欧嘉说话，指向大厅角落的白色陶器。

「妮、妮涅特！我跟你说过好几次，那不是费用！叫做善款！」

黑须放入比妮涅特所说的金额稍多一点的钱，将三把剑交给巴特。

他隐约觉得在神明面前带刀不太尊重，吓了巴特一跳。

「那么，请您跪在这边闭上眼睛。在我说可以前，绝对不要睁眼。」

「明白。」

黑须跪到地上，照她所说闭眼。既然是宗教仪式，黑须不排斥下跪。

他感觉到欧嘉把手放在头上，与此同时，有种体内被人摸遍的不适感。

「………？………！」

──────怎么了？

慌张的呼吸声与衣物的摩擦声。

他闭着眼睛，所以无法分辨，不过感觉得到类似惊讶、着急的情绪。

黑须感到疑惑，安静地等待────……

『尽情享受这个世界吧，武士先生！』

这声音跟刚才听见的欧嘉声音，明显是不同人。

近在耳边。从可以确定稍微歪个头，就会碰到嘴唇的距离传来。

那是彷佛在遥远往昔的梦中听过的熟悉声音。

有点不对劲。既视感涌上心头，又转瞬而逝。

但他无法确定原因。

（插图012）

「修女！你没事吧──！」

妮涅特的呼唤令他下意识睁开眼。欧嘉倒下来了。

他在欧嘉撞上地板前急忙接住她。

「…………是魔力不足症。连续两人太吃力了吗？」

「怎么可能。能使用精察神迹，代表她是位阶高于预备门（Portal）的魔法师吧？连续十人应该都不会有问题。」

众人纷纷关心欧嘉，她沉默了一会儿，有气无力地说：

「黑须先生，非常抱歉……神迹确实发动了……照理说会显示您的适应性，我却完全看不出来。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欧嘉累得无法起身，因此三人决定先行离开，把她交给妮涅特照顾。

走出教会的前一刻，黑须回头望向祭坛。

有种被人从后面盯着的感觉。

「………………？」

好像有股强烈的视线────是错觉吗？

第二卷 第二十五话 冒险者，被人带走

「喂，你们看！在路上走的这群家伙全是冒险者！迷宫好扯喔！」

「别那么激动，泰门。大家都在看你。」

「你是第一次来大都市的乡下人吗？」

为迷宫探索做完准备的一行人，来到加兰特。

他们将直通门的使用许可证拿给公会的柜台人员，走下漫长的阶梯。

「那么，我趁现在把计画告诉你们。十层建议D级前往，比我们的等级还高。今天先观察情况，不要勉强。有余裕的话，明天再开始正式探索。可以吗？」

法兰兹强调重点，盯着那位容易失控的同伴，彷佛在指名他。

他在准备装备的同时，顺便跟安基拉的冒险者打听迷宫情报。

最后得知上次的探索成果，果然是前所未有的幸运。

宝箱的内容物自不用说，连抵达十层为止的战斗次数，似乎都低于平均的一半以下。

用不着冒险潜入深层，也能取得维持生活后还有多出的利润。

也有停留在同一层，或反而回到前面楼层反覆狩猎门卫的「周回」手段。

身为冒险者自然想挑战更深的楼层，但身为背负同伴性命的队长，法兰兹认为该以风险管理（Risk Management）为优先。

「黑须先生，你听见了吧？绝对不可以乱来喔！」

「我知道。」

「就算遇到强大的魔物也要逃跑，别跟他打。懂呗？」

「我、我知道。」

「……以前发生过意外吗──？」

「岂止是意外。这个白痴之前发现鬼熊────」

他们一面下楼，一面像在说暗号似的重复同一句话，保险起见，还强迫黑须复诵。

◆　◆　◆

「前方有一群魔牛（Wild Bull）！共十三只，被发现了！弓箭对它们不管用！」

剧烈的地鸣声响彻四方。

巨大牛只迎面而来，用跟张开来的双手一样长的大角瞄准他们。

「帕梅菈，对牛群中央使用火炮！莫里扔飞刀扰乱它们！瞄准鼻尖！前卫散开围住它们两个！」

「要发射喽──！」

火焰笼罩了牛群中央，被直接命中的那几只当场倒地，尘土扬起。

整群魔牛陷入混乱似的散开，七零八落地冲来。

「唔喔喔喔！就是现在，泰门！」

「包在我身上！喝啊！」

泰门举起战斧，砸向巴特用盾牌挡住的敌人。可惜撞到牛角，弹了回来。

清澈锐利的撞击声响起。宛如金属的碰撞声。

「头部和脖子附近很硬。瞄准前脚根部或髋关节的血管。」

黑须穿梭于牛群，剑身抚过大腿，砍倒一只又一只的魔牛。

法兰兹和莫里也效法他，倒地的敌人由帕梅菈的魔法和泰门的斧头给予最后一击。

「它们单独行动的时候没什么大不了，这么多只倒是很棘手。」

「毕竟只有帕梅菈一人会用范围攻击。假如是在被发现前，陷阱说不定有效。」

「这里群聚的魔物变多了，跟九层不同。」

一行人边讲边将魔牛切成肉块，小心翼翼地用「防腐纸」包起来。

这是他们为了探索迷宫新添购的道具，用具防腐效果的植物做成的特殊纸张。虽然是用完即丢的消耗品，只要沾点水把食物包起，食材即可保存将近一个月，非常方便。

「脚肉不值钱吧？」

「小腿确实不值钱。大腿和肩膀的肉倒是能卖到不错的价格。」

魔牛目测一只就有数百公斤，因此他们严格筛选可以卖到高价的部位回收。

他们打算先将牛肉收进魔法袋，若占用太多空间，再移动至手提行李。

即使有大量的收纳空间，他们也不打算只带满满的肉回去。

「抱歉……我一只都没打倒。」

泰门垂头丧气，似乎很介意自己没能单独打倒敌人。

引以为傲的尾巴也澈底垂下。

「纯粹是被克到了。那把战斧没办法瞄准要害吧？」

「这是我的第一战，还想大显身手，吓你们一跳……迷宫里面比外头温暖，我的身体状态应该很不错才对──」

迷宫内部不只视楼层改变环境，连气温、湿度、季节感都会产生巨大的变化。

一行人目前所在的第十层，体感温度是初夏，战斗之后会稍微出汗。

听说深层还会频繁出现沙漠地带、熔岩地带、雪原、湿地等人称险地的场所。

「泰门先生──！这边也麻烦你用水洗一下──！」

「好喔──」

泰门伸出手掌，从那里喷出涌泉般的清水，洗净鲜血淋漓的肉块。

泰门之前说他顶多只能制造饮用水，他的魔法看起来却远比法兰兹和巴特厉害，该说不愧是贵族的血脉吗？

「对了，泰门的魔力量大概有多少？」

「每天可以制造两个大桶子的水。努力一点的话能制造更多，可是不知为何会变成热水。」

「咦？意思是────」

「你还拥有火的适应性吗？」

「性质变化」。

拥有两种以上属性的大魔法师才做得到的技术。

「姑且算有吧──但我根本不会火魔法，即使有魔力量，威力也很低，在战斗方面半点用场都派不上。」

「就算这样，还是很厉害的才能！好羡慕喔！」

帕梅菈兴奋地挥动手杖，差点敲到巴特。

黑须在巴特被打中前挡下它，默默抢走手杖放到地上。

「你没想过去魔法学校吗？认真学习的话，搞不好有机会成为魔法师。」

「不不不，你看清楚一点。我长这么大只耶？完全不是当魔法师的料。老爸是劝过我很多次啦──可是光想到要学那些复杂的知识，我就想吐。」

泰门毫不掩饰地皱眉。

彷佛被人硬塞了超讨厌的食物到嘴里。

「真可惜……我记得拥有复数属性者，念魔法学校还可以免缴学费对不对？」

「对呀。哪像我，每天都要拼命赚学费。」

「……去那所学校念书，我也可以学会使用魔法吗？」

黑须神情严肃，再度提出惊人的意见。

很难想像他穿长袍，手拿法杖，阅读魔法书的模样。

用法杖和魔法书当作武器，看人就打的模样，倒是历历在目。

「不。以你的情况来说，毕竟仪式结果是那样。虽然有可能是修女当时状态不佳……校方八成不会同意让连有无适应性都不清楚的人入学。」

「是欧嘉大人亲自帮你检查的吧？我也好想见她一面。」

听说黑须昨天在教会接受了祝福仪式。

而且还是由那位欧嘉修女主导。

她是住在安基拉的路克斯托拉教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人。

欧嘉对于工作场所似乎有很深的情感，虽然自称修女，实际上被册封为管辖祭司，是名管理分散于领都附近的教会女杰。

法兰兹总是去离据点较近的另一间教会，所以从来没有当面跟她说过话。

由于教区相同，他在祭祀活动上看过欧嘉几次，却只是远远听她宣扬教义而已。

「她是有名的神官吧？那么厉害的人会失败吗？」

「当时她的魔力不足症好像发作了，我们来之前她的魔力就用完了吧？」

「我也觉得。欧嘉大人独自负责处理这一带的祭祀活动，区区数人绝不可能失败。」

「是这样吗……那改天再去吧。我也想用魔法看看。」

「下次我带你去火神的寺院。有我在的话，他们应该愿意帮你举行仪式。」

黑须之前就不时提起那个愿望，最近他心中的魔法热潮疑似有升温的趋势。是在远赴拿巴尔的途中产生了什么心境变化吗？

◆　◆　◆

「肢解完毕──！」

「我这边也大功告成────……嗯？」

包完全部的肉，一行人准备重新开始探索时。

莫里歪着头观察天空。

「……喂，有东西往这边飞。」

望向他所指的地方，一群大鸟正以低空往众人飞来。

每只都体型庞大，于正下方的地面投射巨大影子。

「是E级的大鹫（Glow Egret）群！准备远距离攻击！」

────糟糕。都是因为他们在这种开放场所悠悠哉哉地肢解魔物……！

黑须、莫里、帕梅菈听从法兰兹的指示进入备战状态，其他人则摆好阵型保护他们。

「魔物进入射程范围就发射！大鹫（那些家伙）不会下到地面！注意它们会在滑翔的同时用爪子攻击！」

箭矢与魔法接连射出。然而，箭矢就算射中，也无法造成伤害。

只有被魔法击中的魔物哀号着坠落。

「掉下三只了！剩下……八只！」

「帕梅菈不要停手！其他人负责对付飞过来的大鹫！」

大鹫群在上空盘旋，伺机而动────

本以为是如此，其中一只却收起翅膀，猛冲而来。

「我来阻止它！」

大鹫张大两脚的钩爪抓去，用力撞上巴特的盾牌。

「很好，比想像中还轻！上吧！」

「好，这次一定要干掉它！喝啊！」

泰门的战斧一击粉碎大鹫的头部。

碎掉的嘴巴的其中一部分，和羽毛一同飞散。

「很好，剩下七只！就这样继续攻击！」

他们用同样的战术又杀了四只，帕梅菈也在那段期间击坠两只。

「啊……！危险！」

听见她近似哀号的尖叫，法兰兹回过头，一只被魔法烧死的大鹫燃烧着往这边坠落。

「────快躲开！」

所有人当场向后跳了一大步，拉开距离。

大鹫呈螺旋状旋转，急速坠落，发出巨响用力撞上地面。

「大家都没事────」

「臭鸟！放开我！」

唯一无伤的最后一只不晓得是不是在瞄准一行人的破绽，抓住莫里的皮带，准备飞往空中。

他挣扎着想拔出腰间的小刀，姿势却不正确，无法自由行动。

「莫里！」

泰门伸手想抓住莫里的脚，却差了那么一点，被大鹫逃到空中。

「莫里，不要动！」

黑须拔出脇差，奋力扔向大鹫。

「哔咿咿咿咿咿咿咿────！」

尽管刺中了右脚……大鹫只有稍微降低高度，接着直接飞走了。

第二卷 第二十六话 武士，紧追在后

太大意了…………！

黑须有发现大鹫从背后接近，但他看见众人准备闪躲，以为大家都躲得掉。不过，莫里疑似被掉下的那只吸引了注意力，好死不死往袭击而来的大鹫方向闪去。

有他在场，还被区区一只鸟钻了空。

难耐的屈辱与自责笼罩全身，握紧的双拳颤抖不止。

「可恶！」

「喂……！他被带走了！」

「我、我把它射下来！」

「住手，帕梅菈！会射中莫里！」

「咱们追！那只大鹫受了伤，理应没办法飞太远！」

五人将魔物尸骸扔在原地，拔足狂奔。

幸好大鹫不仅受伤，还带着行李（莫里），在空中摇晃地飞行，速度不至于快到跟丢。

然而──────……

「呼……呼……呼……！」

「帕梅菈，你还跑得动吗？」

「小事……一桩……！」

跑了三十分钟，帕梅菈开始喘气。

「该死……！我也、快不行了……！」

紧接着，泰门也开始落后。不过这也正常。黑须、法兰兹、巴特三人每天早上都会跑到据点附近的山丘上，作为训练的一环。

起初法兰兹和巴特也会累得全身无力，如今则成长为往返一趟也毫不费力。还是在装备铠甲这种重物的情况之下。

帕梅菈和泰门不可能跟得上他们的体力。

「法兰兹，这样下去会跟丢莫里。最好分两头行动。」

「说得也是……巴特，可以麻烦你吗？」

「没办法。法兰兹、黑须，一定要救回莫里。我等等再带他们俩追上去。知道确切位置后，打个信号给我。」

「……对、对不……起……拜托了，救救莫里！」

「抱歉……交给你们了！我等等……绝对会追上去……！」

「包在我身上。」

「我们会救他回来，别担心，慢慢来就好。」

黑须与法兰兹将三人留在原地，加快速度。

◆　◆　◆

「要爬下那座悬崖。」

露出岩石的广大丘陵上。

大鹫像被吸进去似的消失在丘陵中腹的洞窟中。

「我去察看情况。在这边等一下。」

黑须抓住突出的岩石，灵活地攀上绝壁，悄悄窥探洞窟内部。

里面宽敞得可以容纳一栋两层楼的房子。

鸟粪在各处留下斑驳痕迹。大概是有风吹过，刺鼻的恶臭从深处传来。

闻起来像人类烧焦时的腥味。

「……………………」

地面平坦────但横穴很多。似乎是一座非常深的洞窟。

水滴落下的滴答声产生回音，害黑须难以感应大鹫的气息；残留在洞窟里面的足迹又太多，无法确定哪个是他想找的大鹫足迹。

感觉得花一些时间。他不禁咂嘴。

他从腰间的袋子取出绳子，绑在附近的岩石上，扔下悬崖。

向下方的法兰兹示意要他爬上来，与他会合。

「里面有微弱的声音，看来不只一只。搞不好是它们的巢穴。」

「必须快点救他才行……慎重迅速地移动吧。」

两人弯下腰隐藏气息，在昏暗的洞窟中蹑手蹑脚地前进。

尽管令人作恶的异臭让他们板起脸来，他们依然没有大意，四处察看，仔细检查每个横穴。由于到处都看得见类似通气孔的裂痕，洞窟内部不至于一片黑暗，不过随着越来越深入，视野也越来越差。

「要点燃火把吗？」

「不，魔物会发现火光。现在没时间跟它们交战，继续前进吧。」

黑须与法兰兹一面调查横穴一面前进，过了一段时间，来到如同大房间的辽阔空间。

洞顶有一部分开洞，因此抬头还看得见小块的蓝天。

用枯枝与枯叶做成的巨大鸟巢随处可见，里面也有几颗疑似鸟蛋的物体，却感觉不到生物的气息。

「…………有了。在那里。」

莫里倒在其中一个巢穴中。

法兰兹急忙跑过去抱起莫里，检查他的脉搏。

表面看起来没有受重伤，莫里却一动也不动，大概是昏迷了。

「还活着吧？」

「别担心，只是昏过去而已。啊啊……太好了……」

两人互相注视，才刚放心没多久。

「叽喔喔喔喔喔喔────！」

跟大鹫相去甚远的魔物，从空地上方的横穴出现。

「────狮鹫（Griffon）！」

那只魔物比大鹫大上两圈，上半身是鹫，下半身是狮子，外观相当诡异。它一声不响地从横穴飞来，用猛禽类特有且犹如乖僻老人的双眼，对两人投以蕴含敌意的目光。

它并未因为一时冲动就扑向两人。由此可见，智商应该很高。

「法兰兹，我来对付它。你带莫里去悬崖下面等。」

「………………！」

听见咬紧牙关的声音。

「……知道了。黑须，狮鹫是C级魔物，听说它会使用风魔法。注意看不见的斩击。」

法兰兹迅速抱起莫里，一溜烟地冲向出口。

────这是正确的抉择。

他都郁闷得神情扭曲了，却没有多说什么。

黑须见状，不知为何相当骄傲。

法兰兹不擅长面对人生中的波涛。不会耍诈，也不会说谎。

但他是个身居领导之位，就会把事情做好的男人。

面对必须抛下同伴的状况，他明明会愧疚、懊悔，依然判断当务之急是先带莫里至安全的地方，鼓起勇气做出决定。

简单地说就是相信黑须，把这只狮鹫交给他处理。

跑走前拔尖的声音，以及颤抖不已的双手。用不着明言，也能明显看出一连串的纠结。

即使害怕，即使知道自己派不上用场，若是为了同伴，就会努力对抗强敌。

人们或许会笑他有勇无谋。然而，那高尚的情操正是他的特色。

黑须对于不打算前进的人无话可说。

正因为法兰兹拼命想让自己进步，黑须才会想帮他一把。

认识法兰兹一行人后，已经过了两个月左右。

有种越来越深的感觉。

至于是什么东西，他难以回答。用言语说明会显得肤浅的某种事物，在彼此之间逐渐加深。

除了血缘关系，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有别于面对强敌的激情，令胸口膨胀的充实感满溢全身。

黑须瞥了腰间的双刀一眼，选了最近不太常用的爱刀。

「好了……要打一场吗，鸟？」

「嘎喔喔喔喔喔喔喔！」

它的叫声彷佛在回答：「如我所愿。」

狮鹫大概是生气猎物逃掉了，于原地展开翅膀，开始拍动。像抹了油一样光泽亮丽的乌黑羽毛从天而降。

在它的翅膀拍得特别用力的那瞬间────掉下的羽毛同时射向黑须。

「看来不只是一般的羽毛。」

数量很多。不过，不至于躲不掉。

黑须闪过大部分的羽毛，试图用刀击落数根。

透过刀刃传来的触感跟金属没有太大差异，闪开果然是对的────

他才刚这么想，左上臂便传来一阵剧痛，鲜血突然喷出。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他没有被任何羽毛射中。

换句话说，这就是法兰兹所说的看不见的斩击吧。

是以前在哪听过的妖怪镰鼬那类的生物吗？黑须瞥了伤口一眼，冷静分析。

出血量虽大，并未深及骨头，不影响行动。

就看不见路线这一点来说，是类似枪炮的攻击…………但看得见的羽毛在空中交错，反而更加棘手。

他试着扔出小刀，狮鹫仅仅是拍了下翅膀就将其吹飞。

远距离武器似乎派不上用场。

「嘎喔喔喔喔喔────！」

狮鹫每次拍击翅膀都会掀起暴风，撕裂黑须的全身。

尽管没有贯穿皮甲，除了他护住的脸部，其他地方都血流不止。

「拉开距离也只会中招吗？」

既然都会受伤──黑须做好负伤的觉悟，冲向魔物。

闪掉狮鹫挥下的前脚，往脖子一砍────手感跟砍在铠甲上一样。

拿出全力的话并非砍不断，但他担心爱刀会受损。

「狮身的部分如何？」

他快步绕到侧面，往尾巴的根部砍下。

「叽啊啊啊啊啊！」

鲜血四溅，形似芦苇的狮尾掉落地面。

「弱点是身体吗？」

狮鹫像马一样抬起后腿踢人，黑须把手放在刀背上，抵御攻击。

好轻。他原本还疑惑这么庞大的身体要如何飞行，结果实际体重好像没有外表那么重。

黑须举刀试图追击，狮鹫却振翅拍击地面。

「──────！」

这阵冲击跟刚才的斩击截然不同，彷佛凝结成块的空气砸在身上。

他反射性用刀接住，却抵消不了其威力，被远远震飞。

黑须摆出防御的架式，因此没有受伤，无奈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被拉开。

不过，刚才的攻击让他发现一件事。

「那阵风，不能往自己身后吹吗？」

尾巴那侧没有起风。既然如此────……

黑须绕着狮鹫周围奔跑。

它似乎也察觉到黑须想攻击身体，紧追着他不放，以免被绕到身后。

事已至此，势必得打持久战。

黑须将呼吸法切换成双重呼吸，双腿从未停止动作。

暴风无情降下，开始往四面八方破坏各处的岩壁，已经不是单独瞄准他一个人。

撕裂身体的疼痛他还忍受得了，扬起的尘土却刺得他睁不开眼，每次吸气都会吃进沙子。

视线被澈底遮蔽。然而，他已经掌握完毕周围的地形。

就算闭眼，他也能轻易感觉到暴风的源头。

双方玩鬼抓人玩了一段时间────狮鹫突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放慢振翅的速度。

是体力、精力，还是魔力？

不晓得它耗尽的是何者，不过…………

「……你是我目前为止交手过的魔物中最有趣的。再会。」

黑须踩在突出的岩石上高高跃起，就像在空中向前翻滚般使劲挥刀。

第二卷 第二十七话 武士，受到治疗

「看起来就像不同的魔物。」

上半身是鹫，下半身是狮子。黑须看着身体被一刀两断的狮鹫，喃喃地诉说感想，开始检查周遭。

强烈的疲劳害身体差点折成两半，但他还没杀掉抓走莫里的大鹫。

必须让那家伙为伤害伙伴一事付出代价，阿久良王也还插在它身上。

休息和治疗，都要等杀死敌人再说。

他一个又一个仔细调查大厅的横穴。全身上下都在滴血，鲜血像用毛刷画线般，在黑须走过的地方拖出长长轨迹。

至今以来的旅途中，他有过许多失血的经验。

四肢末端失去知觉，身体瑟瑟发抖，视线开始模糊，有种身体慢慢变成「东西」的感觉。虽然有点冷，只要手脚还有力气就不成问题。

不过，进入洞窟前听见的声音已然停歇，头顶是与蓝天连接的大洞。如果这里没找到，最坏的情况，必须将它逃到外面的可能性也列入考量。

调查完大部分的横穴后，只剩下狮鹫跳落的地方。

黑须为僵硬的身体板起脸，爬上岩石检查内部。

「…………它们不是共生关系吗？」

右脚插着脇差的大鹫倒在那里，被撕成碎片，一命呜呼。

它跟狮鹫是类似的魔物，所以黑须以为它们肯定住在同一个巢穴和睦相处，大鹫的脑袋却被俐落地砍断，羽毛四散，身体有被啄过的痕迹。

「────唔？」

黑须走近大鹫的尸体，想取回脇差──────

然后发现洞穴里，大量的剑、长枪、杂物袋等物品散乱一地。

只要眯起眼望向暗处，深处的景象便映入眼帘──彷佛整个衣柜被翻过的混乱模样。

从老旧的物品到崭新的装备，数量之多，散落得到处都是。

没看到人骨，因此可能跟乌鸦喜欢收集发光物品的习性类似…………

这么说来，以前好像有人跟他说过，迷宫里的尸体会消失。

不是他能凭一己之力搬完的量。黑须判断最好带魔法袋跟鉴定单片眼镜过来，暂时离开洞窟，与同伴会合。

◆　◆　◆

来到光芒四射的户外时，眼前瞬间染成纯白，黑须花了点时间才习惯刺眼的阳光。

「黑须！你平安无事────……！」

他用干涩的眼睛环顾四周，众人已经在洞窟入口集合。

野火的白烟袅袅上升。由此推测，八成是法兰兹点燃狼烟通知其他人。

「莫里，你醒了吗？伤势如何？」

「不要紧……不对，你比较需要关心吧！瞧你全身是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黑须先生啊啊啊啊啊！」

「呃……！喂，你伤成这样还没事喔！」

看到黑须面不改色地登场，所有人跟戳到蜂窝似的乱成一团。

当事人若无其事，实际上却遍体鳞伤，现在仍在滴血。

「药水！从头顶淋下去！拿去，黑须！喝了它！」

巴特从魔法袋里拿出全部的治愈药水，众人分工合作，着手往黑须身上洒。

没有油那么黏，但有点黏性的液体泼满全身。

闻起来像把杂草拿去蒸的独特臭味，黑须不禁皱眉。

神奇的是，那液体一碰到肌肤就渗入其中，湿掉的只有头发和衣服。

「各位冷静。出血量虽多，全是皮肉伤。没有任何致命伤。」

「你怎么有办法那么冷静！不、不痛吗？」

「痛归痛……我习惯了。」

骄傲与决心受创才叫受伤。肉体的痛苦闭眼冥想数秒即可驱散。

有太多的险境，不这么做就无法存活。

「黑须，卸除装备脱掉衣服！药水如果不在受伤后立刻使用，效果会变差！」

黑须听从法兰兹的忠告，卸除皮甲及行囊，脱掉衣服。

由于帕梅菈也在场，裤子当然没脱。

「「「………………」」」

「────怎么了？」

他刚脱掉衣服，伙伴们就突然倒抽一口气，周围变得鸦雀无声。

黑须检查了是不是有没发现的大伤，不过并没看见。在背后吗？

「黑须先生……那是……」

「你……那些全是你经历过的战斗中所受的伤吗……？」

黑须的肉体锻炼得没有丝毫破绽，却伤痕累累，想找到完好的部分还比较难。

刀伤、刺伤、烫伤、擦伤、撕裂伤、挫伤…………

由刀剑刻下的伤痕遍布全身的肌肤，变成暗红色的蚯蚓状伤疤留下怵目惊心的痕迹。呈放射状扩散的烫伤导致肌肉隆起，伤痕上面又有新的伤痕，俨然是难看的地图。

（插图013）

「噢，这个吗？我刚踏上旅途时，连包扎伤口都不会，就塞了点小钱给路边的小鬼，让他帮我缝合。身为武士实在很不像样，但这是我青涩时期的痕迹。」

「你顶着这样的身体当冒险者吗……人族有这么强壮……？」

「……正常人做不到。受了这么重的伤，身心都会再也动不了。」

「不，这跟人族无关吧？没有种族有办法在这种状态下正常生活。」

「只是因为刚结束一场战斗，细小的伤痕比较显眼罢了。喝了酒也会浮现。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严重。」

「黄金与武士是不朽的」。

因疏忽而受的伤疤绝对不值得骄傲，但这点伤痕以武士而言并不罕见。

去澡堂可以看到一堆更加骇人，令人不敢直视的身躯。

「总、总之先治疗吧！」

沾上药水的伤口立刻停止出血，说是几乎快要治好都不为过。尽管疼痛也澈底消退，还有点痒，完全不影响活动。

「好厉害的药……难怪你们特地去那家店好几趟。」

作为武士的基本素养，尽管黑须对治疗刀斧伤的医术和战阵医术也略知一二，仅仅是缝合伤口或拔出子弹的程度。他虽然不懂调药，用不着问都知道这个效果并不正常。

记得一瓶药水价值三枚银币，以这个效果来说未免太便宜。

「伤口是愈合了没错，但不代表流失的血液会回到体内。你得静养一阵子。」

「先擦干净身体，换套衣服吧。泰门，可以帮忙弄一桶水吗？」

「交给我吧！我弄黑须喜欢的热水出来！」

黑须用手巾擦拭身上的血迹，换上装进魔法袋里带来的衣服，终于能够喘一口气时────莫里猛然鞠躬。

「我对不起大家！都是因为我的失误，又给你们添了麻烦……！」

他之所以说「又」，是指之前调查委托的那件事吧。

那种称不上失误的失误，他依然耿耿于怀吗？

「我才要道歉。当时我应该要保护你才对。身为坦职，真是太不像样了。」

「那也没办法。而且，没注意到那只魔物的我们都有负责。」

「对呀！我被抓走都不奇怪！」

「总之，幸好莫里没事！我还以为你被大鹫吃掉了。」

众人纷纷鼓励愧疚不已的莫里。

「黑须，抱歉……害你为了我受那么多伤。」

「别道歉，莫里。这点小伤迟早会痊愈，和你的性命根本不能比。而且，不是只有坏事。」

「嗯？什么意思？」

黑须微微一笑，莫里纳闷地歪头。

◆　◆　◆

「唔喔喔喔！好壮观！是宝山耶！」

「被抓走的冒险者们的遗物吗……量这么多，感觉会混入几个魔导具。」

「说不定比门卫的宝箱更豪华！」

「巴特！用鉴定单片眼镜（Monocle）看一下！」

伙伴们拿着各自捡到的道具，兴奋不已，法兰兹笑着叮咛道：

「不，捡完装备和素材后，尽快准备扎营吧。今天大家都累了。之后再慢慢鉴定就行。」

虽然天色还很亮，一行人拿走所需物品后，着手在悬崖附近扎营。

「是说，没想到它有办法把黑须伤成这样……狮鹫不是跟巨人（Troll）或鬼熊（Murder Bear）同级吗？」

「那招看不见的斩击很难对付。而且远距离武器也没任何效果。幸好战斗地点在洞窟里，要是在外头就麻烦了。」

若有火炮类的武器……例如火枪、石火箭、火箭棒，应该能无视暴风将其击落，可惜这国家好像不流行炮术。

都有药水这么高度的制药技术了，很难想像火药本身并不存在，为了将来着想，至少想取得几把手枪。

「好像是因为跟其他魔物比起来，它的攻击力较弱，又比较好应对，才被分为C级。我以前看过的魔物大全上写着风属性的魔法师甚至有办法完全不受伤。」

「对喔，你的铠甲也没被射穿。」

「如果只看攻击力，确实不如其他魔物。」

皮甲虽有受损，全是只用小刀轻轻划过的细小刮痕。

这点损伤甚至不用修补。

「帐篷搭好了──！」

做好扎营的准备后，终于要调查众人捡回来的物品了。

第二卷 第二十八话 冒险者，回到地面

绝壁的岩石沐浴在即将沉入海平面的夕阳下。

西边的天空还透出微弱亮光，周围却已经快要染上夜色。

「────好。扣掉事前准备所花的经费，应该还剩不少。」

「「「哦哦～……」」」

众人围成一圈席地而坐，法兰兹喜孜孜地报告结果，回应他的却是有气无力的欢呼。他苦笑着将算完金额的皮袋放到地面。

他们从数个包袱里找到钱包，光是里面的钱，加起来就有十五枚金币。

法兰兹努力省钱，将远征的准备开销控制在五枚金币左右，因此就算把装备的修理费算进去，也能确定收入远大于支出。

「唉哟，我们发现那么多贵重品，再高兴一点嘛。」

围成圆圈席地而坐的一行人中央，法兰兹指向密密麻麻放在一起的战利品，伙伴们却不怎么兴奋。鉴定期间大家还在大吵大闹，如今则疲惫不堪，看来在危急状态下持续跑那么一大段路，果然相当难受。

一直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每个人都驼着背显露疲态。

法兰兹也不例外，全身肌肉跟被敲过一样软绵绵的，可是硬要说的话，精神上的疲惫比较严重，因此得知莫里和黑须平安无事后，彷佛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没多少武器、防具类可用固然遗憾……秘银（Mithril）小刀倒是重大的收获。」

巴特将银白色的美丽小刀夹在指间把玩，惋惜地看着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废铁山。

可惜的是，洞窟内的湿气太重，导致他们捡回的金属制装备大多数都已腐朽。

红铜色的铁锈侵蚀了原本疑似缀有豪华装饰的精致甲胄，刺在上面的武器长满疑似霉斑的斑点。无法判断这些装备被弃置了多久，但这腐朽的状态甚至可以用艺术形容。

勉强堪用的只有双手剑和长枪各一把，以及数把小刀。废铁可以卖给铁匠，不过搬运起来相当费力，又卖不了多少钱。讨论过后，众人判断用魔法袋装废铁只是浪费空间，决定直接丢弃。

「土壁（Clay Wal）跟盲目（Blind）的卷轴（Scroll）应该也算好东西…………」

帕梅菈整个人趴在地上，踢着腿轻笑出声。

她的眼睛已经快闭上了，脑袋摇来晃去。

加上上次取得的冲击波（Tilt），这样荒野守卫就拥有三个卷轴。卷轴全权交给帕梅菈这位魔法师管理，说不定可以考虑购买卷轴盒（Scroll Holder）了。

听说寺院系的神官────武僧（Monk）、侍僧（Acolyte）、祈祷师（Shaman）会携带复数卷轴，使用变幻自如的攻击。尽管这是能自制卷轴的他们特有的战斗型态（Style），手牌多一点理应不会有坏处。

「借我看一下！要轮流！」

「啰嗦，现在轮到我。你去试试那个手环吧。」

「我要怎么试？这么小的手环，我怎么可能用得了！」

对魔导具充满兴趣的两人在争夺「魅惑无效项炼」和「毒耐性手环 」。

泰门兴奋得用尾巴拍打地面，黑须只是侧目瞥了他一眼，没打算让给他的样子。

「戴在尾巴末端不就得了。」

「啊！还有这一招……！」

「两位……我刚才也说过，那个魔导具要实际遇到危机才会发动喔？光戴在身上不会有任何反应。」

法兰兹叹了口气给予忠告，这句话对他们来说却只是耳边风。

黑须默默凝视挂在脖子上的项炼，泰门急忙动手拆掉保护尾巴的皮甲。

「你们两个。要玩可以，绝对不可以弄坏喔。尤其是泰门，手环只要稍有变形就完了。」

「我、我知道啦！」

试图硬把手环套进粗尾巴的泰门，忽然停止动作。

抵抗异常状态的魔导具很常见，无效系却是稀有（Rare）道具。

不巧的是「魅惑」是需求度较低的种类。尽管如此，应该还是能卖到数枚金币。

然而────在洞窟里发现的最昂贵的魔导具，不是手环也不是项炼。

「嘿嘿嘿……」

莫里眯细双眼，将手中的魔导具拿到火光下观察，神情陶醉。

「敏捷靴」。

将使用者的脚力提升将近两倍，持续生效型（Passive）的魔导具。虽然是腿部限定装备，这可是能永久获得几乎跟强化身体神迹同等的强化效果（Buff），令冒险者垂涎三尺的好东西。

不参与战斗的一般民众也喜欢提升身体能力的魔导具，稀有度虽不及魔法袋，却能卖到非常高的价格。尤其是强化全身的类型，疑似是惊人的高级品，法兰兹只听过传闻，价格好像远远超出一般冒险者的年收。

布兰登持有的魔剑和劳尔装备的甲胄，理应也是具备同样效果的魔导具。

「好好喔，莫里……我也想用用看强化装备。」

「光拿着不会有用吧？踮脚穿也不行吗？」

「强化部位系的魔导具要完整穿上才有效。咱们怎么样都用不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自己是旅行小人的一天。」

不晓得是给女性、小孩，或原本就是做给小人族（Baggins）穿的，那双鞋子只有二十公分大的可爱尺寸，正好跟莫里穿的短靴同类型。

即使用鉴定单片眼镜也看不出材料，消光的焦褐色似乎是用魔物的皮加工制成，看起来是作工精细的高级品。由于放置已久，多少有点脏，不过只要擦拭一下，应该完全可以拿来穿。

其他成员当然穿不下，自然落到莫里手中。他也受了四肢的撞伤及其他小伤，所以法兰兹建议他回据点再试穿，但看这情况，肯定不可能拿去卖。

「好了，虽然时间有点早，先睡觉吧。泰门，可以麻烦你把帕梅菈搬进帐篷吗？」

「好喔──帕梅菈，睡在这种地方会感冒──」

「……唔喵……」

「黑须啊，今晚由咱们守夜，你要乖乖睡觉。包含上次在内，你在迷宫里一次都没睡吧？」

「……………………」

「露出那种表情也没用。你可是如假包换的伤患。」

「我们还特地又买了一顶单人用的防水帐棚耶？不用太浪费了。」

「…………明白。」

看着脸上明显写着「我很不甘愿」的黑须钻进帐篷后，法兰兹一行人也轮流就寝。

◆　◆　◆

「我痊愈了。」

「并没有！」

「只是伤口愈合而已。流失的血液不会这么快就制造出来喔？」

「自己的状态我本人最清楚。能这样活动的话，就可以正常探索了。」

隔天早上，荒野守卫一行人吃着巴特做的鬼熊培根三明治，争吵不休。

法兰兹打算一早就撤回地面，黑须听了便闹起脾气，吵着还不想回去。

「流了那么多血，正常人至少要两天才能正常活动，想要澈底康复则得休息两周左右哩。」

「没关系，我不是正常人。」

唔……这句话莫名地有说服力。

的确，乍看之下他气色不错，呼吸也无异状。至于食欲，搞不好比平常更加旺盛。

让人联想到猫科猛兽的锐利目光洋溢着乌黑的活力，彷佛在威吓他人「敢瞧不起我就杀了你」的强烈气势也一如往常。

「这家伙天亮就在练剑。」

「然后还跟莫里赛跑。你在玩那双鞋子吧？都是因为你大叫：『我输了──！』才把我吵醒。」

「笨蛋！废话少说────」

「就叫你们安静了！」

巴特的怒吼吓得莫里立刻躲到泰门身后。

「治愈药水也用完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无法继续前进。」

「对呀！下次再有人受伤就没救了！」

「……………………」

吃完早餐，众人一面整理营地，一面平静、温柔地重复同样的话，继续说服黑须。

黑须没有反驳，抿成一线的嘴唇却如实反映了他还嫌不够的不满情绪。

可是，进入迷宫时法兰兹也说过，这次的主要目的只是观察十层的情况。

莫里险些送命，黑须受了重伤。

遭遇这么大的危机，身为队长绝不可能提议继续探索。

他们得知了D级楼层的可怕之处，也取得足够的成果。

这次的挑战到此为止即可。

「我也想再探索一下，不过没药水真的不行啦。」

「万一这个大家伙昏倒，我们可得把他拖回地面喔？」

「为什么要用拖的！用背的嘛！」

「你白痴喔。也不看看自己有多重。」

「别看我这样，我只有两百多公斤而已！巴特或黑须勉强背得动吧！」

「我不行。会被压垮。」

「差不多三袋米吗？扛是扛得动，扛着跑倒有点吃力。」

莫里跟泰门巧妙地扯开话题，不着痕迹地带着黑须走向直通门。

他们嘻笑着在背后对走在身后的法兰兹竖起大拇指。

两人默契十足的配合令法兰兹差点失笑，微弱的呐喊声突然乘风从远方传来。

「────正在────者────回────！」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是风吹的吗？

断断续续的奇妙叫声，听起来彷佛在把每个音节划分开来发音。

「听这声音，是扩音魔导具。」

「在说什么呢……黑须先生，你听得清楚吗？」

「…………不，离太远了。」

「这声音是不是越来越远啊？」

如他所说，不久前听见的呐喊，已经听不见了。

「好像是。怎么办，法兰兹？」

「或许发生了什么事。去看看吧！」

众人听从法兰兹的号令，一同飞奔而出。

敏捷靴似乎发动了效果，用不着下达指示，莫里自然而然地跑在最前方。

每一步的步幅都很大，速度快得犹如在天上飞。

「莫里！跑慢一点！」

「啊，抱歉！我还不习惯！」

声音的主人好像有双飞毛腿，一行人花了一段时间才追上。

看见背影的同时，毛茸茸的灰色尾巴与尖兽耳映入眼帘。

是持久力优秀的种族──狼兽人（Urgard）。

「重复一次！正在探索迷宫的冒险者，尽快返回地面！」

「我们是E级荒野守卫！发生了什么事？」

「强制委托发布了！赶快回镇上！」

「────！是失控（Stampede）吗？」

「没错！不死者迷宫满出来了！」

第二卷 插图